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稅界的精兵訓練 — 王建煊、白培英、張耀東……的崛起

國內財稅系統不僅人才較為整齊，而且近年來，還出現了一批引人矚目的精兵。
　經革會中，經濟部次長王建抱著「兩稅合一」方案，在財經、學術、企業各界群雄面前，大聲疾呼、穿梭請命；在此之前，這位新上任的經濟部次長也曾為紡織品配額重分配問題，到奔走，不怕被「擺平」。
　到了證管會，外表溫文的財政部次長白培英，甘冒大不韙，訂定會計師聯合簽證辦法、實施上市公司「十項查核」，給國內證券市場翻了個身。現今的國庫署長張耀東在高雄、台北兩市國稅局長任內，大力施行「功能編組」，堅持依功能劃分局內組織，以鐵腕整頓稅風，提高稽征效率。
　在各自的崗位上，這些人起勁地帶動著革新、振奮的氣象。「這些人在非常時期，撐住了政府的形象，」一位財經界人士認為自己的說法並不過份。
　
劉大中撒下的「火種」
　
　這批人還有些共通的特質：常被人以耿介正直、勤苦、清廉這些字眼來形容，而他們更重要的一個共同點是，這些人都曾是當年行政院「賦稅改革委員會」劉大中手下的工作人員。他們，都是劉大中在國內財經界撤下的「火種」。
　點點戰將，除了現在已廣為人知的王建、白培英外，國庫署長張耀東、台北市財政局林振國、高雄市國稅局長王政一等，前後都和民國五十七年到五十九年的賦改會工作，有過或深或淺的關係。
　民國五十七年，在康奈爾大學任教的劉大中，受先總統的徵召，回國主持重要的賦稅改革。這位人稱「火球」的國際名學者，不但為賦改工作付出了心力，甚至生命，也為國內挑選、訓練了一批財稅新秀。經過這一代財政系統領導人，如李國鼎、金唯信、費驊、張繼正等的後續培植，而今，這些「火種」一個個嶄露頭角，慢慢成為國內財經界新一代的精兵。
　許多人認為，賦改會人員素質優秀、整齊，主要原因是劉大中選人，不只求「才」，還要求「品格」。
　現在的中信局長金唯信，是劉大中「明察暗訪」找來的一員大將，擔任賦改會二組組長。他指出，當初賦改會找人，劉大中為他們訂了三個要求：一要年輕︱衝力比較大，學習能力心較強；二要具備財稅方面的專業訓練，才能擔負重要的研究工作；第三，則是不要在稅務界工作過太久的人，「恐怕這種人已經有了不好的習性，」金唯信回憶說。
　
有志氣的年輕人
　
　有專業知識的年輕人，雖然品質不錯，但是需要花工夫訓練、培養。「用這樣的人，劉先生、金先生帶起來就比較吃苦，」王建說。但是，顯然劉大中、金唯信願意吃這個苦、花這個工夫。
　因此，當時的一組組長郭婉容找來了她在台大的得意助手林振國，金唯信則帶進了他政大的得意門生王政一，以及政大財稅研究所長張則堯推薦的王建。
　民國五十五年，王建研究所畢業時，金唯信是他論文的考試委員之一，當時王建火宣的論文內容就是國內營利事業所得稅的檢討，同時涉及二稅合一的問題，自然成了賦改會最合適的工作人選。
　金唯信當年就看出王建「很有志氣」－寧願放棄當時在央行發行局的穩定工作，而到只有二年期限的賦改會去，為的只是希望能夠學以致用，擔任富挑戰性的改革工作。「財稅研究所畢業的人，讓他在三重埔管舊鈔票報廢處理，實在有點糟蹋，」金唯信很高興挖掘到一個人才。
　事實上，今天王建抱著四處鼓吹的「兩稅合一」，就是脫胎於當年在金唯信指導下所寫成的一份研究報告。
　為同時革新國內稅務行政，劉大中在賦改會下成立了「財稅資料處理及考核中心」；為儲備高水準的稅務考核人才，民國五十八年底賦改會在國內徵選了三十位高、特考及格、碩士級以上的財稅、法律年輕精英，準備開班集訓。現今國庫署長張耀東當時在美國唸完法學博士回國，於是也受薦去見劉大中，二十分鐘談話，法學博士就成了訓練班的輔導員。
　劉大中雖是國際知名的經濟專家，但究竟對國內財稅實務瞭解不多，除了找來出身哈佛「國際租稅班」（Iuternational Taxation Program） 、專攻財稅，又在國內擔任財政廳稅務局副局長的金唯信外，他還廣邀各地方稅務首長，直接參與討論，瞭解實際情形。
　「二十幾個地方稅捐處長，有些人做得很有味道，但是白培英卻跟我說，想要調回中央工作，」金唯信當時認為在台南擔任稅捐處長的白培英頗為「純正」，願意放棄配屋、配車的地方稅捐首長職位，回到部內工作。於是白培英也中途加入賦改會，兼任一組的工作。
　
書生報國
　
　劉大中是大家口中「書生報國」的典範，對國內的賦改工作，有著強烈的使命感。認識他的人說，劉大中除了學問大、地位高以外，滿懷報國思想、為人率直。「該怎麼說、就怎麼說」也是他服人的本錢，經建會副主委王昭明說。
　「如飲醇醪、不覺自醉」，從前跟過劉大中的經建會秘書鄭有儀，以這八字來形容不顧腸胃宿疾、持續超時工作，為了說服立法委員支持賦改計劃、弄得聲淚俱下，為屬下爭津貼、掛外衣、半夜接送工作人員加班趕工的劉大中。
　劉大中的工作精神及態度，也不知不覺轉移到了許多參與過賦改會工作的人身上。
　「在賦改會兩年的進步，不下於上一個研究所，」王建覺得受賦改會培養很深。
　採取「精兵主義」的賦改會用人不多，每位組長手下只有三、五人，因此，每個人的工作份量都相當重，再加上主其事者如劉大中、金唯信、郭婉容等，個個性子都急，因此，曾在一組工作的劉芳瑢說，她幾乎是「進去，站著就開始工作了」，完全沒有什麼所謂的「熱身」或「適應期」。
　「政府單位面做事有時效性，和學術工作不同，」由台大網羅來的林振國，一進賦改會，工作精神為之一變。「研究東西不能等十全十美，只要是對的，儘快推動，有缺點再修正，」現在的高雄市國稅局長王政一也深受賦改會的氣氛感沒染，瞭解到為政府做事不能慢慢來。「大家都先把初步分析、結果提出來，比較實際一點，」林振國說。
　
賦改會的「效率」
　
　題目一個個交下來，立刻研究、討論，馬上就得提出解決方案。短短兩年內，這批精兵共研擬了二十五種改革方案，出版了十機種專題研究報告，共計二百餘萬這，賦改會教會了大家︱「效率」是什麼。
　曾負責校閱賦改會報告的鄭有儀說，賦改會出的報告，不僅數量多，品質的要求更是嚴格。
　由於劉大中「自己有料」，而各組帶頭的人也都是學有專精、十足敬業，每篇報告必得經過各組組長、劉大中一關關，逐字逐句的看，「而不是聽一下簡報而已」，因此，下面工作的人也都戰戰兢兢，不敢稍加鬆懈。林振國對賦改會的工作要求，記憶非常深刻。
　現在經建會擔任研究工作的劉芳瑢記得：「寫出來的報告，不行就作廢，博士寫的東西，作廢的很多。」這就難怪王建在聽到金唯信鞋聲逼近時，常會覺得心驚膽跳，因為金唯信學問好、能說、能寫，「但是很凶，有時整篇都給你改了，壓力很大。」
　現在，王建的手下作報告，也是戰戰兢兢，因為他看報告也是鉅細靡遺、逐句檢討，而且認真深入、邏輯週延，因此，研究不週、報告不詳，也會招來一頓罵。
　
辦事拼命
　
　劉大中是國際級人物，號召力所及，國內外經濟專家常聚集於賦改會，「他們專家在檢討，我們作紀錄，就是在學習，」王政一認為，賦改會提供了所有參與的人一個絕好的機會，對整體財稅理論及制度，產生全面的共識。許多人瞭解到「看問題不能只由一個小角度看，」王政一說。
　行動派的劉大中，辦事拼命。夜十點開車到三重埔接打字小姐來配合工作，半夜二點再送回家的情況也曾出現。因此，林振國說，當初賦改會的人，深受劉大中影響，養成了對工作的責任感。
　王建帶兩個便當上班的習慣，從賦改會開始，而白培英在證管會主委任，上證管會中也有人開始了打地舖、睡辦公室的生涯，賦改會的精神似乎愈衍愈廣。
　賦改工作風雲際會地將這一批人聚集了起來。然而，據財經界的人觀察，他們的崛起，劉大中、賦改會做的只是播火種、育火苗的工作，其後如果沒有李國鼎、金唯信，以及後任幾位財政部領導人的接續培植，負責加火、添柴，這盆火苗怕也燒不起來。
　王建清楚地看出，「的確是有一個team，很有心地在培養新一代的人」，否則「曇花一現，二年期的賦改會結束了，一切也都結束了。」
　賦改會結束，政府立刻成立了「稅制委員會」從事接續的工作。於是，賦改會中負責研究的人如林振國等，得以進入稅制會，繼續賦稅制度的檢討工作，而白培英、張耀東、王政一等負責實務工作的人，則一一進入賦稅署，在署長金唯信的手下，繼續琢磨。
　琢磨的重要一環，是給予進修的機會。
　王建是劉大中、金唯信送進哈佛接受進修訓練的第一人。在劉大中的推薦下，賦改會一結束，金唯信及擔任賦改會執行秘書的錢純便走訪亞洲協會（Asia Foundation），為王建爭到一筆獎學金，送他進哈佛租稅班。
　「王建從前英文不太行，開不了口的，」金唯信說，他們還為他找老師，「補好了英文才送出去的」，足見當時用心良苦。
　「大家到處去找錢來培養人，」身受栽培，王建對財政部領導階層培養人才的精神，體會特別深刻。
　五十八年，李國鼎、金唯信雙雙就任財政部長及賦稅署長，兩人特別爭取在財政部內編列預算，每年送人出國，人才培植開始有了制度。
　於是，王建之後，白培英、張耀東、王政一，以及許多財政部人員，如現在的賦稅署第一組組長鄭錦城等人，一一被送去哈佛、以及後來的南加大等學校「充電」。
　
財稅人才整齊
　
　「有些長官不喜歡『浪費人力』–送一個人出去，就少一個人做事，但李部長卻儘量為同仁爭取，」一位也進過哈佛租稅班的財政部同仁表示。難怪許多人觀察後認為，國內財經界，以財稅系統出身的人才陣容最為整齊。
　經建會副主任委員王昭明也坦率地說，國內人才在財稅方面大致還接得上，然而在經濟行政等方面，就顯得比較弱一點。例如，被指責起用「黑官」的趙耀東，在擔任經濟部長時，就是「白官找不著，只好找黑官」。如今，財稅出身的王建，更是被找進了經濟部，共籌經營經濟大局。
　
信任和授權
　
　「賦改會的人如果沒有繼續進財政部工作，很多人才可能都已經失掉了，」台北市財政局主任秘書陳攀雲，曾經在賦稅署擔任金唯信的秘書，他認為，培養人才必須給予重要的歷練機會。
　以張耀東為例，從出掌稽核組，到進哈佛租稅班、回國開辦高雄市國稅局，接著調北市國稅局、國庫署，張耀東的經歷令人羨慕。
　在考核組（即後來的賦稅署稽核組）一待就是九年的張耀東，認為自己得到了很重要的工作機會。從一開始的三十人，到後來六十人、九十人、一百五十人，稽核組的編制及功能不斷擴大。而從五十九年設立，到六十四年的五年間，稽核組共查獲逃漏稅案件近千件，補稅、罰款金額更高達二十五億元左右。
　「當初劉大中先生對我們非常信任，訓練完了，就放手讓我們自己來，考核組開張、辦事細則、服務規範都是我們自己訂的，」長官信任、授權的作法，令張耀東記憶深刻，同時，也磨練出了他開創新局的能力。以至民國六十八年，正要結束一年哈佛進修的張耀東被當時的賦稅署長金唯信急電召回，南下創辦高雄市國稅局。而當時只有名稱，卻無地址、人員的高市國稅局，正和當年賦改會的考核組一樣，需要人從頭建起，設立考核組的經驗，是高市國稅局能夠穩穩站起的原因之一。
　「一要派重要工作機會、二要授權、三要給進修機會，」從自己的經歷中，張耀東也發展出了自己的人才培養理論。賦改會崛起的這批人，許多都具有培養人才的觀念，主要因為他們自己正是身受其惠。
　
薪火相傳
　
　如今，這些被一路培養起來的，也成了單位首長，在自己的崗位上，也正尋求培養下一班人的機會，將傳薪的工作延續下去。張耀東從高雄市國稅局調台北，再從台北市國稅局調國庫署，他的副局長都能馬上接手，獨當一面作局長，令他覺得非常驕傲。
　白培英在證管會起用人稱硬漢的呂東英擔任一組組長，充份給予發揮機會。另外，他更起用了一批素質極高的年輕新血，積極培養成為證管會中的「查帳高手」。
　王建除了先前自請進入財訓所、「拼命搞」財稅人員的訓練工作外，更在財訓所成立了我國自己的「國際租稅班」，請來國外名學者，完全以英文上課，不但訓練財稅人員的國際租稅知識，還增強語言能力，為將來更進一步的出國進修，預先打好基礎。「送人去哈佛，一年一個人要花一百萬，財訓所一百多萬可以訓練十個人，」王建說來頗有得色。
　
「鬥士」的氣質
　
　進了經濟部，王建的人才培養計劃並未中斷。「經濟部現在白天開了九個班，晚上有七個班，開始了七、八個月了，」王建說，不培養人才就會產生「無力感」。
　當初進賦改會，有許多人自認並非「上上之材」，但是賦改會給了他們一個機會被薰、被訓練。出了賦改會，一批有人才培養意識的領導人又善盡職責的加火、添柴，於是今天，財稅系統沒有人才「斷層」的危機，反而能夠支援其他部門，提供經過培養的優秀幹部。
　「很多賦改會出來的人，都帶有﹃鬥士﹄的氣質，」一位財經界人士觀察。但是，「血氣方剛，以致衝得太快」可能是有些人的一項缺點，而行動太快、性子太急也常造成一些問題，例如，白培英「十項查核」、分盤競價的中斬、夭折；王建在經革會提議的「兩稅合一」大吃敗仗等。但是，不可否認的，社會上因此而起了一些振奮的迴響，許多人覺得耳目一新，政府形象也無形上昇，社會上甚至有人說：「這些人能出頭，可見我國的文官體制還有希望。」
　然而，也有些人指出，儘管這批人在各自的崗位上，都頗能銳意革新，帶出新的成法；有些甚至也已晉身民心所繫的經革會，身負全面革新經濟的重任，但是，國內基本稅制及稅政工作的弊端，卻仍然存在。
　因此，在負起全面革新重任的同時，這批財稅出身的新銳，恐怕還必須回頭重新帶動整體財稅制度、稅務行政的變革，面對最基本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