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景氣中誰投資？ — 逆流而上的企業悍將

　最近一年，台灣企業飽受內憂外患襲擊：景氣向谷底滑落、出口市場大幅萎縮、金融機構緊收授信……，交相攻錯下，公司跳票、裁員、倒閉的惡聞迭起，工商界層出垂頭喪氣的殘兵敗將。
　對前途缺乏信心的低調逐漸蔚為時潮；曾經意興風發的各業老板，大都掩旗息鼓、舉步不前。經建會指出，今年上半年的投資（固定資本形成），比去年同期減少六．三％；專家論斷，民間投資不振，將使台灣的經濟成長無法達成預期目標。
　然而，暮氣沉沉的氛圍，似乎未能真正癱瘓一群鬥志高昂的經營者。本刊抽樣查訪發現，雖然環境艱困，仍有某些民營企業投注巨資開疆闢土，期待在景氣回昇後，打一場先馳得點的勝仗。
　無論規模大小，這些勇往直前的公司多半注重財務管理、具有應變的彈性。他們相信：企業的生命無限，一旦停頓便會老化；而不景氣的時候，正是擴張的大好機會。
　此外，這些公司的舵手多半嗅覺靈敏、對市場眼光獨到；他們富遠見、敢冒險，平日便請幕僚廣泛研究，隨時都在獵尋新發展的可能性。
　
買方的天下
　
　在海運界執牛耳的長榮企業，便是其中頗具代表性的例證。儘管同行叫苦連天，近一年間，長榮卻悄聲進行著蓋辦公大樓、買新船、再開貨櫃公司的投資行動。
　十七年前以一條船起家的長榮，目前正奮力衝向貨櫃運輸的世界第一。談起發展策略，副總經理王中謀透露，長榮買新船擴大船隊，一向都在景氣不好的時候做。
　「這個時候船價最低、條件最寬，」他分析：「我們要求什麼，賣方就答應什麼；我們拼命買船，別的公司沒有貨，我們卻滿載……。」
　擴充需要財力。剛滿二十歲的震旦行，今年編列一億台幣左右的預算買土地，打算蓋一棟展示事務自動代設備的震旦大樓（總投資額七億）。這個一向在辦公室事務機器及電子業打天下的企業，近時對國內速食連鎖的市場蠢蠢欲動，年初並組成投資公司，正式展開規劃工作。
　邁向多角化經營的震旦行，是否比別人掌有更豐饒的財源？元老級的常務董事郭進財表示，事實上，震旦行的擴充能力，完全建築在嚴格管制存貨和帳款的基礎上。
　「我們的資金並不特別雄厚，但因掌理得法，足夠配合發展，」他信心十足地說。
　
風險已經預期
　
　判定能否投資的因素雖不一而足，深入觀察，「能否掌握市場」實乃位居箇中關鍵。
　八月中旬，以十二億八千萬的高價，買下受國信風暴波及的來來百貨的豐群水產董事長張國安，因這筆新投資，搖身變為腳跨製造、服務兩業的經營者。
　當被詢及：踏入一個完全陌生的新行業，所冒的風險是否太大時，他亳不遲疑地表示：「現成的公司已有現成的市場與人才，我沒有什麼好輸的！」
　市場的有無確能考驗投資的成敗。有五十年歷史的義美食品，近十來年間歷經多次能源危機和不景氣，總廠長高志明指出，公司始終未曾因此變動投資的意願和速度。事實上，位於南崁的義美工廠，目前正持續進行第三期的設備擴充與改良。
　這股投資的信心和力量因何而來？「隨著人口的成長、生活素質和消費型態的改變，乳品、糕餅的市場必將不斷擴大，」高志明成竹在胸地說。
　他同時樂觀預測，由於消費者的水準愈來愈高，沒有品牌、不講衛生的地下廠商漸被淘汰，有信用的大品牌的市場佔有率，會以穩定的速度增加。
　國內的消費市場似乎較易掌握，相形之下，外銷導向的製造業者在尋找投資機會時，所做的研判往往更富挑戰。
　一般而言，由外貿協會提供，包括進口項目、數量、金額在內的海關資料，以及經濟部出版的「工業產品新投資」，是中小企業探尋的藍本。爾後，如何擇定投資項目，判斷市場狀況、投資報酬……，足以反映各個公司不同的體質與實力。
　正因體質不盡相同，每個企業選取的投資方向也有所差異。有的和「義美」一樣，確定目前的產品仍有市場需求，因此投資在增加生產設備上，藉以降低成本，增加競爭力。有的則走垂直整合的路線－或朝現有產品的上游發展，掌握原料；或向下衝刺，投資製造新產品。還有些企業認為現有的經營行業已臻成熟，或條件難再突破，投資時，毅然跨入另一個更有市場潛力的新領域。
　百業蕭條中，近一兩年，化纖業愈演愈烈的擴廠熱潮顯得格外耀眼。「我們的主要競爭對手也在擴充，為了打贏下一場仗，這是必要的一著棋，」人纖公會總幹事陳慶衍指出。
　
與對手比投資
　
　刺激廠商擴大產能的原因很簡單－聚酯棉、聚酯絲的外銷市場始終看俏。熟知內情的人透露，這些紡品的中間原料主要是回應轉口（由香港轉銷大陸）需求。自然大陸的化纖布買賣自由化，十億人口的市場對外散發了強勁的吸引力，而中央在上海、南京附近自建的年產七十三萬噸的化纖廠，今年三月份曾試車準備生產，但沒多久就宣告故障，因此，日、韓、港商各顯神通，展開一場激烈的市場爭奪戰。
　日本的化纖業者在更換機器、節省能源的工作上不遺餘力，目的是降低成本，佔市場優勢；韓國的業者則和台灣一樣，大筆朝量的擴充上投資。
　據公會統計，今年八月，台灣的聚酯棉出口量達一萬一千噸（去年月平均為五千噸），破歷年最高紀錄；聚酯絲也保持相當穩定的出口成長。因此，儘管工業局官員諄諄告誡業者不可過度依賴轉口市場，第四季中，又有遠東、台南紡織、東雲、南亞等業者完成擴廠，而今年決定再增加設備，明年初可投入生產行列的，還有中興、華隆……。
　
向上、下游發展
　
　比起單只擴充產能的公司，往垂直整合的道路上邁進的廠商，投資的視野似乎更寬廣，雄心也更大些。其中，聯華實業和台塑企業的行動最為具體。 今年七月，聯華實業和全世界規模最大的工業氣體公司－英國氣體集團合作，投資台幣二十億，在高雄林園工業區成立聯亞氣體公司，除製造各種氣體外，並為客戶提供氣體的應用技術（如運輸、管理），與應用設備。
　擔任聯亞總經理的，是回國十年來，始終在電子、資訊及石化業發展的神通、華光電腦董事長苗豐強。談起為什麼跳進「氣體工業」時，他剖析，涉身此二業多年，他逐漸體認，若不建立紮實的週邊工業基礎（如精密機械、特殊化學、光學材料、氣體……），電子、資訊業已難再做階段式的突破。「我常勸同業往四周看，最好能解剖一下電腦，看看它是怎麼組成的，」苗豐強說。
　以電子業為例，發展超大型積體電路（ＶＬＳＩ）已成世界大勢所趨，但若沒有提煉、管理超高純度氮氣的技術，要製造ＶＬＳＩ無異空談。基於這層認識，兩年前，苗豐強代表父親（苗育秀）主持的聯華實業出面，四處尋求技術合作的對象，企圖比國內三十多家氣體廠先往前走一步。
　經過三十三次的談判，他和擁有兩千家分子公司的跨國企業－英國氣體除出資一半外，並派遣電子特殊氣體、燃燒、冶金、食品冷凍及防治公害的專家來台，為聯亞提供比一般氣體公司更為專精的技術。
　「市場需要技術來開發，」苗豐強面帶笑容地說：「目前氣體已能做多方面的應用，成立聯亞，便掌握了做事的大好機會。」
　低迷的景氣擋住一般人的視線，民營企業中規模最大的台塑，卻仍是耳清目明地繼續前進。據估計，近一年間，台塑投注的新投資總額高達一百一十億台幣左右；大致說來，仍以塑膠、石化、纖維、電石的經驗為基礎，向上、下游發展。
　付諸行動前，台塑的各公司或事業部，早已做好詳盡的投資效益分析，在著名的午餐會報上，由專人向董事長及總統理正式報告。專案小組提供的資料鉅細靡遺，舉凡市場趨勢、回收年限、獲利的可能性，甚而擴建工程計劃、進度控制及人員訓練……，都包括在內。
　台灣塑膠的投資集中在化工原料。即使美國杜邦公司投資六十四億台幣，在台生產二氣化鈦（白色顏料）的計劃已經獲准，今年台塑最龐大的投資行動－用三十億做二氧化鈦廠的申請案，仍按原案交付審議。台塑副總經理王金樹解釋，早在四、五年前，台塑便已著手評估這項投資的可行性。
　「台塑不畏懼競爭，絕不因杜邦投資就中止或改變，」他強調。
　二氧化鈦是製造油漆、塑膠、紙……的必備原料，在台灣及亞太地區的市場正不斷擴大。目前台灣的年產量為三萬五千噸，三分之二以上靠進口（有三個小廠合計年產一萬噸左右）。杜邦的投資年產能為六萬噸，兩年內台塑建廠完成後，初期生產三萬噸，兩者相加，遠超過台灣的胃納。
　「亞太地區的外銷市場看好，」台塑副工程師李天賜分析，杜邦和台塑一樣，都把眼光往海外放。
　此外，台幣企業在原料上的投資，還包括製造冷氣、冰箱的「冷媒」、生產聚酯纖維的原料（ＰＴＡ、純對苯二甲酸）。
　以往國內ＰＴＡ的市場一直由中美和石油化學掌握，一位業者分析，台塑生產ＰＴＡ，除可使南亞化纖「自給自足」外，更深一層的含意是－－打破中美和獨佔的局面，彼此較量競爭力。
　
邁向高科技
　
　南亞的腳步顯然已朝電子業走去。和惠普電腦技術合作，生產印刷電路板的桃園南崁廟，九月已行試車。總經理室特別助理吳嘉招指出，這只是南亞第一階段的投資，因已掌握人才和技術，南亞下一梯次的計劃，是往上發展，直接製造印刷電路板的原料：銅箔、玻璃纖維……終至玻璃絲。
　台塑和惠普的再一次牽手－合資成立用電腦來做系統整合技術的惠台資訊，將在下個月初兌現。負責籌備的協理程天縱表示，這套由電腦控制的技術不僅可為工廠帶來彈性製造能力（多樣、少量、複雜化、單價高），並可保證產品品質、降低成本、縮短開發時間，有利業者搶得市場先機。 對台塑而言，從韓國手中把惠普的這項投資案爭取來台，意義尚不止此。總管理處主任楊兆麟分析，台塑目前置身的傳統石化工業，很難再成長，資訊、電腦卻是未來的大勢所趨，極富發展潛力。
　「和ＨＰ合作好像在探路，」他說：「如果一切順利，將來海闊天空……。」
　跨行投資確是某些成熟產業經營者探索的方向。最近，有三十年歷史的台泥，也露轉動身軀的姿態。董事長辜振甫解釋，台灣的水泥量已供過於求，一般工廠的設備利用率不到五年半，業者惟有多元化經營，才能打開生路。
　經過三年的考慮，台泥準備在年底前做最後決定，新的觸角很可能伸向和製造水泥的原料較為接近的精密陶磁或光電。
　在中小企業中，也不乏這樣的實例。八年前從做鑲藤椅背的加工廠起家的大通藤業，今年七、八月，爬至顛峰狀態。「去年整年我們賺了七百多萬，但光只今年八月，我們就賺了一千萬以上……，」董事長謝貞忠面有得色地說。
　然而，大通並不戀棧僅能賺取微薄加工利潤的製造業，開始逐步地擴大，踏進以行銷為主的貿易範圍。
　去年十月，大通投資五十萬美元在美成立公司，計劃從採購（進口木材）到銷售，自建據點；今年九月，又在彰化設發貨中心，打算走組合路線（高級技術的家具自己做，普遍化的包給協力廠商，再由大通組合），同時賺取產銷利潤。
　
賺行銷利潤
　
　大通為什麼轉向？謝貞忠分析，家具的製造需要廣闊的空間，投資大、機器折舊也快，訓練一名員工上生產線，往往得花上三至六個月，何時能回收，卻沒人敢確定，「評估後，在這上面投資，不是我們的能力所能掌握，」他坦承。
　或許和大通心生共鳴的廠商越來越多，從製造業轉至服務業的不只一端；而投資在服務業的更是大有人在……。
　市場專家王志剛分析，由於百貨、餐飲、速食等服務業的回收快、風險性較低（靠國內市場），又較不受景氣影響，當此經濟衰退之際，自然成為熱門的投資項目。最近台北市仁愛路及天母地區，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的啤酒屋，便是最佳佐證。
　百貨業中，全省已有十家連鎖公司的遠東百貨，今年七、八月，在台北區兩家公司的超級市場推出生鮮商品中心；九月，初步投資三億、佔地五千四百坪的遠東愛買選品中心（前有百貨公司，後有購物中心）已正式破土。
　「國民平均所得接近三千美元時，超級市場和購物中心會大量勃興，」遠東百貨總經理柏舜如相信，隨著國民所得的增加，服務業看好的趨勢難以阻擋。
　「投資意願低落」的調查報告仍不時在報端出現。表面看來，工商界的空氣確實清冷異常。然而，這群「雞鳴不己於風雨」的經營者，卻憑恃著特有的信念與鬥志，往四面八方匍匐前進。
　「在景氣好轉前投資，獲利率最大；就看誰能夠比別人快一步，」王志剛意味深長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