李光耀對美國會呼籲：保護主義將重創東亞和平進步

　承蒙各位邀請我在美國國會參眾兩議院的聯席會議上講話，使我感到非常榮幸。一個來自第三世界，人口只有二百五十萬的小國代表，能有機會向世界最富強、最先進、並且擁有二億四千萬人口的大國代表講話，是很難得的。
　美國是一個偉大的國家，並不只是因為美國富強，而主要是因為它是一個以崇高理想為出發點的國家。
　只有理想的崇高力量才能解釋美國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果以來，在使用其龐大國力方面所抱的仁厚態度，以及它讓世人分享其財富，致力重建一個更繁榮世界的寬宏與慷慨的胸懷。
　這種崇高理想，曾經激勵了這個國家的開國先賢，在經過世世代代之後，也影響和激勵了全世界愛好自由的人民。
　在這座莊嚴的大廳裡所訂的決策，尤其是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以來的幾十年裡所訂的決策，決定了人類歷史的發展方向，並且鑄成了當代世界的形態。如果在戰後的年代裡，世界能保持相當程度的和平，人類能享有空前程度的進步，大部分應歸功於美國的領導。
　
立法者忽略基本原則
　
　在國內人民對巨額入超和可能的失業情況感到焦慮不安的這個時候，美國立法者的注意力已被這些問題所分散，以致忽略了基本原則。自一九四五年以來的四十年裡，歷屆政府和國會成功遵循的這些基本原則就是：建立一個各個民族可以不必靠征服、支配或剝削其他民族就能實現抱負的世界。
　美國所鼓勵的是，一個不分大小強弱，對所有國家的主權和尊嚴都予以尊重的世界－一個使人人都能有工作，並且按勞取酬的世界，因為他們所生產的是別人所需的，願意在公平的交易規則下購買他們的物品和服務。
　過去幾個月來，美國國會傳出了憂慮不安的呼聲。
　我要把各位的注意力再度集中到戰爭與和平的基本問題上，因為各位的注意力已經被貿易不平衡、失業、美元的高價和預算赤字等問題所分散。
　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美國曾捲入兩次發生在西太平洋地區的大規模戰爭：一九五○年到一九五三年的韓戰，和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三年的越戰。這並不是偶然發生的。
　東亞社會正在進展，尋求把他們的古老文明轉變為現代工業社會。他們充滿活力，幹勁十足。他們的人民要趕上其他的國家，爭取更美好的生活。他們相信，如果日本能做得到，他們也能做得到。
　
加速經濟發展的原動力
　
　在五○和六○年代，除了共產中國、北韓和北越之外，所有西太平洋國家和美國的貿易都增加了，有許多獲得美國投資。美國是加速經濟發展的原動力。
　到了六○年代後期，日本崛起成為第二個原動力。東亞國家、東南亞國協（ASEAN）、澳洲和紐西蘭都把美國和日本列為他們第一或第二最重要的貿易伙伴國。他們和美、日兩國的貿易佔各自貿易總額的一○％到四五％。
　我認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世界能享有相當和平的四十年，並不只是由於原子彈的緣故。美國已經從第一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吸取到教訓，知道各國通過工業化和貿易以實現更美好生活的願望，如何引起因市場而發生的爭端，以及為了擴大市場和獲取資源而擴張帝國版圖。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結束和冷戰的出現，使美國向歐洲各帝國施加堅決的壓力，迫使他們廢除殖民地。
　更貼切的說，當戰爭在一九四五年結束時，美國聯同歐洲盟國在關稅暨貿易總協定（GATT）下設立一個開放與公平的貿易制度，並且又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協定下，創立一個穩定的貨幣交易制度。這些協定導致全世界在貿易、銀行和金融活動方面的巨額增長。
　事實上，前殖民地的政治領袖對於英國、法國、比利時和荷蘭政府，從一九四五年到一九六五年陸續廢除他們的帝國，而又能在六○和七○年代變得更加繁榮昌盛，都投以驚異的眼光。
　他們的舊臣民原以為，他們在失去了帝國之後便會沒落窮困，和西班牙和葡萄牙一樣。其中的奧秘就是在於，貿易暨關稅總協定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確保在殖民地廢除後，貿易和投資還是繼續進行和擴展。
　
高度成長的東亞
　
　東亞高度成長的現象已經是家喻戶曉。隨著日本的起飛，首先是韓國，接著是台灣，再接下去是香港，都步日本的後塵，加速前進。
　他們輔助了日本的經濟，並隨著日本打進了美國和歐洲市場。由於來自美國和日本的投資，他們把產品輸到歐洲。到了七十年代初期，東南亞國協也加入了這個快速成長的集團。
　這些發展對毛澤東以後的中國大陸領袖產生極其深遠的影響。在經過毛派將近三十年的閉關自守和自力更生之後，鄧小平得到的結論是，中國大陸對外關閉門戶是使國家發展呆滯不前的原因。
　中國大陸需要現代化。中國大陸已經在貿易、投資、技術和旅遊業方面開放門戶。中國大陸要經由接通西方的貿易與投資網，以便能像日本、韓國、台灣、香港和東南亞國協一樣，從西方自由市場中取得同樣的經濟提昇動力。
　
經由貿易追求成長
　
　在做出這項決定後的幾年裡，中國大陸同美國和日本的貿易增加了好幾倍。同美國的貿易，從一九七五年的五億美元增加到一九八四年的六十四億美元，共十三倍；在同一個時期，中國大陸和日本的貿易，也從三十九億美元增加到一百三十二億美元，共三倍。
　中國大陸追求成長，是要經由貿易，而不是領土擴張。
　北韓也被西方市場經濟所吸引。他們要模仿南韓經濟的革新。他們在七十年代向日本和西方銀行借了大約十四億美元。結果投資並不成功，使他們償還債務的期限必須重訂。
　中國大陸的抉擇是亞洲和平、穩定和成長的一項重大因素。從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七六年毛澤東逝世為止的將近三十年裡，貧窮但對政治狂熱的共產中國，是其他國家經濟計劃的長期破壞者，因為它破壞了這些國家的穩定。它成為一個革命輸出國，給東南亞的游擊判亂提供武器、意識型態和電台廣播支持。但目前已經停止這種支援。
　每個中國學童都知道中國的文明是怎樣開始的：在兩千多年前，由秦始皇統一七個互相攻伐的諸侯國而開始的。
　中國從本身的歷史中認識到，讓有魄力、有幹勁的人民取得更大經濟力量的辦法，就是開拓更廣的領土，使人口更多，以奠立和平與秩序的更大基礎。有了廣泛的土壤、氣候和民族，更多樣化的物品和服務交流將會創造更多的財富。
　越南人也學到這一點，然而幸好，越南想割據高棉和寮國佔為己有的企圖，導至國內經濟停滯不前。越南得不到西方的投資，貿易也微不足道。它在高棉的游擊戰中泥足深陷，並且在中越邊境跟比它大了許多倍的鄰國展開意志力的鬥爭，也將使它元氣大傷。
　
日本的帝國夢
　
　年輕一代的美國人可能不知道，當日本一九三一年在滿洲建立滿洲國時，就是在展開闢建帝國的工作。事實上，日本早在一八九五年併吞台灣，接著又在一九○五年併吞韓國時，就已展開建立一個現代帝國的工作。
　東亞和東南亞國家的成功，促使第三世界的大部分國家重新考慮他們的政策。曾經一度迷戀收歸國有和自給自足社會主義經濟政策的第三世界國家，現在已開始明瞭，這些政策所帶來的結果是呆滯不前和衰退。越來越多的第三世界國家目前都對外打開貿易和投資的門戶，藉以為本或人民尋求更美好的生活。
　在美國市場樹立貿易壁壘，會使以自由市場為主的發展中國家的經濟發展停頓下來。這樣做會使人覺得，東亞和東南亞國家的榜樣不再是一個有效的選擇，並且可能引起連鎖反應，導致世界經濟急轉直下。
　中國是關稅及貿易總協定的發起會員國之一。現在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在一九五○年放棄會員資格。最近，它曾試探以發展中國家資格重新加入關稅及貿易總協定的可能性。
　
世界經濟急轉直下
　
　如果美國減少它同中國大陸之間日益增長的貿易，「中華人民共和國」便有必要重新考慮它的經濟策略。不讓他們的產品，尤其是紡織品，在美國市場上出現，將產生深遠的影響。中國大陸只好另找其他獲取外匯的方法，以支付現代化所需的費用。
　如果（而且是可能的）中國大陸無法找到足夠的代替市場以彌補失去的美國市場，它的現代化計畫將會緩慢下來。中國大陸將變成不穩定。
　日本受困在這樣的保護主義羅網下也別無理想的選擇。日本在拉丁美洲、非洲和西亞反覆尋找擴大市場的可能性後，將回到它原有的兩個主要選擇：和蘇聯建立更密切的經濟連繫或者和中國大陸建立更密切的關係。
　它可以同時朝兩方面努力，調解或延緩這兩項選擇固有的衝突。最後，它必須選擇其中的一項。任何一項選擇都會使人聯想起其他亞洲國家，甚至整個世界裡不安的後果。
　新加坡獨立至今只有短短的二十年。它是否能繼續保持獨立和繁榮，和大小國家在貿易、金融方面的競爭與合作所必須遵守的規則息息相關。在四十四年前，英國人無法阻止日本人侵占我們和我們的東南亞鄰國。我們被併入日本的「大東亞共榮圈」。目前的多邊經濟合作使新加坡獲得更多好處。
　
東方國家反叩美國門戶
　
　最具諷刺性的是，強迫不願意開放市場的中國和穩士般的日本打開他們和西方貿易門戶的是美國和歐洲。這兩個東方社會原很樂於自給自足和閉關自守。
　如果說美國因為在貿易平衡方面出現暫時性的困難－部分原因是過高的美元幣值，這是由於高利率和預算赤字造成的－而應該開始關閉它的市場，這種說法似乎十分荒謬。現在反而是日本人和中國人要叩美國的門，和它進行貿易。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令人啼笑皆非。
　不論美國自一九四五年以來所採取的不同政策產生了何種局勢，西太平洋地區的迅速改變已經是勢所必然的。這是由於這些社會恢復平衡、立志競爭、奮發向前而恢復活力的結果。
　這些社會有能力組織自己、實行高水準的普及教育、掌握工業社會的技術和知識、取得新科技、改進產品的設計和銷售以及進行研究和發展。他們有堅固的文化根基，可以建立一個現代化的工業社會。
　出現在二十一世紀的情景將有兩種。第一種是黯淡的情景：如果美國因國內的種種問題而失去維持自由貿易的意志。美國國會共有三百多宗保護美國市場的法案。保護主義和報復行動將縮減貿易，從而減少就業機會。
　美國是否願意把過去四十年裡所獲得的和平與建設發展一筆勾銷？美國是否願意在將近要贏得第三世界人心的競爭時，放棄這場民主及自由市場對共產主義及被支配經濟的競賽？
　有史以來，世人從未享受到如此高的生活水準。四十年來，世界各國之所以能夠保持各自的政治疆域，是因為有衝勁、有野心的民族，都能透過貿易來實現他們改善命運的努力。如果發展速度不同的社會之間的這種調整方法不再可能應用，世界便可能回到征服和奪取勢力範圍的傳統方法。
　
放棄自由與奴役的競爭？
　
　因此，美國將會發覺到光是樹立關稅壁壘還不多。它將須更進一步：充當蘇聯集團以外的世界警察，維持它的勢力範圍內的治安。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美國退出國際聯盟，實行孤立主義。儘管如此，到了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美國還是無情地被再度捲入戰爭漩渦。
　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蘇聯在經濟互助委員會（COMECON）裡支配它的盟國，使他們淪為衛星國。蘇聯也在這些國家和其他野心勃勃的共產社會如古巴、越南和衣索匹亞之間，維持應有的均衡。
　同樣地，如果不能經由開放與公平貿易而有所調整，美國就必須對歐洲盟國和日本發揮某種支配力量，而美國和歐洲也必須合力在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其他互相傾軋、互相競爭的社會之間，負起維持治安和平的責任。
　那些充滿活力的國家，如果無法經由貿易而繁榮發展，則必須防止他們重新將精力轉移到擴張領土或勢力範圍，以奪取市場。
　不幸的是，或者對世界其他國家來說是幸運的一點是：美國憲法明文規定奉行一種公開的政府制度，不准美國政府領袖採取極權國家領袖的同樣方法，來支配其他的國家和政府。
　
開發中國家的發展受阻
　
　我們不要忘記，保護主義和減少貿易，就等於減少開發中國家的成長。這意味著債務無法償還。破產可能是無法避免的，這對國際銀行體系將產生無法估計的嚴重後果。既使銀行能經得起大變動而僥倖生存，這些發展中國家也必將放棄一切朝向多元化和自由化的思想。苛刻或壓迫人民的政府往往隨著經濟緊縮或負成長而起。
　美元太過強勁，造成了龐大的貿易赤字。一個不穩定和投機性的外匯市場也助長了美元強勁。最近在紐約舉行的五大集團國家會議上，五大工業國財政部長和他們的中央銀行將採取共同行動，把過高的美元幣值降低，給了人們樂觀的希望。美國國會不應插手而應該讓這些努力有時間繼續進行。
　萬一支持日本的說客會以為，一個理應為自己的利益陳情的新加坡代表又將加入他們的陣營，讓我補充一句：我並不是在建議日本不應受誘導開放日本市場；其實，如果有必要，美國應以其所掌握的一切力量迫使日本開放其市場。
　美國可以在合法和合理的情形下，利用一切辦法拆除日本的進口壁壘和障礙。
　在五○和六○年代，美國是以輕鬆有趣的心情和容忍的態度，看待日本在進口障礙方面巧妙的做法。但是，在日本因公平貿易而成為第二大經濟強國後，美國就有權要求日本遵守造成它今天繁榮的規則。
　亞洲其餘的國家將會雀躍萬分，因為這樣一來，他們的貨物也將能不必經過障礙進入日本。讓我補充一點，九六％的美國貨物進入新加坡是免稅和不受配額限制的，而且在過去十五年美國享有貿易順差。
　但是，如果美國對日本貨物實施關稅或壁壘限制，而不是把日本妨礙美國出口的壁壘拆除，這將使亞洲的其他國家受到雙重打擊。首先，他們必須排除同樣的關稅和壁壘才能把貨物銷售給美國；其次，他們將不能把貨物銷售給日本，因為日本不能貨物銷售給美國。
　強迫日本及其他國家，協助使自由貿易制度運作的更好，是對的做法。如果對不公平開放的市場恫言報復，是達到貿易公平與開放的一種過程，那麼，就那樣做好了。
　
增加貿易可解決失業
　
　美國有權要求那些從美國市場中獲益的國家開放他們的市場。有些國家，如東南亞國協各國，曾支持美國向貿易暨關稅總協定提出舉行新一回合會議的建議，以討論降低商品貿易的壁壘，同時可能對服務方面的貿易也加以規則化。
　解決失業的辦法是增加貿易，不是減少貿易。美國須提昇改善其國內日益衰退的低附加價值的產業，否則，不論美國是否採取保護主義，這些產業將繼續衰退下去。正如工業時代以前的中國和日本的古代農業社會，是用牛力和人力維持他們自給自足的經濟，而隨著工業時代的來臨必須改革一樣。
　迅速又深遠的改變，原來就是美國人以其開創性所創造世界的特徵。美國立法者負有艱鉅的重任，他們必須決定這麼多不同國家的人民應該在怎樣的規則下，迅速改變謀生的方式，但同時又能避免強烈衝突。
　
領導國的責任
　
　在每個時代，領導世界的大國，必須負起鼓勵世人和平接受現狀的重任，並藉懲罰侵略和獎勵和平合作而達到這個目標。英國人在發動工業革命後的一百多年裡曾肩負這個重任。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這個責任轉移到美國身上。
　美國既然居經濟、政治和軍事強國的領導地位，就有責任決定和維護有秩序的改變和進步所應遵守的規則。
　美國人在技術改革和產品創新的馬拉松賽中遙遙領先。美國企業正積極在微晶片和電腦化的明日世界中開創新路。
　為了和平與安全，美國必須維護國際規範，獎勵和平合作，和懲罰侵犯和平的行為。三十年代的大蕭條導致第二次世界大戰，這段歷史一旦重演，將使世界面臨浩劫。西方各強國都得分擔阻止重蹈覆轍的重任。但美國所肩負的責任是最重大的，因為它是支撐世界自由市場經濟的巨柱。
　因此，世界的前途，就正掌握在各位的手中。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