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貿易壁壘有多高？

以年平均二○％的驚人速度不斷擴大的貿易赤字，點燃了美國輿情，掀起保護主義的戰火。
　美國國會劍拔弩張地推動起三百項保護立法，幾週之前，限制紡織品、鞋類進口的法案，已分別通過參眾兩院表決，直向台灣、韓國、香港等地的紡織業者逼近。
　儘管國會的聲勢赫赫，向以自由經濟守護神自許的雷根政府，目前仍固守「不簽署保護法案」的原則，積極採取雙邊談判，和嚴格執行美國法律的策略，要求貿易夥伴撤除不公平的壁壘。
　身為美國第五大進口來源、第十三大出口市場，台灣的貿易門戶是否通暢，不但密切受到美國貿易代表署的檢視，也引起大眾傳播的注目。
　
列名顯著障礙
　
　十月底，美國貿易談判代表尤特在一份致國會的報告中，羅列歐洲共同市場及其他三十三個國家，對美國出口構築的二百二十七項「顯著障礙」。我國因高關稅、禁止若干家禽和肉類產品進口，而名列榜上。
　美國國會的高查同時指出，美商在開發中國家所遭遇的關稅障礙，以韓國最嚴重，中華民國次之。而美國的商品及勞務最難打進的七個市場中，日本居首，台灣也被囊括在內。
　類以的評責從不同的管道齊集而來。一位經常參與對外談判的經貿官員細數：台灣的關稅太高、進口的限制太多、仿冒的問題猖獗、貿易的限制－尤其是美國最發達的服務業－的市場不夠開放，多年間，始終是談判桌上懸而未果的熱門議題。
　台灣在國際間的形象，似乎已有被刻畫成「雖靠外貿維生，卻用重重關卡堵抗外貨」的隱憂。
　令人關切的是，若和世界主要國家相提並論，台灣的貿易障礙真況究竟如何－關稅有多高？進口限制有多少？的確是一個過度保護、不夠開放的市場嗎？
　
關稅比人高一截
　
　就關稅而言，目前我國平均名目關稅率為二六•五％，實質稅率（實收關稅和進口總值之比）為七•七％。這樣的水準不僅遠比美、日等工業先進國高出一截，和亞洲四條龍中的韓國、新加坡比較，也居首位。（見表一）
　專家分析，二次戰後，為履行關稅暨貿易總協定（GATT）的宗旨，世界各國都儘量採取自由與互惠的原則進行國際貿易，因此，不斷把關稅調低。如今，工業先進國的實質稅率約為三％左右。
　而新興工業國中的香港，為一自由貿易港，進口貨無需負擔關稅；新加坡為積極發揮轉口港的功能，關稅日益下降，目前僅有菸、酒、成衣、傢俱、家電用品尚徵收關稅。
　韓國的平均稅率二三％，實質稅率五•六％，貨品進口時，還得再加上「緊急關稅」、「調整關稅」及其他費用，也經常被國際間指責為「過高」，致使外國產品在韓國，令人望之卻步。
　綜觀世界的實際行情，每一百塊錢貨品進口到台灣，得繳納七塊六到七塊七的關稅；進口到美國，需繳三•七元；進口到韓國，需繳五•六元；進口到日本，只需繳二•五元。
　這個數據常使我國在對外談判時，備遭攻擊，尤其是我國出口的主要市場－美國。由於台灣個人平均對美貿易順差值高居世界之冠，美國朝野驟然推斷，高關稅壁壨，必是造成中美貿易失衡的主要因素。
　表面看來，台灣的實質關稅的確比美國高出一倍，不過，財政部關政司司長賴英照並不承認：美商是吃了關稅的虧。
　十月七至九日在華盛頓舉行的中美貿易諮商談判桌上，主談關稅的賴英照，引用美國商務部的統計資料說明：去年台灣銷美產品總值約為一百四十七億美元，和所付的十二億四千多萬關稅相除，實質稅率為八•五％。
　同一期間，美國產品銷台金額是五十億美元左右，共繳關稅三億六千多萬美元，實質稅率為七•四％。若和八•五％比較，台灣的出口商比起美國進口商，顯然多負擔了一％以上的關稅。
　
不合情理的稅則
　
　然而，這樣的說詞並未能扭轉我國稅率偏高的形象。一位美方的代表申辯，「這要看是怎麼算法的」。他指出，對許多如毛衣、帽子等類的消費品而言，因為台灣的關稅過高，影響了實質的進口數量；另有某些基本原料（如礦物油、硫磺），由於關稅非常低，進口數量大幅提高，如此平均起來，自然看不出高關稅的部分了。
　撇開各執一詞的中美實質關稅不談，台灣經研所的研究人員扈永安，在一份「貿易自由化」的報告中闡述，一般說來，我國關稅稅率偏高的情形，的確相當明顯。
　為什麼會導致這樣的結果？他分析，興築高關關壁壘的主要目的，在於隔絕外來的競爭壓力，使國內的幼稚工業能夠茁壯長大。
　但是，我國當初（民國四、五十年代）用高關稅保護國內產業時，並沒有訂定時間表，關稅的保護未隨產業結構的改變而降低。因此，一方面造成工商界對高關稅習慣性的依賴，另一方面，反倒對大宗出口且競爭力強的產品做了不必要的保護。
　台灣有多項出口主力產品，進口稅率始終高得不近情理。例如，裝飾燈是台灣外銷各國的「耶誕大使」，目前進口稅率卻仍高達七五％；台灣是全世界的帽子王國，帽子的進口稅率高達六○％；台灣的洋傘已替上百個國家的人民遮蔭，別國的洋傘要打進台灣市場，卻得付四○％的高稅；台灣的自行車奔馳世界各國，自行車的進口稅率，仍達三五％。
　更令外人難平的是，台灣是如此強大的紡織品出口國，但進口襯衫、毛衣的稅率，各高達五五％和六○％，加上外國所沒有的港工捐（一至四％）後，一件千元襯衫的進口成本，已接近一千六百元。
　還有一些重要的農產品，如鳳梨、香蕉，稅率高達五○％。其中，香蕉去年出口金額為十三億台幣，但完全沒有進口；政府分文未得其稅收，卻徒然貽人「高關稅」的話柄。
　
依賴關稅為財源
　
　此外，我國關稅稅率偏高的另一個原因，是財政部把關稅當做重要的稅源，基於稅收的考慮，對降低關稅始終遲疑不前。
　專家批評，依賴關稅做為財源，是一種落後的象徵。民國六十九年，我國關稅佔賦稅收入的比重為二一•八％，居各項租稅第一位，直到七十一年，才退居所得稅之後。如今，關稅收入的比重雖已降至一六•九％，關稅的財政功能依然十分搶眼。
　反觀其他國家，三年前，關稅佔賦稅的比例便已是：美國一•五％，日本二•五％，加拿大五％，韓國一二•五％。（見表二）
　在關務國際化的浪潮下，以「經濟關稅」取代「財政關稅」（課徵關稅的原則，應配合經濟發展，而不純由財政收入著眼），成為今後我國必然的走勢。
　事實上，台灣已被視為新興工業國。為了趕上世界各工業國的水準，關政司司長賴英照期望，五內之內，能把實質稅率降到五％（目前為七•七％），平均名目稅率降至二○％（目前為二六•五％）。（見表三）
　「這樣一來，我們跟其他國家比較，就不算高了。」他似乎打算抹去以往深烙台灣的關稅壁壘高築的形象，使高關稅不再成為十手所指的貿易障礙。
　這樣的主張頗能得到認同。熟諳世界經濟發展史的台糖董事長汪彝定強調，台灣的經濟以外貿為導向，必須仰賴國外市場，國外的阻礙越大，我們的發展機會就越小。然而，要想批評、反對歐美日趨熾烈的保護主義，自身便得具有相當的開放性。
　
進口限制繁複
　
　他進一步指出，即使撤除高關稅壁壘，台灣還有更重大的貿易障礙，隱藏在進口的限制裡，使得市場離開放的程度，還遠得很。
　「表面看來，外貨大半都已能自由進口，但在此名目之下，卻有錯綜複雜的重重限制，」曾任國貿局長的汪彝定直言不諱。
　依據經濟部的「進出口貨品分類審定及管理辦法」，我國把進口貨品分為禁止、管制和准許三類。
　民國七十二年八月，現任行政院長的前央行總裁俞國華，眼見進口不振，外匯存底直線增加、貿易順差逐漸擴大，在財經會談中提出「全面檢討開放進口」的報告，經總統指示經濟部等有關機構辦理。
　兩年多來不斷檢討開放的結果，國貿局貨品分類委員會科長范良棟指出，我國禁止、管制、暫停進口的貨品已為數不多，只佔總類別的二•九％，且大抵皆屬匪貨、責品或麻醉藥、農產品等。
　不過，准許進口的貨品中，附君其他限制的仍不算少，真正能夠無條件自由進口的品類，從當初還不到六○％，逐漸升至八○％。
　這些附加的限制包括：限制申請人、限制採購地區、需要檢附文件（主管機關的同意書）、需要加蓋戮記（戮記內附額外條件），或列有其他的特別規定。
　例如，舉凡當歸、枸杞子等中藥材，只有公營貿易機構得採購進口；而汽油、燃料油、煤氣等，也限由國營企業申請。在採購地區的限制方面，基於平衡地區貿易及保護國內工業的考慮，多半把頗具競爭力的日貨排拒在外。
　因此，台灣進口的高麗參與日本參，一律只能向韓國採購。而彩色電視機、小客車、機車等，仍限向歐美採購。
　
保護心態瀰漫朝野
　
　至於需要檢附輸入許可證，或主管機構同意文件的管制，雖較無形，卻被視為反映國內保護心態的明鏡。
　知情者分析，在檢討開放進口的行動中，涉及的主管機關竟多達四十九個，而各個機關，又都具有管制的立法背景，扛著「輔導國內有關產業發展」的大纛，常使積極索取「開放進口時間表」的國貿局無功而返。
　一位退休的經貿官員提及數端明顯的事例：我國的石化工業規模居開發中國家第一位，甚至超過歐洲諸國，但工業局對許多資料，仍以「協調」為名，不准進口；而進口所有整廠機器，必先經工業局查核，使我國成為全世界唯一對機器設備施行進口管制的國家；為了保護中鋼，進口鋼料必得先經中鋼核准同意，再由國貿局簽證，否則就無緣進口。
　此外，即使未在「列管」的名單中，有些高科技的產品進口時，也常因主管機關的權限不明、設備不夠，而延誤時效、遭人詬病。
　一位經辦國際商務的律師舉證，有些測試用化學品的有效期間十分短，進關後，歷經衛生署反覆測試，往往一拖就是七、八個月。「我們需要建立一個國際化的標準，來解除類似的貿易障礙，」他認為。
　工業投資聯合服務中心主任周肇隆，在和外商接觸的經驗裡，也觸摸到這類隱藏在大障礙之下的小障礙。「我們的社會架構造成很高的壁壘，」他體會。
　由於台灣沒有良好的銷售制度，許多國外的日用品和食品公司來台後，不僅很難找到足資信賴的行銷管道，甚至連基本的市場調查都沒法兒做。
　眾所共見的事實是，來台製造日用品的廠商，如果打不進林立全省各地的軍公教福利中心，就失掉將近一半的銷售機會。「外商鍛羽而歸，卻不曉得究竟敗在那裡，」周肇隆苦笑。
　環顧世界，事實上，同樣的狀況也或多或少地發生在其他國家。美國國際談判代表曾嚴重指責日本市場過於封閉，而韓國進口簽證方面的限制，亦遭攻擊。
　
美、日、韓的比較
　
　就非關稅障礙部分綜括比較，外貿協會秘書長江丙坤分析，美國不以行政手段干預進口，僅採取配額限制、課征進口附加稅、反傾銷稅，並禁止侵害美國專利的產品進口等「事後救濟」的做法，相對看來，已算是無甚障礙的國家。
　日本對於進口也採取「原則自由、例外管制」的態度。除了國際法上認可的五十二項進口限制外，又另用貿易法令（需要輸入許可書），限制二十七大類物品的進口（如中國食品、紅豆、稻米等）。
　然而，日本的食品檢驗、植物檢疫（我國西瓜便因果蠅不能輸日），和工業的安全基準都出奇嚴格，且手續繁雜曠日廢時，再加上銷售通路不易為外國企業瞭解、消費者對品質的要求甚苛，一向被公認為「無形的貿易障礙」最高的國家。
　韓國的做法和台灣較為近似。由於外匯短缺，進口貨品原則上統統得出具輸入許可證，有些還附加其他條件，需要專案輸入。「進口簽證方面的限制，是美國產品進入韓國市場的主要障礙，」據美國國際貿易談判代表調查。
　最近一、兩年，位居自由世界經濟領先地位的美國，在國內財政和貿易赤字的沈疴下，已成一大負債國。要求貿易夥伴給予「公平」通商機會的呼聲，因而益增高。如今，服務業的市場是否開放、智慧財產權是否保護完善，成為關稅和進口限制之外，美國認定貿易障礙的新尺度。
　
承受談判的壓力
　
　據美國海關統計，三年前進口美國的仿冒品中，有五六•一％來自台灣。（另有一八•一％來自香港，九•五％來自韓國）這樣的數據不但使台灣背負「仿冒王國」的惡名，更使美國理直氣壯氣透過雙邊會談，緊迫驅策台灣儘速改善。
　歷經一連串的立法程序（修改商標法案），在今年七月涵蓋保護電腦軟體的著作權法正式公佈後，我國對保護智慧財產權的努力，大致已被肯定。明顯的成效是，據去年前四個月的統計中，進口美國的仿冒品中，台灣所佔的比例已驟降至二•二％。（韓國仍佔一○•二％）
　最近，美國貿易攻遣小組對台灣的注意力，關始轉向化學品及藥品的專利保護、減讓關稅和開放服務業市場上。
　十月初的中美貿易談判桌上，蓄平頭、戴方框眼鏡的我國首席代表－經濟部次長王建煊，對美方許諾降低一九二項產品的關稅，並准許美國的香菸、葡萄酒自由進口銷售，放寬對租賃、保險業的營運限制。和以往比較，要算是中美斷交至今的四次雙邊會談中，我國讓步幅度最大的一次。
　「台灣開放市場的行動令人喜悅，」白宮新聞官員向外宣稱，並建議其他從事不公平貿易的國家，以台灣為學習的典範。然而，這張被某些批評者視為「只有我給你，沒有你給我」的成績單，曾引起國內強烈的民族情緒與反感。
　「每一次降低關稅，幾乎都和中美談判的壓力有關，」一位工商界人士不滿地說。
　為了表示改善貿易逆差的誠意，七十年的中美關稅談判，我方的確減讓了「鮮蛋」等十七項貨品的稅率；七十三年中美貿易諮商會議，又減讓「巧克力糖」等一一九項。
　參與談判的官員，則常在私下辯解，事實上，台灣的讓度一直都是「蓮步輕移」，進度有限。譬如，這次談判美方要求的一九○項減稅單目裡，我方只答應了一一○項；雖然台灣啤酒早已大舉進佔新大陸的市場，我方至今才答應美國香菸、葡萄酒可在菸酒公賣局的七萬個據點販賣……。
　
邁步走向自由化
　
　也有高瞻遠矚的人不做如是觀。「這是進步，不是讓步，」經建會經研處的石齊平分析，解除貿易障礙，本就是我國自由化、國際化、制度化的政策導向下，重要的一環。表面看來，台灣是屈服在美國的壓力之下，但美國所做的大多數要求，往長久想，對台灣的經濟發展都是有利的。因為，實力永遠不會在保護之下產生。
　產業經濟學會薛琦進一步指出，降低貿易障礙不該是跟別國討價還價的手段，實應從自身的利益著眼考慮。「如果不是在談判桌上，而能由政府主動發佈，意義就更不相同了，」他意味深長地說。
　由於外匯存底豐厚，台灣確實是少數幾個有本錢加速自由化腳步的國家之一。「我們的改變還不夠大，動作絕對還可以更快，」這樣的評斷已從耳語逐漸演成聲浪。
　
日、新、韓的自由化腳步
　
　保護主義曾引起綜小國際貿易、降低經濟繁榮的全球性併發症。環顧日本、新加坡及韓國，近十年來，都正朝撤除貿易障礙的自由化路上邁進。


　一九六○年代到一九七○年代初期，日本市場相當封閉，對歐、美先進國的貿易多呈出超，不僅遭受嚴厲指責，同時備嘗保護貿易的壓力。
　日本初期自由化的重點，是在降低關稅。一九七九年實質稅率由十年前的五•六％降到三•一％（比同年間美國和歐市的三•九％為低）。一九八一年再降到二•五％，關稅障礙顯然不高。
　七○年代中期以後，日本致力解除非關稅障礙。然而由於檢驗、檢疫標準及消費者習慣等無形的壁壘高築，仍被評為「市場封閉」。
　最近，日本經濟企劃廳打算以三年的時間，採行具體措施，減少對外的貿易磨擦。重點有三：
　一、使外國貨易於進入日本市場。
　二、開放美國要求的電訊設備（包括人造衛星）、電子製品、木材及木製品、醫藥及醫療器材等項目的國內市場。
　三、前述四項產品以外的國內市場，對歐市及開發中國家將行開放。其中進口工業製品完全免稅，農林水產品進口關稅全面降低。
　
新加坡
　
　一九六五年新加坡獨立前，僅菸、酒與若干石化產品徵收關稅。為扶植國內工業，獨立初期施行關稅保護，並對若干產品設限。
　近年來，新加坡為獎勵附加價值高的產業，並積極發揮轉口港的功能，不但廢止進口配額制度，關稅保護的程度也日益降低。目前只有菸、酒、石化產品、成衣、傢俱、家電用品尚徵收關稅，顯示貿易自由化的趨向。
　
　
　以外貿為導向的韓國，過去對本國產業也採取嚴密保護。經過朝野一年多的廣泛討論，去年底，政府公佈了一項內容包括逐步解除進口管制和降低關稅的「進口自由化方案」，決定從今年起分五年實施。
　預計到一九八九年，韓國的平均名目關稅率將由二三％降至一七％；而不需要輸入許可證便可自由進口的貨品，將達九五％以上。
　由於韓國外債數額龐大，貿易收支仍現赤字，再加上國內農、工業政策的牽絆，這項方案能否順利推展，仍在未定之數。不過，韓國能具體釐訂實施自由化的時間表，讓產業界能妥當因應調整，值得借鏡。（溫曼英）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