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貿易保護主義來勢之猛,為本世紀所未見,即使是一九三○年代也沒有這樣兇猛。美國是自由世界的經濟盟主,美國的貿易市場哺育了自由世界全體國家的經濟。沒有美國市場的哺育,若干東亞國家經濟會立即衰落。
同時,如果美國市場對外加強鎖閉,西歐國家會立刻強化進口管制,以防止東亞國家的出口貨因不能進入美國而氾濫於西歐。
世界市場的連鎖反應
即使是日本,本身是美國保護主義的最大受害國,一旦美國市場通路受阻,它幾乎必然也要強化對一般工業產品的進口管制,以保留國內市場給遭受打擊的本國工業。
世界三大市場的連鎖反應勢必壓低世界貿易量,尤其是將給東亞新興工業國家以嚴重打擊。我們首當其衝,自然要為之寢食難安。對於此一形勢,日本、韓國、中共、新加坡都以國家最高行政當局的直接介入,從事抗爭,把它看成絕頂重要的大事,實非無因。
此事既如此重要,則探討其背景,估測其未來發展,實有必要。
一、逆差與失業
十九世紀中葉以前,美國經濟在開創時期,對歐洲先進工業國的貿易有相當的保護傾向。二十世紀開始,美國日趨富強,競爭力強大,一時無兩。美國的經濟思想從此轉向自由貿易,直到最近。中間雖經過三○年代的逆流,與今日相比,當年的氣氛還比較溫和。我國朝野對於這一次美國限制輸入運動的危險性,必須冷靜的認識。紡織品僅是一個開端而已。
選舉壓力只是助燃劑
這一股洶洶然如山洪暴發的浪潮的源頭在那裡?我們不能一口咬定它是少數美國工業界所製造出來、為了選舉而醞釀的舉動。任何國家的工業界天天都在想管制進口,而選舉在美國,有議員選舉、有總統選舉、有各州選舉……何以這一次選舉前才有風波?可知工業界的推動與選舉的壓力都只不過是一個潛在形勢的催熟劑或是助燃劑,其基本動能別有所在。
這個基本的動能便是美國經濟已不能負荷如此沉重的逆差,而某些產品的市場被進口貨佔領太多,也是一大困擾。
進口太多使得美國本土工業不得不縮小產量,裁減工人。失業問題成為美國政治經濟的最大煩惱。儘管一些宣傳性的資料,說每進口多少碼紡織品,多少雙鞋子,就要使一名美國人失去工作的說法毫無根據,但進口商品佔得日增的市場比率則是不爭之事實。
十月七日出版的時代雜誌,曾列舉許多頗重要商品的外國進口貨的市場佔有率,自一九七九年至一九八四年之間的升長情形,例如鋼鐵自一九七九之一五%升為二六%;鞋子自五一%升為七一%;電視機自四三%升為六○%;成衣自一二%升為二一%等等。儘管其所選擇的項目多半是很顯眼的,所用的統計基礎也有許多可爭論的地方,但不能不說,那麼多頗重要的商品,外國貨佔了四分之一至四分之三的市場,對本國人的就業不可能沒有衝擊。何況那些東西多半是勞方密集的產品。
高速加的貿易逆差
其次是貿易的逆差。今年美國的貿易逆差在八月份達到一百三十四億元的單月高峰,九月份降回到九十九億元,今年的逆差大約在一千四、五百億元之間,而且繼續以每年約二○%的高速增加,這樣規模的逆差數字誠足駭人聽聞。
美國今年的逆差已等於日本全部外匯存底的四倍以上,或我國全部國民生產毛額的三倍。如果形勢繼續不變,三、四年內可能達三千億。不管美國如何富厚,負荷一年三千億的逆差是無論如何辦不到的。
二、美元過強
在大量逆差發生之時,從常識的判斷而言,應該是美國國際收支短絀,匯率貶跌,因而自然產生抑制進口促進出口,重建平衡的效果。令人詫異後卻是美元在近三、四年來一直維持強勢,特別是最近這一、二年。美元對歐洲主要貨幣升值了二○%以上。這樣的形勢更鼓勵了進口,阻礙了出口,擴大了貿易逆差。
產生美元過強的形勢乃是美國的利率過高,吸引了自由世界的流動資金,投入美國高利率的金融市場。
美國高利率的成因主要來自預算赤字。聯邦政府預算赤字每年達二千億,不得不借貸。在十月六日,美國參議院曾否決雷根總統一項要提高國債限額至二兆以上的要求。美國政府說,它手頭所有的現金到十月七日就用完了。若不能提高國債限額,美國政府就將無錢可用。
但參議院說,政府的稅收及其他收入是源源而來的,絕不會斷炊,未肯通過。不過,美國國債的二兆限額終必打破。美國的預算赤字一時也不會消減。
同時,美國政府為了要壓縮通貨膨脹,短期內無法避免高利率。美國高利率吸引了國外資金流入,造成了美元的強勢,也助長了貿易赤字。
美元強勢不易矯正
所以在五工業國財長及央行總裁最近集會時便指出,美元過強是問題的主要癥結。然而,當英、德、法、日四個主要工業國一致努力壓低美元時,美元對其他主要貨幣貶值率不過從五%到九%,而且能持續多久還待證明。在此情況下,美元強勢問題,一時似乎還不易完全矯正,而造成美元強勢的高利率狀況一時不會改變。
三、工資、生產力、工會
各國的工資本來難以對比。因物價的不同,貨幣實質購買力與外匯匯率差距很大。同時,福利設施、文化、社會影響下的工作強度相差又很遠,沒有一個單一的工資數字可以表示出實質的差異。
例如日本、香港、韓國、台灣四地的紗廠女工能看管的紗錠排數相差很大。韓國、台灣的紗廠女工在居住、食物、業餘學習等方面的福利遠勝香港。有這麼多的基本條件差異,表面工資數字無法表示實質工資的意義。不過,當差異太大時,當然還是看得出的。
美國的製造業每小時工資,據美國勞工部的資料,目前達十二•五九元。時代週刊引用此數字並與其他各國比較,認為美國的製造業工資高於日本幾近一倍,高於英國一倍多。
不過,單單工資差異或許並不能說明競爭力之強弱。英國工資僅有美國工資的四五%,或日本工資的八○%,它的技術、資金、組織又都不成問題,英國卻無強大競爭力。可知現代經濟體系中,工資僅是競爭力的一部份,非經濟的社會原因可能更重要。
生產力低落
美國的問題出在生產力-特別是傳統的勞力密集工業-不夠高,而工會組織過份強勁。結果使得美國不但大量進口成品,還傾向於向國外尋覓代工機會,廣泛利用OEM方式在國外製造成品及配件。這種情況在歐洲先進國家並不多見。瑞典是工會組織強固,工人福利十分週全的地方,但瑞典迄未發生生產力低下,貿易赤字過大的問題。
美國的工資過高、生產力不足、工會干擾較大等等經濟性與社會性原因相結合,造成其本土工業競爭力減弱。此一狀況在可見的將來,無扭轉的希望。
四、保護主義-一個治標之計
現在的情況是:不管有理由或無理由,不管是美國的錯或不是美國的錯,如果這樣大的赤字延續下去,任何國家都不能負荷。本國工業品市場為外國貨取代過多,不管是否與失業有關,也無法令本國人不激動。設想歐洲國家若有六○%的電視機,四分之一的鋼鐵來自進口,共同市場當早已發布管制命令。
而日本若有二一%的紡織品,四五%的自行車進口,必定舉國瘋狂的要求管制。至於有七○%的鞋子要進口,對任何歐洲國家或日本都將是不可思議的事。
於是,這裡大家必須鄭重的接受一個事實,那就是:這樣規模的以進口代替本國工業的狀況,不管是美國的錯或不是美國的錯,都無法長期繼續。美國政府或總統不管是否服膺自由貿易原則,遲早必須對此有所反應。
限制進口是自然反應
有所反應,在我們外國人看來,基本上是要改正美元過強的狀況,並改進美國工人的生產力和工作意願,說服美國工會採取更有理性的態度以提高美國的競爭力。
然而,美國今天既不可能以緊縮預算、降低利率來改正美元匯率;復不可能抗拒二百多年來形成的美國社會、文化累積起來的力量,以提高生產力,約束工會。
換句話說,美國的社會、文化進展給予經濟的長期作用將是近似英國者多,近似瑞典者少。其工業競爭力難以大幅回升。
於是,一個治標的辦法與呼籲便自然地浮現了:限制進口。
這種情形與我國今天面對韓國、日本的汽車、錄影機競爭時所表現不能從根本改進自己,便不得不找出理由與藉口來管制的心態是完全一樣的,所以對我們應不陌生。
五、災禍規模會有多大?
新加坡的李光耀總理於十月九日在美國國會演說,認為美國的保護主義禍患足以掀起一場貿易戰,造成全球經濟衰落。他在那個時候,那個地點作此預測,是非常有意義的。但是,我個人看法,美國的保護主義不會走得太遠,也不會掀起一場全球貿易戰。不過,對東亞國家則確實可能帶來經濟困難。
直到今天為止,美國民間及國會的保護主義浪潮一直避免捲及歐洲與拉丁美洲。以紡織品的限制為例,歐洲共同市場輸美紡織品總量甚高,僅德國一國即超過印度直逼中共。而開發國家對美出口增長率在一九八四年高於開發中國家的成長率。
可是最初限制進口擬議的「十二大」裡卻不包括德國與加拿大。然後,為了取得白宮較佳的接受機會,塞蒙德法案再把中共、日本、印度等剔除,又為了免除親拉丁美洲人士的反對,把巴西也剔除了,才形成最後的只有中、韓、港三對象的局面。
物價上升將令選民反感
換句話說,美國行政部門對於保護主義延及歐洲、拉丁美洲、或是其顧忌甚大的國家如中共與日本,仍然深具戒心。在這樣的心態之下,行政部門必定會以種種方式化解過於激烈的行動。美國總統畢竟是政客們不能不尊敬的人,他掌握有令許多本黨黨員政治命運榮枯的力量。這是保護主義聲浪雖高,實際不致太囂張的原因之一。
保護將使物價上升是一個更大的考慮。
在美國本土工業不能迅速改良效率的前提下,便宜的進口貨是美國中下階層的日用必需品。一旦進口受阻,物價上升是令許多選民發生反感的事。一九三○年代,美國的資本家及工會力量已很大,消費者的自覺與批判力還不發達,遠比今天薄弱。所以能輕易接受保護主義。
今天,消費者的批判力已經相當強大,不容易為資本家與工會的宣傳所誤導。最後將使許多議員反對保護立法。這將對保護的範圍與強度有中和作用。
至於全球大規模貿易戰,事實上頗少可能。
一九三○年代的保護主義確曾使世界貿易量減少,經濟停滯,但那種保護主義乃是源於本國產業界的缺乏信心與貪婪,以及各國政府對產業界之過份偏愛,非源於報復和反報復的「貿易戰」。
報復與反報復通常是局部的,不能造成全面的影響。何況以東亞國家而言,縱使歐美國家發動限制,東亞國家由於經濟條件所限,加以東亞國家需要歐美市場的程度,遠過於歐美國家需要東亞市場的程度,東亞國家以報復對付美國保護主義,將僅只是對國內人民的一種政治交代而已,缺乏實質意義。
如前面所指出,美國的保護主義雖然未必造成全球性的經濟衰退,但是對於東亞國家的打擊可能相當強烈。從四年前美國要求限制日本汽車進口起,美國的民間即存在對亞洲國家的「經濟侵略」的敵意。在要求鞋子、電視機、紡織品進口限制中,相繼出現反亞洲的情緒。
反東亞的色彩明顯
而在任金斯法案提出之前,美國國會剛剛通過對以色列進口不加限制,反東亞的色彩格外明顯。儘管雷根總統力圖防止對中共、日本、印度的限制,但美國民間所表現的對西歐、拉丁美洲、以色列與東亞完全不同的標準,令人憤怒。不過憤怒並不能阻止美國之走向保護。
六、我國的因應
今天談到因應美國的保護主義傾向時,東亞國家的業者與評論家多從加強遊說、改進生產力及行銷管道、分散市場等方向著眼。個人認為,這些措施除加強遊說之外,其餘都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東亞國家之強調改進品質、提高產品等級及附加價值、強化生產力及行銷管道等措施,更可能刺激美國業者,增加其疑懼,使他們更落力地要求保護。
至於分散市場,本是談到這些事情時,論客們的題內應有之義。從實際的觀點看,以美國市場容納東亞出口貨數量之大,實在沒有其他地方可供轉銷。而提高品級,走向高級品本是任何出口國家經濟上自然進化的趨勢,但如果刻意要提早實施,加速走向此目標的步伐,則由於高級品市場狹小,會造成出口國家的設備與人力的過剩。
指斥美國保護措施為違背國際承諾與道義是毫無用處的。任金斯或塞蒙德法案都明顯的違反了國貿總協定第一條的不歧視原則;而任意削減早已同意過的進口額度,又完全不符國際法與多纖維協定的精神。可是指責有什麼用呢?何況美國人還可以說,即使在美國加強限制許多商品進口之後,美國市場依然比東亞國家開放。
我國市場不夠開放
以我國而言,我國是如此強大的紡織品出口國家,但襯衫進口稅率為五五%。加上外國所無的港工捐後,僅此二項的實付稅率為五九%。我國的石化工業規模居開發中國家第一位,甚至超過許多歐洲國家,但許多原料仍以「協調」為名不許進口。我國市場距開放的程度實在很遠。
有這些事實存在,嚴厲指責美國,只能招來一場無結果的論戰。無補於事。
根本的形勢仍然是:
不論美國人對不對或是否怠於改良;不論美國人是否違反國際承諾及道義;不論美國人所說的失業等問題是否由進口所造成;冷酷的事實是,美國無力長期負荷這麼大且不停上升的貿易逆差。遊說、疏解、甚至雷根總統對自由貿易理論的矢志不移,都不能改變些一事實。
於是,一個自然的結論是,任金斯法案、塞蒙德法案、柯林斯法案……等等,未必通過,即使通過也會被修正得與今天大不相同。但美國遲早要採取約束進口、降低逆差的行動,紡織品也許是第一個對象,但必定不限於紡織品而已。同時,約束進口的行動將以打擊東亞出口國家為特色,也可預見。此事不會在今年出現,也許不會在明年出現,但形勢如不變,早晚必將出現。
讓美國沒有藉口
面對這樣的形勢,個人相信,要減弱或延緩美國的保護趨勢,我們可以努力的事大概是以下幾件:
(一)開放本地市場,讓美國人沒有「不公平競爭」的藉口。今天美國人說,他們所反對的乃是不公平的競爭,要求機會平等(FAIR TRADE),但香港可說是公平競爭之地,還不是一樣受到打擊?可知這些全是藉口。但縱使如此,開放我們的市場,至少可以減弱美國保護主義者煽起輿情的論點。而且,平心而論,我們自己的市場限制重重,實在缺乏批評美國的道德基礎。
(二)擴大在美國的投資,製造可以與進口貨抗衡的產品,以降低貿易逆差,減少造成美國工人失業的指責。
(三)開放外國人對本國企業的投資限制,使外國-特別是美國的工業界與亞洲國家的工業界有日深的投資往來,一如歐洲與美國之間的關係,以減少美國工業界對亞洲工業的敵意。
(四)儘量採取金融手段,幫助美國抑低美元匯率,以增強美國的出口競爭力。
(五)當美國非採取行動不可時,寧可贊成美國全面提高關稅,而避免其他複雜的配額或管制手段。關稅全面提高則打擊面比較公平而有效,還可以避免重歐輕亞的指責。
(六)出口國家在不會為潛在的競爭者製造打入美國市場機會的前提下,對美國市場上佔有率過高的輸出品目應考慮自動加以限制。
七、結論
美國市場的開放性關係自由世界全體國家經濟的榮枯,而尤以東亞國家影響最大。美國市場的趨向限制,自然對我們大有不利。
所幸美國的經濟思想、社會體制、社會倫理有經歷百數十年的培育而成的強國基礎;它基本上是反保護的,是以消費者的福祉而非投資人的利益為重的。在短時期內,沒有全面轉向保護主義的跡象。不過,日增的逆差與進口貨日增的市場佔有率終必使美國貿易政策逐漸轉向。
也就是說,美國市場吸收進口有其限度。超過限度太大,必然將引發抵制行動。什麼理論與哲學都不能改變此一事實的。(汪彝定為台糖公司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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