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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元黎談:大陸能否「翻兩番」?

背負十億人口的大陸,終於步履蹣跚的展開經濟改革。 不僅為中共統治下的窮苦人民帶來一絲的希望,也使許多海外人士目眩神迷。 中國大陸的經濟到底樂不樂觀? 香港將會給大陸帶來什麼頭痛問題? 台灣又會受到什麼衝擊? 美國胡佛研究所顧問兼舊金山大學教授吳元黎,也是著名的經濟學者及策略家,對這一連串錯綜複雜的問題,提出整體而持平的分析。

其他

 問:海外有許多人對大陸經濟改革寄予厚望,你認為大陸這次改革可能會遇到什麼困難?能不能繼續做下去?
 答:從一九七八年開始,尤其是八○年之後,大陸出了各式各樣的問題,大家都不清楚他們到底在搞什麼。不過,如果把這些問題歸納、分類,就會找到一條線索。
 首先我們要問:大陸實施經濟改革的動機何在?
 最基本的原因是三十年來,尤其是近十幾年,大陸的經濟情況已經是山窮水盡,人民生活非常困苦,加上共黨內部鬥爭,使人民完全失去信心。如果再不做點事,恐怕政權無法掌握。因此改革的動機是,希望多生產人民要的東西,把生產出來的東西多給人民用。
 
生產的誘因不夠
 
 要達到這個目的,第一要增加生產效率,每一個企業、每一畝農田都希望多出產東西。他們也瞭解,過去出產少,是由於生產的誘因不夠,所以現在要把工人的報酬和生產效率聯結起來,做得好就多得一點報酬,使工資高低分清楚一點,還把「鐵飯碗」取消。不管工廠或農村都這麼做,只不過做法和名稱不太一樣而已。
 除了增加生產效率,還要找出一個好方法來調整資源的分配。大陸過去對重工業的投資過多,照這種投資比例生產的結果,增加的東西不是人民最需要的,所以必須調整投資比例及產品比例。
 在這兩大目標之下,就引出一些相關的問題。
 例如:要提高生產效率,做決策的人就不該高高在上、坐鎮北京,應該把權力下放。在農村,一塊地什麼季節種什麼東西,不該由共產黨員決定,而要農夫自己決定。換句話說,做決策的人必須接近工作地點,也要有專門知識才行。
 另外,決策權下放的程度會影響企業規模,放得越低,規模可以越小。如果要放得高,到底應該放多高呢?是不是要大到整個工業或大區域的企業呢?所以權力應該下放到什麼程度,也是一大問題。
 這樣一分析,就會發現中共經濟改革遭遇的難題,有些是個體企業的問題,有些是整個資源分配的問題。企業組織及技術性的問題比較簡單,所以他們在這方面做得多些,也開始得早。
 自從一九七八年華國鋒上台,就提出開發大油田、大煤礦的計劃,還派許多人到歐洲、日本採購,卻沒有檢查採購單上的物品有沒有重覆,誰來付錢等問題。到了七九年,買的東西運到,要付款了,才發現東西買太多、錢花得太厲害了。
 差不多這時候,鄧小平開始掌權,陳雲也出來了,這些過去有經驗的人覺得這種情形不該再繼續,就取消這個,取消那個,所以七九至八○年都在糾正以前的錯誤,還談不上改革。
 直到鄧小平完全掌權,新的中央委員會也選出來了,才開始改革。他們所做的事,大致就是剛才提到的兩大目標。不過執行時不像理論上說的那麼條理分明,而是雜七雜八參差著做,使外面的人看起來很糊塗。但一般而言,他們還是從「增加生產誘因來提高生產效率」這方面先做,尤其在農村先做,所以農產品的生產增加了。
 至於如何分配資源的問題,則是最近(八四-八五年)才真正開始做的,但一做就引起很多困難。
 
計劃經濟未奏效
 
 大陸雖然覺得過去實施計劃經濟的結果不圓滿,但又不願完全放棄。一是因為意識型態,尤其陳雲一向搞的就是把俄國的東西整套搬過來。除此以外,還有一個很基本的問題,為國防、為軍事,需要有若干軍事工業,需要掌握一些重要的資源,像鋼鐵、大的機械工業、電力等等,也就像任何國家總有一些國營事業,但是中共要超過這個,更多出很多。因為掌握重要資源和部門,和政權很有關係,所以不能放棄。因此除了意識型態之外,還有很大的政治因素。
 但是中共覺得計劃經濟不好,所以要把市場經濟拿進來,互相摻著用。但又發生了基本的問題:如何決定多少是市場經濟的成分?多少是計劃經濟的成分?兩者之間,怎麼樣才是最適當的比例呢?如果不知道怎樣最適宜,那麼怎能知道這個政策是最好的呢?
 這兩者之間內在的衝突,不只是大陸面臨的問題,也是世界上任何國家多多少少都會遇到的。只是大陸有沒有特殊的因素,使這個問題加倍困難呢?
 於是我們可以這麼想:大陸發生了什麼問題?他們自己怎麼解釋這個問題?怎麼反應?反應之後有什麼後果?這一連串的問題弄清楚,整個大陸經濟改革的過程就出來了。
 如果把權力下放,你自己可以做決定的話,要用什麼方法來決定應該生產什麼、如何生產呢?在市場經濟上,可以用盈虧來決定。當然大家都希望多賺錢,但應該往那方面投資、用什麼方法生產才能使盈利增加呢?
 這要看成本(cost)與收益(return),把買進東西和賣出東西的價錢相比,換句話說,應該有一個決定物價的方法。就像用紅綠燈來管制交通一樣,用成本和產品價格來決定你往那個方向走,於是在一九八四年五月開放部分物價。
 但過去的物價是那來的呢?都是中共訂的,很多年才修改一次,也不知道什麼改,根本不是供需平衡下的價格。企業雖然應該跟著紅綠燈走,但中共忘記這個紅綠燈根本是壞的,不對的,結果生產出來的貨品不一定是大家要的,大家要的沒生產夠,尤其不要的東西生產很多,更是很嚴重的誤導。
 大陸過去三十年來的投資積累很高很高,大躍進時期高達四○%,大家都說這個國家了不起。我的解釋是,很多東西做出來沒人要或不能用,變成存貨。
 在資本主義經濟下,存貨是投資,在貨太多會破產。從社會的角度來看,破產是糾正錯誤的辦法。但在共產主義經濟下,不會破產,因為東西做出來,政府就收,不管賣不賣得掉,結果變成存貨,久而久之,壞了、被偷了也沒人管,統計數字看不出來,也沒有人注意到。現在中共也承認這個錯誤。
 因為他們定的物價不是供需平衡下的價格,所以依照這個指標來生產東西,儘管效率高,卻不一定對。效率高而且做錯方向,結果是錯得更厲害。
 
需要全面改革
 
 中共採取什麼措施,把價格調整到使生產和投資供需平衡呢?他們現在有議價、有市場自由價格、定價也經常調整。價錢改變時,有漲有跌,如果一個東西漲價了,表示需要比供給多,做這東西的企業為了多出產,必須多雇工人、多用原料,而且要提高工資和原料價格,才能雇到工人、買到原料。
 假定這個國家的工資是固定的、不准動,工人不准離職,上面說的就都行不通。現在中共說,我先改幾個東西,慢慢來,這是行不通的。所以必須改變現狀,使這些生產因素變成活動的。
 第二個問題是,私人企業開放後,會很靈敏,生產很快,國家那部分的企業則很遲鈍,所以成功的私人企業可以迅速成長,把政府要掌握的資源挪走了,等到政府知道已經太遲了。
 這時政府的反應有幾個可能:一個是算了,就讓私人企業把資源挪走好了,政府掌握的部分縮減;另一個是不行,資源要由國家來統一分配。那不是又回頭走了嗎?經濟改革還能不能繼續?是不是又把誘因和利潤取消呢?第三個是政府不直接干預,用一般國家在戰時分配資源的辦法,多花錢把資源買回來,這樣會增加政府的預算和支出,結果就是通貨膨脹。
 東西漲價還會產生別的問題,譬如今天米漲價,就會有人說米粉也要漲,這是成本推動(cost push)。另外有人說米也漲了、米粉也漲了,大概所有的東西都會漲,既然明天要漲,乾脆我今天先抬價,這是一種投機的心理。
 有些貨幣學者說,如果物價上漲,貨幣量不增加,物價還是會跌下來的,一定要整個貨幣量漲了,才會真的漲上去。
 那麼,大陸的貨幣量漲了沒有呢?-漲了。為什麼?第一是因為人民生活太苦,中共把工資提高,多給人民一點錢。第二是農民生活特別差,為照顧農民,把農產品收購價格提得特別高,同時又在城市維持農產品平價,當做號召,等於是政府出錢貼補,農產品產量越增加,政府貼補越多,結果是通貨膨脹。
 現在台灣的紡織業拼命叫苦,說大陸賣便宜的棉花,香港、韓國都在買,為什麼台灣不買?中共會有這麼多棉花,就是因為收購價格提得太高,農夫拼命種棉花,出產後沒地方法,只有廉價傾銷。大陸並不是故意永遠這樣賠下去。
 在這種混亂情況下的物價上漲,到底那一種是應該漲的,那一種是受投機者操縱的,還是通貨膨脹造成的呢?中共當局的解釋是通貨膨脹造成物價上漲。因為鄧小平、陳雲、趙紫陽都認為,國民政府在大陸失敗的主因就是這個,他們也害怕會導致這種結果。現在就有一些反改革、反鄧的人用這個理由來攻擊鄧小平他們的做法,所以他們也在徬徨。
 
給人民多一點
 
 中共也曾派人到海外,向注意大陸經濟問題的經濟專家徵詢意見,希望他們就大陸經濟改革,提供一個整體的看法。要解決這許多問題,談何容易。不過,要談病源的話,半個鐘頭就可以講清楚。
 有學者建議,這個國家人口那麼多,可以用的資源有限,過去政府用在軍事等等國家投資上太多,剩下來給人民消費的部分太少,所以人民生活很苦。現在要改革,就是要給人民多一點,政府用的少一點。於是就要決定要減少那一部分?黨、政、軍三項,那一個要減?
 拿軍方的支出來說,台灣不會打你,俄國也不會跟你打無法結束的戰爭。拿這麼多錢造武器又不用,過幾年武器就過時了。所以要考慮黨、政、軍該減那一項。
 
政治安定受影響
 
 另一個辦法是,中國太大,人口太多,不要開發整個大陸,先開發一部分,把全國的資源拿來開發一個小的部分,一點一點來。但這會引起中央與地方、地方與地方的爭執;因為在某一部分用錢,就造成地方的不均、人與人之間的不均,引起社會及政治的問題。你願不願意?你敢不敢?
 不管用什麼方式來解決這些問題,都會影響到大陸政治的安定。所以,我的結論是:大陸經濟改革在五年十年之內,不會有太好的成果。
 所以,大陸到底能不能做到中共所謂的「翻兩番」,這無所謂。就算真的做到了,它的意義是什麼呢?過去生產了很多不能用的東西,也可以算是成長得很快,這種事可以做到,不過沒有意義。
 這有一個故事,蘇聯做鞋子,根本不管賣不賣得出去。結果做出一批鞋子,後跟裝在鞋子前面,根本沒法子穿。就是會做出這種荒謬的事情來!
 接下來,看看海外發生的事對大陸經濟改革有什麼影響。可以分三方面來談:海外資金的供應、大陸對外出口,及技術輸入。
 大陸很不幸,在兩次石油危機之後,才開始經濟改革。如果早在一九六五年開始,正值越戰時期,美國很有錢,大陸不難找到資金。不幸他們在兩次石油危機之後才開始改革,正值世界經濟不景氣,許多外國大金融機構受全球外債的危機,借給墨西哥、巴西、非洲的錢都收不回來,因此大都不願借錢,也無錢可借,所以中共現在不易借到錢。
 大陸石油出口是一筆大收入。當初他們看到油價天天漲,就決定請外國公司來開發石油,誤以為石油的開發很快就能完成,其實從探尋、設廠到生產,大概要花九至十年。後來油價大跌,直到現在沒有起色。除非將來其他地方的石油減產,大陸又剛好找到石油,才能賺錢。但這純粹要靠運氣,現在也無法預知。
 技術輸入方面,大陸很希望從美國得到大量技術,美國也放寬了一些,但並未完全開放。美國把對大陸的高科技出口分為三類-綠區(Green Zone)的貨物可以輸出,紅區(Yellow Zone)需經專案處理,紅區(Red Zone)則不准輸出,而且黃區和紅區的界限不公開。這種行政上的控制,不需要立法,隨時可以改,可見美國與大陸交易時的限制,並未放鬆。
 總括來說,海外資金的來源並不完全可靠,技術來源則稍微好一點。
 
香港是塊肥肉?
 
 問:一九九七年,中共接手後將如何利用香港?
 答:中共認為只要一九九七年把香港拿過來,就能繼續得到香港給他們的利益。他們的想法是,目前大陸出口許多東西到香港,從水、核能發電、米、菜到衣服,都可以賣給香港,賺到的港幣可以換美金、英鎊。
 港幣所以能兌換成外幣,是因為香港有大量的出口。而香港出口的東西,是從外面-大部分從大陸-買東西進來,製造、改裝後再賣出去。香港人大都是中國人,許多香港企業家也是中國人。因此中共想,既然香港可以用這種方法換取外匯,為什麼中國大陸不能控制香港,做同樣的事呢?
 這個想法不是沒道理,但其中有好些複雜的因素,首先要瞭解香港的經濟型態。
 香港最早是以轉口貿易興起的。一九四九年,從大陸逃出的人、資金、機器在香港建立起製造業-主要是紡織業。後來因為世界經濟擴張、越戰等原因,香港變成一個相當大的製造業中心、國際金融中心、旅遊中心等等,所以有各式各樣的收入從外國來。
 這些收入,金融收入的先決條件是要有可靠的銀行,存錢的人在這存多少錢沒有人會知道,香港政府也根本不要知道,所以人們可以安心地把錢存在香港的銀行。如果換了一個政府,可能會去調查銀行存款,而銀行又不能拒絕時,誰還敢把錢存在這?錢早就跑了,所以金融收入靠不住。
 貿易收入能不能保住呢?假如我今天在香港,聽到巴黎有一樣東西可以買,今天買張機票,明天就可以去看看,我要很快、很靈敏,可以自由進出,我的護照也可以被外國承認,電報、電話可以自由往來,這些中共政府能做到嗎?另外,香港的出口大宗之一是紡織品,紡織品外銷有配額,將來中共取回香港,這配額要屬於那一方?
 如果中共希望一九九七之後,香港和以前完全一樣,必須解決許多先決問題。
 
九七之後的港幣命運
 
 如果港幣變成人民幣的另一個名字,任何一個大陸上的人拿了人民幣都能換港幣,那麼港幣就沒有價值了。所以港幣要存在,必須維持其「獨立外幣」的地位才行。也不能讓大陸上的人隨便進出香港、兌換港幣,否則錢管不住。
 港幣要維持原有的價值,還要看大陸的經濟好不好。如果好,人民、權貴都不需要為自身的安全、利益而掌握港幣;否則就有外匯走私、想盡辦法在香港開戶頭的事發生。也許會有人把大陸貨品走私到香港換港幣;如果人民生活物質缺乏,也會設法向香港走私進口日用品。
 如此一來,香港勢必成為大陸的累贅,中央會不會在一九九七年以前就覺得不願負擔這個累贅,而要早點取回香港?所以不只九七之後會發生問題,九七之前也可能有問題。
 於是大家又會問:既然大陸搞得不好,九七之前香港就不安全,那麼我是不是應該早點走呢?所以當初中共與英國展開談判、尚未簽署協定之前,香港就因為信心危機,資金大量外流,港幣對美元的匯率從六塊錢跌到九塊,英國政府看見跌得這麼厲害,就告訴匯豐和渣打銀行:現在我們要把港幣維持在七塊八,如果有人來賣港幣買外幣,你們用一對七.八的匯率賣外幣。政府由外匯基金中拿出錢來,你們拿七塊八毛港幣來,政府就付你一塊美金,補回你的貼補額。於是港幣的性質改變,從浮動匯率變成固定的。
 問題是英國願意以外匯基金支持多久呢?他們會願意這樣一直賠錢呢?為了維護港幣的價值而緊縮通貨,會使香港的繁榮大減,又是另一項麻煩。
 如果大陸想拿回香港,維持它的繁榮,就不能讓香港的經濟太壞,因此必須把自己的外匯賠上去支持港幣。但這不是中共原來的用意,他們拿回香港不是為了賠錢嘛!
 還有更具體的問題。有錢、有工廠的香港居民,因為沒有信心,就到美國去開公司,請親戚經營,再把香港的公司賣給美國那家公司,就變成是美國的投資了。至於英國人怎麼做呢?英國的太古銀行把總部搬到百慕達去;香港最大的匯豐銀行據說大部分資產都在澳洲、美國,而在港的資產還沒有負債多。華國鋒時代,中共命令在港的十三家大陸的銀行投資到各行業,結果投資房地產賠了許多錢。
 將來大陸拿回香港,等於把許多負債拿過來了。這不是不可能。如果中共認為負債也沒關係,反正外國人在港的旅館、工廠總是帶不走的,到時候賣不出去,還是我的。但如此一來,外國人還敢到香港或大陸投資嗎?
 這些問題錯綜複雜的連在一起,所以我認為,香港可能變成一個陷阱,使人在不知不覺中掉進去。尤其人要離開一個地方,一定會說那兒好得不得了,決不會宣傳那兒有水災、有強盜。所以外面傳言現在香港怎麼好,不足為憑。至於要以香港的繁榮來標榜「一國兩制」,還遠得很呢!
 問:中共接管香港,在國際市場上對台灣會產生什麼影響?
 
菲律賓的接班問題最大
 
 答:台灣對香港出口,可分為幾類:一類是賣到大陸,一類是香港自己用,一類是轉賣到其他國家。前兩類由於對大陸構成競爭威脅,九七之後,可能會受那時大陸政策的影響。第三類,台灣可以不經香港,直接出口給其他國家。所以預防之道是在世界各地多開拓市場,這也是本來就該做的,不是專為應付香港變局而做。
 問:大陸、台灣、新加坡現在都面臨接班人的問題,請你比較一下這些問題的難易,及處理的方式異同。
 答:接班問題是任何一個國家都會面臨的問題,只不過要看有沒有一個制度,能使接班不致成為一個大問題。以亞洲國家來說,比較起來,菲律賓的問題最大;韓國也有,只是還不大明顯;新加坡的缺點是地方太小,優點則是人才較多,不過要看人才有沒有和李光耀不相上下的才幹。
 台灣走的是比較有制度的路線,現在台灣缺的是政府和人民的共識。人民對這個地方的基本問題不甚瞭解,也不知道當局有什麼苦衷;當局又覺得有些問題不能公開解釋;希望人民懂。問題是人民不瞭解這些。
 
人民應該自動自發
 
 我覺得台灣現在處在一個階段-必須把制度、個人行為、商業行為都調整到與經濟發展旗鼓相當。由於發展太快,制度、人民都趕不上,所以需要一段時間來調整,不是一、兩天就做得到,而且不應該全靠政府來做。
 這次到台灣來,我聽到許多人說政府不做這個、不做那個,我想,為什麼你自己不做呢?為什麼全要等政府來做?你要民主、要自由,就有責任自己先做點事。
 現在的輿論界很有力量,立法院、行政院……都在注意報紙、雜誌說什麼,可見這個政府是有反應的,不是漠不關心的,我覺得輿論界應該善用這股力量,做建設性的貢獻,發動人民自動自發。
 現在,台灣的人民有能力、有錢,信心和投資意願卻低。部分原因是銀行不肯借錢,因為財務報表不可靠。為什麼每一個公司不自己管理好自己呢?
 問:這個問題,可能會有人這麼說-公司會做假報表,是因為現在的稅率太高,而且不公平,所以九○%以上的公司都在逃稅,誰不逃誰就倒霉。由於絕大部分人不守法,守法的誘因就越來越少,這是不是一種惡性循環?
 答:把這問題反過來想,只要大多數人守法,不就好了。如果你自己不開始守法,怎麼能變成大部分人都守法呢?為什麼不從自己開始呢?
 問:或許是社會對不守法的人沒有適當的制裁?政府也也沒有抓得很嚴?
 答:不一定要等政府執法後才守法,這可以同時來的,先做了再說。例如五百大企業的前一百或五十名向政府要求,說我們從現在起都守法,你也好好執行法律。要民主、自由,就得自動自發。
 問:你認為台灣未來的經濟發展策略是什麼?
 答:我認為有幾年事台灣也許做得還不夠。一是制度的改革,一是生活教育。另外,還缺乏對外國市場的爭取和認識,對外國文字、文化、法律的瞭解不夠。這些都要花相當長的時間來訓練,不是一天可以做成的。我覺得政府可以多做。
 現在有人說,政府好不容易訓練出一、兩個人才,很快就被民營公司挖走了。我想這正表示訓練成功,否則人家還不願挖。所以政府要多做,多為工商業訓練、儲備人才,包括各國語文、法律的知識訓練。這是一種投資,政府應該把這些算進發展的成本。
 
訓練人民向外打天下
 
 我還認為政府可以鼓勵對外投資、移民,因為島國經濟一定要向外發展。有計劃的訓練人民,讓他們出去可以賺錢、打天下。人也好、錢也好,不要怕他跑出去,只怕不回來。
 人才是台灣唯一可以再生產的資源,要設法使這些人才有地方可以發揮。
 問:可是現在各國都不歡迎移民?
 答:所以出去的人,必須對當地國家有益、有貢獻才行。另外,還可以把台灣造成高技能的社會,使外面的人願意到這來學。像台中的職業訓練所就很好,應該再擴大,把工人訓練好,使將來外商到東南亞,一定先考慮來台灣,因為我們的工人技能水準比東南亞其他國家都高。使台灣成為外商進入東亞的瓶頸,這一點政府做得還不夠。
 問:除了制度改革、生活教育、人才訓練之外,你認為台灣的當務之急是什麼?
 答:這就要說到外交問題了。如何增加台灣的重要性呢?
 我們來看新加坡,它的做法是-使重要國家認為保持其現狀比較有利,任何改變其現狀的行動,都可能產生大的影響。如此一來,就可以維持現狀。
 還有,大國怕什麼,你就要有能力做他們害怕的事。不一定要真的做,但要具備做的能力。但光有破壞力並不夠,所以要看大國需要什麼,你在現狀能不能給他想要的東西。
 像美、日、俄都希望油輪、商船能通行巴士海峽,要能做到「我在這,你們可以通行,如果不是我管,可就不一定了」。這種能力不能只有一、兩個,要有許多才行。
 問:你剛才提到,政府有許多難言之隱,希望人民瞭解。政府在促進溝通上該怎麼做?
 答:拿與大陸通商為例,為什麼不與大陸通商?可能通商之後,大陸會說:我們也來談談其他的事吧!人民也會說:既然可以通商,其他的事為什麼不做?因此只做一件事,就會有別的壓力出來了。
 台灣最忌諱在國際上喪失其獨立、個體的地位,所以在奧運會爭名字怎麼寫,並不是無謂的爭執,而是為了保持獨立的國際地位,以免別人產生一種錯覺,覺得台灣願意和談了。更糟的是誤以為台灣是地方政府,大陸是中央政府,而大陸就是想要製造這種印象。政府可能是怕一件事牽連出許多問題,使國內發生許多難題。
 
台灣不夠積極
 
 問:你剛才提到台灣可以積極鼓勵對外投資和移民,可是現在政府的做法是「不反對就是同意」,也許我們差的就是積極的態度。
 答:這有一個原因是,中國人太小心;韓國人則是太不小心。所以中國人看韓國,覺得他們做得好,韓國人看中國人,就覺得台灣做得好。中國人處處小心,考慮這個、考慮那個,就不動了。你們這一代應該比我們這一代膽子更大一點。
 問:為什麼有些海外學者認為大陸經濟看起來比較好了?
 答:國為他們以為大陸說什麼就做什麼,他們不瞭解大陸上說的話不一定做得到,政令不行,因為地方上根本不聽,根本行不通。而且很多這種人不是真正懂經濟的學者。
 問:好像學政治的人反而對大陸經濟比較樂觀,真正學經濟的卻不見得?
 答:對,他們會說,中國大陸幾千年來都過了嘛!現在總會解決的,就像英國人說的muddlethrough,糊里糊塗的就過去了嘛!
 可是再講清楚一點,到底怎麼過去?就拿人口政策來說,大陸的人口這麼多,人口政策能不能執行?應不應該採取這種人口政策?我們不要忘記道德的問題。
 大陸上一天到晚講現代化,但為什麼要現代化?是不是為人民的福利?是為現在的人民、還是將來的人民?
 現在大陸的人口政策是要把出生率降低,但是用什麼方法來降低呢?目前用的方法是殺人-殺女嬰。我就要問:為什麼選這些人來殺?是不是因為他們不能夠抵抗?舉個例子,這個政策在少數民族住的地方就不用,對回教民族也不用。為什麼?因為他們會用刀、會抵抗。
 如果中共承認就是要殺人來減少人口,那我們就要問:用什麼方法選擇人來殺呢?是不是有別的方法來挑選呢?我隨便舉個例子,共產黨自命為不自私,為整個社會犧牲,假使今天把所有的共產黨員排起來,把他們都殺了,四千萬人可以立刻解決。
 問:你說的殺人是強迫某些人不能生小孩嗎?
 答:對,甚至殺嬰,雖然不直接殺,但在政策上鼓勵殺嬰。我曾經看過中共在常州拍攝的強迫婦女墮胎的電影影片,不但拿來當最成功的例子,還得獎。但所有得獎的人全是男人,沒有一個女人。
 
改變人性
 
 怎麼會拿這種東西來宣傳呢?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但卻沒有人質疑。這是基本道德的問題。大陸上最壞的一點,就是把人性改變了。幾千年的文化,就這樣毀滅!
 在經濟上,大陸在一九三六年是開發中國家,現在卻是未開發國家。三十多年間,全退回來了。現在多出一倍人口,竟用這種方法來解決人口問題,這實在……。所以我對大陸是很悲觀的。
 問:好像學政治的人和年輕一點的人對大陸比較樂觀一點,這和年齡、經驗是不是有關係?
 答:對。看得越多的人就越不樂觀,年輕一點的人總是希望情形會改。會得多一點的人則說,會改,但是恐怕改不好。(謝慧娟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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