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 間:中華民國七十四年十月十三日
地 點:天下雜誌社
主 席:殷允芃 天下雜誌發行人兼總編輯
出席者:陳映真 小說家
沈君山 清華大學理學院院長
羅 蘭 作家及電台節目製作人
殷允芃:台灣現在有許多畸型現象,從亞信、十信、國信,到毒玉米、餿水油,到搶劫銀行,以前社會沒發生過的事情現在卻越來越多,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誰該負責?這樣繼續下去會為社會帶來什麼影響?我們該怎麼辦?
陳映真:今天談到這些問題,我們很容易想到可能是由於道德敗壞、固有道德倫理的淪喪引起的。可是我個人的想法,恐怕不是這樣。基本上在變成道德問題以前,這是社會問題。
尚未成熟的資本主義
我們知道,資本主義本質上是以追求利潤為唯一目的。從各國資本主義發展歷史來看,比台灣所發生更大的醜聞的,多得不得了,但是他們有各種力量制衡它、調整它,發展出他們自己的民主主義,有制度的制衡,例如對於壟斷的控制、商品檢驗、還有許多細微末節的嚴格規定。
但台灣的資本主義還沒發展成熟,還存在著一些「非資本主義的」因素,例如外資的優越地位、國家資本主義的優越地位、未成熟的現代文官官僚體制、工業資本家缺乏政治上的完全參與等。
我要說的是,台灣對有些外來資本的優惠,或特權的保障,或有些官商結合的特權,結果形成超額利潤。
什麼地方有超額利潤,什麼地方就會長蟲。比方說酒吧、妓女戶,是產生超額利潤的地方,因此黑道與地方勢力也就來了,因為你是不合法的,所以利潤要分,不分大家就都不要混。為了要保障超額利潤,就用錢去收買,把許多人都買倒了。
沒有進步的文官制度
台灣另外一個不同於其他地方資本主義的,就是從一九五○年開始,整個台灣有長期、慢性的對於台灣前途的焦慮與不安。所帶來的是:從投資言,不能做長期計劃,也不願投資研究發展,或者做長遠性的、結構性的投資,存著撈一票就走的心態,使資本主義倫理價值觀念淪喪。
如果一個生產者既不想做長期的打算,為什麼在乎品質、污染的問題?只要跟官員打點好了,就解決了嘛!罰款一千多塊錢,整套防污設備是兩百萬,我當然選罰款。
台灣未發展成熟的資本主義所帶來的影響,在政治方面,沒有發展出現代進步的文官制度。
日本東京大學畢業生去做公務員,一點都不覺得羞恥,他的第一志願可能是進自民黨,其次的志願在外務省、通產省等政府機構。
日本的官員能用學術專業的語言與民眾討論問題,我們缺乏這樣現代化的文官制度,一方面我們有這麼豐富的物質生活,一方我們的官僚體制卻配合不上。
另一個問題是民主主義的問題。有個理論是,什麼地方資本主義發達,民主主義就會隨著發達。但在香港、新加坡和韓國,恰恰好是很相反的例子,甚至可以說一個集權的政府帶來的繁榮,所以缺乏民主是對資本主義很大很大的放縱。
沈君山:我們常用「轉型期」三個字來形容當前台灣的一些現象,其實今天的世界不停的在變,任何一個國家在任何一個時候都面臨到轉型,但是我們國家卻因轉型而面臨三個混淆:第一是目標混淆,第二是價值混肴,第三是規範混淆。
目標混淆是從政治上而來。跟日本、新加坡等文化、社會背景相似的國家比較,我們缺乏一個在老百姓心理上制得可信的長期目標,即國家整體的目標。
市場價值掛帥
如果有整體目標,大家就會有長遠的目標,長遠的信心。就因為目標不清楚,所以大家產生危機意識,但只是個人的危機意識,做生意撈一筆就算了,沒有為國家、為群體的危機意識。
像日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全國人民就常在危機意識下。新加坡也是一樣,自己沒有資源、沒有市場,只有向外爭取,但他們很清楚目標是爭取生存,而只要努力也一定生存得下來,所以危機意識變做群體的危機意識,建立起戰略策略,朝野一起努力。
但是我們現在有的時候會對國家的遠景混淆不清,不知道政府到底想帶領我們到那裡去,於是只有自求多福,撈一筆是一筆。
其次是價值的混淆,一方面也因為目標的混淆,所以一切講究急功近利。政壇上,尤其是中上層年輕一輩的所謂能員,注重的是能夠擺平,能夠圓滑應付過去,而不是深謀遠慮。
在社會上,講的學的,都是傳統價值,但實際上,是市場價值掛帥,一切都是市場取向。若徹底的資本主義,在它的後面也自有其長遠的價值體系。但我們不然,有些空空洞洞,襯托出來的只是場面、面子。
另外,就是愛國。本來民族主義是最穩定的價值觀,但是現在,一方面中共是當然的大惡人,但似乎也是中國;一方面愛鄉卻必需要「更」愛國,令人混淆。更甚者,常常太多口號,「愛國」像「義士」一樣,都廉價化了。
第三是規範的混淆。具體狹義的說,規範就是法,現在有個說法是以黨領政,延伸而至以政領法,以政領規範。這樣下來,任何一個規範隨時隨地可以由當權者變通解釋(twist)。老百姓看得是很清楚,他雖然嘴巴不講,怕惹麻煩,但是以後對規範的尊敬就減少了。
法不但要使人畏,更要使人敬,民不敬法,就不以鑽漏洞、遊走法律邊緣為恥,這就是因為上階層常為了短期利益而把規範的尊嚴給破壞掉了。
羅蘭:我也覺得好像大家不知道通往那個方向。我們不論在金錢、人才方面,都有過分飽和的現象,錢太多了,不知怎麼樣去用,於是就在一個地方反覆地用錢,造成很多的浪費。
錢與人才該往何處去?
政府支持藝文活動所花的錢,憑良心講,都是沒有花到一個很認真的、很有積極意義的分寸上的。都是大家固守一個成規,開座談會、演講、辦講習班,結果錢是報銷掉了,卻沒發揮作用。民間也是這樣,有閒有錢到不知如何花的程度,現在銀行有許多儲蓄,大家卻不知道要往那裡投資。
我覺得民間很著急,我們做很多事,賺很多錢,但是我們這些能力、事業的成績、跟金錢,究竟要往那裡去?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因為政府就沒有明確地告訴我們,究竟要往那裡去?當然政府常告訴我們,要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可是這個目標要如何達成,這比較不容易看見。
政府一方面說台灣最安定、最繁榮,一方面又怕我們過分浪費,所以要培養我們一種憂患意識。
這個憂患意識我覺得有兩個作用,一個是正面的,就是我們不要太安於現狀了;一個是負面的,就是給大家一種沒來由的不安感,那意思是說,不一定那一天我們還有大禍要臨頭了。反應到一般人的心態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比較自私的人就把錢拿到國外去。
問題就在這裡,我們怎麼樣去做,才是最重要的?
不知道政府是不是可以告訴我們,所謂憂患意識並不是像香港那樣的一九九七。我們並沒有一九九七,而是應該有個長程的、很好的遠景,讓大家能夠相信這個遠景不是個高調。
這個遠景在那裡呢?現在幾乎大家有個錯覺,在談愛國時不知要怎麼愛才好,如果我們說愛一整個大的中國,可能就有人會很敏感,怎麼可以去愛那個中國?如果我們說只愛一個台灣吧,又覺得台灣也不是個國,我們是中華民國,而中華民國就包含了中國,就變成我們怎麼說都很困難。
會捉老鼠就是好貓
政府不必去那麼樣的緊張,以為愛一個大的中國就不是愛我們現在這個中華民國,不必要這樣想。
中國大陸憑良心講他們知道自己是錯了,鄧小平說:「我不管是黑貓、白貓,只要會捉老鼠,就是好貓。」我認為他這樣講,那就是說不要他手上那隻貓了,他覺得他那隻貓抓不到老鼠,可以不要了,這就是我們的一種希望。
如果他改,他當然不會馬上說:我不要共產主義,我要三民主義了。所以他只能講要換貓,那你就等他換貓嘛。我覺得他換貓的事情,一方面我們很希望他們換錯,不成功;可是我覺得與其說希望他們不成功,不如希望他們換成我們的貓。
我想所謂的三民主義統一中國,不一家是我們的兵上去,我們的貓上去也就夠了。這樣子的話,我想大家會這樣想:我今天的努力、財富都可以為我們久遠的中國來做-我們只有一個中國沒有錯吧,這不是很好嗎?
失敗的國民教育
除了這個大方向,是解決的基本方法之外,多少年來我們也犯了一個錯誤,給社會大眾一個錯誤觀念,以為發展經濟就是唯利是圖。
如何使大眾分明義和利,還是要靠教育。剛才說我們人才很多,這是教育成功的一面,可是教育失敗的一面是,培養了很多高級的人才,對一般的國民教育卻很失敗。我們沒有從基本上去想什麼是教育,所以我們的民眾缺乏禮貌、美育,這都是辦教育時沒想到是要培植一個好國民。
我覺得現代人否定了宗教,也是使大家無法無天最重要的因素。在過去,法律達不到,人看不到的地方,還有宗教的約束。而現在大家把宗教丟到一邊去,只要是法律、人看不到的地方,就可以為所欲為。因此才會有餿水油案這種人出現。我相信他們是不太懂得大道理,但他們知道,我這麼做一定沒有神會罰我,宗教完全沒有作用了。這是針對一般民眾來說。
知識份子現在迷信得很厲害,很多高級知識份子去算命、看相、排八字、算紫微斗數,這些現象的發生,我看都是因為大家缺乏理想,也缺乏對自己的信心。
說起來,原因也很複雜。缺少信心的造成,年輕人可能跟聯考有關係,政府給設定了八、九十個志願,你就填吧,隨便我們把你分到那個學校你也不用操心了,造成依賴性,反正不用去想了,命註定如何我就聽了,這種心態也應該從多方面改正才好。
賺錢存錢花錢
殷:如果說現在是個工商掛帥的時代,但工商的倫理到那裡去了?像餿水油案發生,但是他是理直氣壯地發生,他不覺得愧疚。我也看電視的綜藝節目裡,有人訪問一個年輕人:你的目標是什麼?他說我的人生目標有三個,就是賺錢、存錢、花錢。我想以前是不可能有個年輕人會這樣堂而皇之的說:這就是我的人生目標。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羅:我剛來台灣時,看台灣社會還是很農業社會的,還有很多人覺得恥於談錢。大概十年前,自從房地產變得很熱時,報紙上登很大的廣告,第一次讓我怵目驚心的,就是廣告用很大的字說:「挖金掘寶,買了就賺,」就是就蓋房子也是種商業。
他蓋了房子就是要賣的。但他的觀念很錯誤。蓋房子目的是要給人住得舒適安全,而不是讓你發財的。
我看到很多學師範的說,當初要是學鋼琴,現在就可以教鋼琴;當初要是教小學五、六年級多好,(現在就教國中了)可以補習。卻不是說,我學了教育中的某一科,我要培植什麼什麼人才出來,而是說我怎麼樣可以賺錢,變成為了謀利才去做教師。
剛才殷總編輯問的問題,我想整個的觀念就在用謀利做前提,所以會產生這些問題。
沈:資本主義在西方發展過程中,有新教思想作其文化基礎,基本上是亞當•史密斯所說的,每人為自己謀利,因而整個社會得利。
在謀利的過程中,仍有很多從新教倫理衍生出來的道德規範,一方面上帝給每個人權利,一方面也尊重別人的權利,是場公平的競爭(fair play)。像西洋開車比台灣快多了,但開快車,卻不離車道、不從右邊超車。這一方面是法治的精神,一方面是宗教的精神。
謀利應有規範
東方的規範,建築在儒家文化傳統上,當然這是廣義的儒家。在過去農業社會中,是安定重於進步,尊重傳統,鄙視競爭,更鄙視唯利是圖。
在現代社會,尤其台灣的客觀條件,一天天更走向以商立國,我們必須接受利是個吸引人的因素,不能排斥謀利。但有兩點應注意:一是規範的建立,目前就有點沒有規範,太多撈一筆就走的心理;一是謀利之上還應有更高的人生價值。
陳:沈教授談到三大混淆:價值、目標、規範。在歷史上,差不多任何一個危機、混亂的時代,都可從文獻上看到有這三種混淆。但今天台灣的三大混淆,在本質上,和過去的很不同。
在古老遼闊的中國,大部份人是在混淆以外過著另一種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知識份子在山林中,堅守自己的想法,混淆的影響並不大。只有在京畿,集中地腐化。
今日台灣,或其他高度發展的社會,混淆的範圍就太大,差不多沒有人可以逃過。
慾望正當化
在過去,恥於言利。談及薪水,「隨便啦,看著辦吧!看我能力再說。」最近十幾年的變化就很大,差不多和所有西方社會一樣,慾望不但解放,還正當化。談薪水,「不行啦,這樣不能生活,佣金多少?年終獎金多少?」這並不是好或壞,而是一種改變。
在人類各種不同的文明和宗教、哲學中很長的一段時期,都強調慾望應加以節制,人生是有限制的。
像我小時候,看別的小朋友吃東西,看著看著就出神了,一抬頭看到媽媽在看著我,嚇壞了,覺得自己好羞恥!這就是節制慾望的教育。上了中學,我很喜歡彈吉他,可是我知道家裡無法負擔,就否定這個慾望,告訴自己這不是我要的。
在一個較缺乏的社會,這樣的訓練較常告訴我們,人生的常態是限制多於放縱,限制多於自由的。
現代的小孩剛好相反。他們從小,蹬著腿鬧一鬧,八成可得到要的東西。這樣的一個世代,將來如何去面對一個有限制的人生?
在這樣一個大眾消費社會中,慾望得到釋放,任何慾望都是正當的。大眾媒體、廣告不斷地告訴大家,慾望應該釋放,談錢沒什麼好害羞的。這並沒有錯,因為工商社會,商品的消費就是建立在慾望上,有吃的需要,就賣吃的;有穿的需要,就賣穿的。
但是,這種慾望不是自然的慾望,是操縱、塑造過的慾望,因而新的價值,會有意無意地,被從事行銷、廣告的人,塑造成:人生的光榮,是有許多商品可以使用、選擇。
從印地安人到出地同胞,從中國古文明到埃及,任何文化都會強調,慾望像條猛獸,要節制,嚴重的還要禁慾。但今天已經不是這樣了。
光榮的享樂主義
現在,金錢及商品的推有,變成一個人的信用(credit),及衡量一個人是否有出息的標準。所以一個孩子要儘量賺錢、用錢,並不奇怪。
我們那時候那會想到稿費?大家出錢把東西印出來,就很高興了。現在的孩子不一樣,寫稿像企業家作計畫:今年大報的徵文,市場流行的要鄉土文學,先看這方面的文章,再設計篇得獎的文章。完全是個小小的行銷,這樣出來的文章,就很不一樣。
現在金錢(廣義的,商品、鈔票等)取代了所有的關係。過去的社會,有些關係是金錢無法取代的;現在,夫妻、宗教、藝術,都可轉換成錢來評估。這並不是說有何好、壞,只是說,這是文明以來,最石破天驚的變化。
從來沒有一個時代,像現在的範圍這麼大,影響到每一個人的生活,把享樂主義變成一種公開的、光榮的生活方式。
此外,消費成為一種制度,對一生有很大的影響。年輕人大學畢業,可能立志追求這樣的生活:花十五、二十年分期買棟房子,花五年買部車,孩子長大了,再給孩子安排一條路。
再要補充的,是羅蘭女士提到的我們的貓。今天我們應關心的,是我們的貓會不會抓老鼠,身上有沒有蝨子,是不是生病?
過去台灣經濟搞得很好,很繁榮,可是今天似乎突然間變了,好像一早醒來,發現我們的貓怎麼病懨懨的?怎麼不吃東西?其實這種情勢潛藏已久,若不是今天爆發,也是昨天、或明天的事。今天整個台灣的工商業界、知識份子,都該正視這個問題。
如果過去二十年我們能創造這樣的精神文明,今天我們就沒有理由說,沒有能力糾正這個錯誤,而創造一個較好的,可以和物質文明相適應的精神文明。
找出中國人自己的標準
我們所有的問題,恐怕就在經濟發展時,把別人以四百年、六百年發展出來的資本主義,在二十年內撿回來,使得軟體與硬體間的失調,嚴重到極點。
至於儒教,當討論到中國、東方為何資本主義不發達時,很多人歸罪於儒教,認為是因為儒教有很多恥於言利、以技巧為淫鄙的傳統。可是現在日本成功了,人們就找到儒教適用今日的例子。
總有一天,中國人會面對一個問題:所謂繁榮發展,到目前為止,都是別人給的標準,像:該有怎樣的辦公室才算個現代的雜誌社?該開個車子才方便。仔細檢討,都是外來的標準。中國是這麼大的國家,我們應該找出一個自己的進步的標準、進步的觀念、找出中國人自己的民主主義、社會體制和國家目標。
我想我們終究只有這麼條出路,即使我們要走資本主義的路,也不見得能建立第二個日本或美國,因為世界的市場分割和整個情勢,不能這樣做。像目前美國不要我們的紡織品,卻要我們買他們的酒,我們就沒有第二句話講。以這個作比諭,來看世界秩序,中國能否走美日的老路,也是個問題。
文化與政治要分離
在這種情形下,應如何思考中國自己的道路-合乎中國文化、經濟、社會、政治的路-恐怕是個很重要的課題。
沈:羅蘭女士提到愛國和民族主義在商前環境下遭遇到的困惑,以我個人十幾年來的經驗,從理論到實踐,都採取「文政分離」的態度,這些困惑,並沒有困擾過我。
在文化上,你認同一個中國,但在政治上,你把它分開來。這文化兩字當然是廣義的,代表民族的一切特性,這是幾千幾百年積聚熔冶而來,你要想分也不是一時分得開,而且長遠的今後來看,也還要靠這文化認同結合在一起,在世界上共同競爭。
但在這文化的層次下還有政治的層次。和文化的變化比起來,那政治的變化真是短暫得多,幾年前還搖小紅旗的今天就可以大走資,但是政治控制著生活方式,生活制度這些息息相關的事,所以你大可不尊敬它、卻不能不重視它。
尊重遊戲規則
這十幾年來,最初在海外參加釣魚台運動,最近又常參加一些交涉,應付一些統戰,我都採用文政分離的態度。基本上我把政治本身當做像圍棋一樣的一種競技遊戲,它有它的目的,但也有它的規則。
在舉對方交涉時,我一定是以在台灣的中國人的立場,為台灣爭取每一分的利益,但這絕對不是說我自外於中國、也不是要把對手看做「匪」。
但是,譬如說,規定了不可以到大陸去,不可以在會議桌上面對面的談,那我也絕不會談,絕不會到大陸去因為這在政治上會產生種種影響,既然你要玩這個遊戲,就要尊重這個遊戲的規則。
另外,我們國內的政治也應訂有更清楚的規範,一個政權為了自己的生存,要政治、社會安定,人民的自由不可能沒有範圍,但這個範圍愈清楚愈好。在範圍內人民可以自由行動。這個範圍應該是可以隨時間改變的,當然是越大越好,但不可以沒有。在範圍內應讓大家公平的、合法的自由發展。
目前我們的規範不太明確,好像隨時隨地會受某些人的影響而改變。這對政治或文化的成長、蓬勃有很大影響,現在我們的下層已很蓬勃有生氣,但上層卻反而鬱鬱悶悶,這是因為以前規範定得太嚴,大家被過份束縛的緣故。
金錢只是副收穫
羅:再談到「利」的問題,當然恥於言利會有很多副作用。從前蔣廷黻先生說過,因為中國人多年來恥於言利,所以影響到國家貧弱。這是過份的恥於言利,但如果大家都毫不恥於言利,也有副作用,大家會不顧到工作本身,而以利為目的。
這是本末倒置,我認為錢應是副收穫,我先把工作做好,錢自然會來。我不恥於談錢,我做的工作如果值這麼多錢,你給我錢,我很坦然的接受,但我絕不是為了錢去做這件事。
就譬如說寫文章,我常告訴年輕人,你們不要為了稿費去寫。這不是唱高調,因為你們為了稿費去寫。無形中,沒話說也會去寫篇文章。本來可以二千字寫完的文章,為了多拿稿費,你會寫成五千字,結果品質必然會低落。或者因為我現在很紅,所以我就一直寫一直寫,結果當然維持不了品質,於是錢也就賺不到了。所以這是一種因果關係,還是很現實的,並不是高調。
中國人傳統以來,包括孔孟,都很戒備利,主要的也並不是自命清高,而是因為利的慾望、要求,在人的心裡已經很強烈了,你不要去教它,它已經不得了了,你還要再去誘導它、鼓勵它,那就泛濫了。就是因為這緣故,我們才設定一個限制,從前說是義利之辨,現在說是規範。
中國傳統的教育教我們要恥於言利、安貧樂道,這拿到現在來,仍然也不迂腐,有它的好處。因為如果我現在很享受,我可以正大光明的說我很快樂;如果沒有這些東西,我一樣可以活得很快樂。但如果沒有這種教育,你有這些東西時很快樂,沒有的時候就很沮喪、很自卑,甚至用不正當的手段得到它,犯罪就由這裡起。
貧困仍能有自信
對國家來說,我常常覺得,一個國家的民眾,如果在很貧乏的情況下,仍然活得很有自信,這是一種不致於亡國的力量。
中國歷史上那麼多的戰亂,異族入侵,怎樣欺壓、剝奪我們,讓我們過一種非常貧困的生活,但中國人能夠存在下來,主要的力量,便是中國人能安於這種貧困。
所以我覺得「利」應該設限,不是說不許言利,而是在言利之外,我們有個認識,利究竟是什麼?金錢應該只是副收穫,沒有它的時候,我一樣很快樂,因為我有我的信念。
陳:關於「利」的觀念,我做點補充、中國傳統思想,利益是種羞恥。在產業還不發達、比較匱乏的社會,都有這種道德。
這種道德,從某個觀點來看,恰好是為了適應比較匱乏的社會所需要的道德,因為那個社會經不起浪費,經不起每個人都把慾望釋放出來,否則社會會解體、會垮掉。
在那種社會中,常有人說君子不應該計較利益,如果他重視物質上的利益,這個人就是不值得尊敬的人。
可是這種教訓,對今天的我們來說,變成兩種不同的結果。有一種人認為這是迂腐的,現在什麼時代了,還講這個。另一種現代人覺得,主張慾望的節制是一種文明中恆久以來的呼喚,我們老祖宗早就這麼說,早就有這種智慧了。
在我的看法,在以前那個匱乏的時代,如果有個思想家說:「我們應該不恥於言利,我們應該發展技術。」敢於說君子應該計較正當的利益,君子應想出各種技巧,來使生產力改變,那是不得了、極進步的思想家。
今天我們說不必恥於言利是比較容易的,而且比較合於現在的潮流,但說要主張節制成長,節制慾望,就是個富於前瞻和批判性的思想了。
慎於言利
現在已經有一種新的想法,不只在中國,比如說「後工業化」的各種思想、第三波等,都是說要「慎」於言利,而不要「恥」於言節制。
他們認為地球是有限制的,物質有天然的、物理上的限制,成長是不可能永遠這樣子下去的。例如有人主張,我們應該不再用化學肥料,應該用自然肥料。甚至有人身體力行,去組織一個社區,過自己耕讀的生活。
現代人不必「恥於言利」,而要「慎於言利」,恐怕是一種比較前瞻性的思想。可是同樣的,如果在我們的老祖宗時代,要說敢於言利是進步的,今天在這要宣傳「慎於言利」。
為什麼今天有很多調查報告結果都不發表?因為要維護某些人的利益。負摃人的觀點是:這幾個企業關閉,會造成社會問題。我想這是很荒唐的事情。
大企業的可怕力量
有人說我在批評資本主義,其實並不是這樣。而是因為理解到資本主義的力量實在太大,大到我們每個人絕對沒辦法控制的地步。過去比如說有一家金老記雜貨舖很大,三個省都有分公司,沒有關係,它不會影響整個中國人民、整個世界的生活。
今天卻不一樣,今天的企業,以它的資金、技術、人才和全球性的組織力量,影響所及是非常非常大,很可怕的力量,幾個跨國性企業的力量大過世界上三分之二以上獨立的國家,所以我們做為一個知識份子,對它毫無辦法,但我的要求是,至少要理解它、知道它。
在日本人統治的時候,我們很清楚誰是我們的敵人,因為他們拿著槍尖,站在門口,不准我們說台灣話、不准我們拜神、祭祖,我知道有一天我要把它推翻。
今天不一樣,今天透過優美的廣告、豐富的商品、大眾傳播工具、和其他文化、電影等產品,每天日以繼夜不斷地端到你面前,不斷地進行人的改造。使人失去了過去的那種豐富的、體貼的、同情的性質,變成商品的接受器,簡單的接受包裝過的各種知識、常識。這樣的一生,如果是要以這麼多物質來交換的話,這不是我要的一生。
今天或許不必像過去老夫子那樣大聲疾呼,要人恥於言利,而是要慎於言利,是站在比較大的基礎上,從中國、全世界未來子孫的立場上,慎於言利。這樣的思想,一定是將來的主流。
殷:剛才提到要找一條中國人自己的發展道路,這件事應該從那做起?什麼人應該開始做?
提倡樂教
羅:文建會陳奇祿主任委員曾說,他很懷念當年在大陸正趕上新生活運動在推行,那個運動推行的很成功,為什麼我們現在推行什麼都不成功?
剛剛你的問題,怎樣才能做到!依我的看法,得靠教育。我們不能立竿見影,沒有那麼快。但是教育今天你不做,一百年以後還是沒有。而教育最有力的工具是音樂。
孔子那時提倡樂教,可是我們現在成年的尊孔,但並沒有提倡樂教,孔子在,他會生氣。大家以為孔子是一個老夫子,不會唱歌,其實他用唱歌來輔助教育呢!
新生活運動當時所以能夠成功,是因為有一首歌:新生活運動歌。他們推行這運動時,先把歌單發給各學校,各學校學生都會唱後,歌詞就深入人心,就可變成一個觀念。而我們現在卻是長篇大論的寫東西,這麼長篇大論的東西,究竟每個人都能不能記住?如果編成歌讓大家唱,是不是可以發揮更久遠的作用而不會忘?因為他是快快樂樂的接受,而不是苦苦的讀書,因此效果特別好。
我們這麼多年來,音樂教育是非常失敗的。很多人對音樂的記憶非常痛苦,作夢都夢到考八分之三拍子。為什麼會這樣?就是因為我們沒有把教育放在心上,只教他們升學,沒有培育他們應該對生活的認識,跟品德的教育、欣賞的美育。所以音樂和美術課在中小學,可以被借去唸國文、算術的。
這件事說起來離成功很遙遠,做起來也很困難,現在我們的音樂家,說實話,沒事做,也不知道他們都該做什麼?但是我們還是希望給音樂家以及現在的音樂學生們一點任務,你們不要只想在世界上出人頭地,而要想把所學的怎麼樣致用給國家,把我們要傳播的思想,從教育上慢慢做到。
培養群體的競爭觀念
沈:我以為應該注重體育教育。我不是指發大獎金、炒大新聞那種提倡體育,是指藉體育來培養運動精神(sportsmanship)的體育教育。運動精神就是公平競爭的精神,也就是群育。我們必須要生活在一個競爭的社會,怎麼樣一方面培養群體的競爭觀念,另一方面在競爭本身、言利之外,有更崇高的目標。
我們現在的教育是有兩種取向,一種是市場取向,一種是官場取向。聯考,是非常實際的,每一樣事都是以考取為目,標上了最重要。然後就是怎樣把學的東西怎樣賣出去,這是一貫的市場取向。
畢業後到了政壇就成了官場取向,也就是求表現,但只表現給上級看,至於表現本身有沒有價值,是另外一回事,所以價值觀念完全變成急功近利。
在這兩種取向之下,只求達到目的,手段如何就不太管了。小時背書,大了取巧,但到底學了什麼就不知道。再加上我們沒有群體的觀念,所以我們的競爭成了打麻將式的競爭。
圍棋有全盤策略
現在我們應提倡的,是下圍棋、打橋牌的競爭。圍棋每個子平平等等,沒有什麼特權的子,每個子也清清楚楚,沒有什麼暗地去下個子的。而且,下棋先就要想好全盤的策略,只下一個角,不看全局,一定失敗。定好了策略,犧牲一兩子,以爭取全面的勝利,是常事。圍棋有句術語,叫「棄子爭先」,爭先機最重要,必要時寧可壯士斷臂。圍棋象徵團隊性、先瞻性的重要,是理想的遊戲。
橋牌更接近人生,有許多運氣的成份在,但卻不是沒有規則。在玩牌(競爭)的過程中,你手上的牌並不一定好,但你在逆境中還是要把它打完,把損失減到最低,也許下一手牌就會好運了。你的同伴也許不是最理想的,但你還是忍耐,得和他合作,若儘耍個性、鬧彆扭,一定一敗塗地。
另外,橋牌是很實際的,有多少牌就叫多少,若儘唱高調、吹大牛。那一定會輸得一場糊塗。橋牌象徵合作溝通的重要,是人性的遊戲。
麻將在人性面方面,是很接近橋牌的,但沒有什麼合作溝通的觀念,一是為己;二是整人,整上家、整下家,我不胡也不能讓你胡。
日本企業和政治的文化,有點圍棋化,歐美是橋牌化,我們則發揚了麻將精神。
我們既然生活在競爭的世界,如何教育學生競爭的規範、群育是非常重要的。德智體群,體群其實是互通的。校際的運動比賽和梅竹賽等是應該提倡舉行的。
殷:國內工商企業界有一批基本上是積極向上,很希望國家進步的年輕人,面對這樣的變遷社會,這些人應該做些什麼?
知識上的異鄉人
陳:最近在國內唸工商管理、或從美國唸MBA回來的這一族,在我們的社會變活躍的。而且憑心而論,他們的貢獻是不可忽略的,他們帶來一些做事的方法、計劃的方法、做決定的方法、評估的方法,在這方面他們非常傑出。怎樣做計劃?怎樣使計劃實現?在計劃實現的過程中,不斷的去評估、改變它,達到目的,再做更大的計劃。我看到的是一個個非常敏銳、非常聰明的所謂「管理族」。
但我同時也看到另一個問題,正如剛剛我們所說的,資本主義是這十幾、二十年才在台灣大步發展起來的,這批新的「MBA族」也是這十幾年從美國回來的,他們在美國受教育,教科書上教的是美國面臨資本主義發展所積累的經驗,與西方培養管理人才的訓練。
也許一個過去住中南部的小孩,功課不錯,後來上台大再到美國,在美國是一種改造的過程,這不是對或錯的問題。他們逐漸習慣用他們的語言來打報告、做分析。
他們滿懷熱情回到故鄉,先找到的也許是中國公司,他立刻感到不適,因為他被改造的體質,回到本土的體制,感覺不對,產生不舒服的感覺。也許他覺得寫報告用中文慢的不得了,如果用英文打字機,一下就好了。
然後他又找到了一家外商公司,就如魚得水,因為它的制度、辦事方法,整個跟學校學的完全一樣。所以我常說他們是「回到故鄉的異鄉人」。他們精神上想要回來,可是回來以後,因為經過國外教育的養成改造,變成知識上在故土上的異鄉人。而且外國公司很喜歡用這些人,因為語言、觀念溝通都沒有問題。
這些人可能因此而產生一個差誤,認為這才是對的,台灣要想進步,就要按照外國公司的一套才有希望。你們中國公司要想請我,須先把環境改成那樣我才來。
漠視文化的管理族
這些人都是自信滿滿,一開口就是美腔美調的英語,老實說,工作也非常努力、非常勤奮,要求工作的品質,對自己的工作充滿驕傲。看到這些人,我心一方面很欣賞,一方面又覺得終究是別人的影子。我們需要的是比較有思考力的,更有文化層次的管理工作者。
我們當然期待,有一個真正考慮到中國社會發展具體條件的新管理階層、有中國自己的思考的企業家。
今天台灣的工商階級跟過去的差別,就是對政治、文化的冷漠,其至於是輕視。這有它當然的部份,因為他們是商人;但太過份了,也有它可憂的一面。
日據時代,在敵人槍桿下,仍有很多的資產階級,公然或私下,拿出財產來支援文化運動或文學、藝術,很多老畫家就是由幾個有名的資產階級支持的。
現在的資產階級已經沒有那種抱負,認為文化這種東西是愚蠢的、沒有生產性的、沒有效率的、沒有利益,而且是麻煩的、以他管理的觀點看,這是完全沒有展望、不必碰的東西。
可是他們應該知道,人文、文化、或者藝術文學,或是整個社會精神的環境,直接、強烈的影響到企業的環境,他們的教科書也講過,只是他們太不注意這個問題了。
文化與思想太貧困
總的說來,台灣的一個共通的基礎疾病,就是文化上的貧困、思想上的貧困。我們什麼都有了,就是沒有文化!現在一碰到問題,整個朝野就呆住了,有怨言,但不曉得怎麼一回事。依我看,這是整個社會沒有一種聲音-像過去隱居在山林野地那種先知或隱士人物,在那指天咒地:你們再這樣下去,一定有災禍。
另外,在我看來,即使是音樂或整個教育,都受到現成體制的影響。在這樣嚴厲的體制下,就有一種老師,每個月賺二、二十萬,但學生就是因交不起補習費,而受到歧視或其他的傷害。過去這種事會嚇死人,怎麼會有這樣的老師;現在,不但,有而且很普遍。
很少有人是天生的老師。要怎樣教育我們的國民,這跟剛才提的長期目標的問題一樣。國家要有長期的目標,教育才有個目標說,我們需要什麼樣的國民。如果這個沒有,都是些空話,我們也知道他在講空話。這樣的社會,大家互相欺騙在辦教育,一定是官僚主義的教育。羅蘭女士去當老師的話,只有她孤立的一個老師拼命在教,對整體而言,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所以,很多問題是跟體制有關係。在體制面可能有改變,比方說,台灣企業階級的覺醒,或台灣的知識份子或文化人的覺醒,用他們的文章或音樂去喚醒這個民族。我們希望看到一個新的資產階級出現說:我就在台灣住定啦,我不走,我要好好在這做事,你看吧!我不發牢騷,我知道該怎麼做,除了賺錢以外,我還要管很多事情。到了這一天,民主才有希望,疾病才有治癒的一天。
力量在尋常百姓中
另一方面,有一些重大問題,一定要體制做基本的改革才有改革的希望。比如說,要解決今天台灣社會和經濟發生的問題,政治上的改革,是一個重要的關鍵。
中國應該摸索一條自己的路,到底中國要什麼樣的政治體制、經濟體制或文化價值?這些找出來了,跟現在比起來,可能就是非常大的改變。
我始終相信,整個歷史、社會的力量,不僅僅是決定在我們這些辦企業或有成就的人,實際上你到鄉下走一走,就會看到民間的力量:「夭壽啊!這種餿水油也敢拿來賣!」這樣的故事,十步芳草,多得不得了。
有一種傾向,說企業家是台灣新興的力量,對不對?對,也不全對。自古以來,特別在危機的時代,那個力量都是在尋常百姓中,他們在逆境當中也沒什麼理論可放言高論,那是從面出來的生活力量-該怎麼做就怎麼做,這樣不能做,這樣沒有天理!
人都有混亂的時候,但有一天疲倦了,還是會再回來,我總覺得不應該忽視這個力量,即是人,總是會有那溫暖的、會發光的東西。(李瑟、蘇育琪、金玉梅、周慧菁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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