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信才能真信 — 取消票據刑責後

企業的反應總是快得驚人。
　雖然明年一月一日才要取消空頭（不兌現）支票刑責，很多人–不論他贊不贊成–已在預估可能發生的影響，紛紛亮出應變招數，迎接這場將改變二十五年來商業交易形態的遽變。
　財務會計人員一向是最清楚公司底細的心腹，有些公司早在去年底行政院一同意修改票據法後，財務主管就趕赴與老闆、業務主管密商大計。
　大多數研究出來的策略有三種：提高經銷商或各層下游客戶的抵押品、縮短票期、或打折三–五％以鼓勵現金交易。
　上游廠商率先行動。要經銷商重新估計擔保品價值，如嫌不夠，要求增加設定擔保品，甚至拿經銷商從下遊客戶收到的貨款票據做副擔保，做為加強保證；並且縮短一半支票到期時間（例如由四個月縮短為兩個月），對於信用較差的，勸誘最好拿現金來換貨。
　但這並不意味上游就可以坐看好戲，他們也需暗做準備，像一家水泥公司就在盤算，要多準備四十五天營運週轉金（約四億），以應付萬一有人要求現金才肯提供原料，因為公司所收的票款多在四十五至六十天間，如果只等票款兌現才去買原料，勢將影響生產。
　
淘汰弱者出局
　
　經銷商受到上游擠壓，除儘量應付上游廠商的要求，回過頭來也想對下游依法炮製，然而顧忌眾多下游會轉向其他廠商買貨，左右為難，只好回到闖蕩商場的起點–徵信，重新評估客戶信用，分等級決定交易條件。
　一位中型企業負責人透露，對信用與財力較好的客，戶將維持原有的交易形態，但考慮靠商場交情協調縮短票期，例如上游要求他縮為開兩個月，他要求下游取長也不能超過兩個月，以求週轉。但對條件較差的客戶就要求拿出現金來，也等於是藉口拒絕往來，對方如果做得到最好，做不到則買賣不成，也樂得避開萬一吃倒賬的風險。
　已在商場出現的這些招數，顯露企業求確保債權的心情，雖然很多金融人士批評這樣做太過保守，但是出售成衣標籤機器給成衣廠的嘉裕公司經理潘添祿說：「做生意很辛苦，豈能白做？」
　工商人士擔心從八月起，有些人會看準開票四個月後，明年到期，可不必負刑責，故意大量開空頭，或乾脆準備明年初倒閉。一位財務主管預測，八月以後商場信用將會十分緊縮，大家互不信任，生意將很不好做。
　緊縮信用的行動一波波由上往下傳，已開始有小型商號感受壓力，一位建材商指出，自有資金與信用紀錄稍差的人，就需要投入較多資金以供週轉，他已在考慮變賣閒置資產、收回外面放款，準備好一到兩個月進貨所需的款項，以備萬一供應商要求現金交易。但是往日體質更差，缺乏資產而只能以遠期支票進貨，等有了營收才兌清票據的人，「很可能就得退出戰場了」。他道出優勝劣敗、淘汰弱者出局的殘酷現實。
　華南銀行一位副理預測，地下錢莊可能將縮減業務或改變經營型態。目前一般狀況是要求借錢者開三張空白支票，警告萬一不還錢就填上極高金額軋進銀行，導致三張跳票（借錢者的銀行戶頭不能支付），法院會主動起訴。但取消刑責後，這套威嚇辦法將失效。
　一位公司財務主管指出，這番變化將使過去赤手空拳、缺乏資金但憑週轉票子買原料賣成品，而賺取利潤的小財主，變成只是西部拓荒的歷史傳奇，「已到了需要約束亂闖的時候了，否則大家都能靠買空賣空就當上老闆，老闆太多，永遠是中小企業殺價，國家利潤反而不能提高，」他說。
　
機會來了
　
　強者愈強的模式於是出現。例如一家債信不錯的公司就認為「機會來了」，這家公司的財務經理一反業者悲觀心態，反而從支票取消刑責所帶來一連串的影響中，找到財務利潤與市場機會兩個好處。
　首先是商場將流行現金交易，憑良好財務與營運計劃，這位財務經理說，大可向銀行借錢（月息八厘），因此有現金可支付營業開銷，由於現金交易通常打四％折扣，比起過去開三個月票期而毫無折扣，等於每個月賺了一分三厘（四％÷三）的利息，扣除繳交銀行的利息，還有五厘利潤，可以再週轉利用，「這就是我的競爭力，」他胸有成竹，認為財務越佳越能利用銀行。
　其次，他已在留意將有那些公司會受不了這場淘汰賽，準備接手倒閉者的客戶，增加自己的業務。
　比較起來，越是具有市場獨佔性或財務越穩的公司，越不受取消支票刑責的影響。例如黑人牙膏佔有七成以上的牙膏市場，廠方一向要求各經銷商的票款在下什三點半銀行證明兌現後，四點鐘才通知大家開車來拿貨，完全不怕吃空頭支票的虧。
　台玻與新玻是全國僅有的兩家玻璃製造商，他們也同樣嚴格挑選經銷商並要求提高設定不動產抵押。花旗銀行張立荃分析說，像這種由製造廠商穩穩地掌握幾家信用良好、保證十足的經銷商，最是穩當，但有些行業如食品公司，經銷商數目多，財力大小不一，徵信工作勢必要徹底，並將花費很多時間，才能保護自己。
　「徵信」在一夜之間變成時髦術語。如台塑、台聚、味全等幾家原本就注重評估客戶與市場的公司，剎時間成為很多人探聽「他們是怎麼做的」對象。像遠東、新光等，公司請專家為員工上課，灌輸觀念與常識，青年創業協會、外貿協會等組織辦演講時，聽眾湧至。一些企管顧問也紛紛開班傳授技巧。
　
觀察蛛絲馬跡
　
　味全的客戶分等制度頗具代表性。法務部門副理林明男透露，新客戶由於沒有信用紀錄，前六個月須用現金才能拿貨，並依據平均月銷售額的二．五倍，做為未來交易送貨的信用額度，同時就建立客戶資料卡，詳細列明客戶各項個人資料、財產、銀行往來情形、營運狀況等，並由隸屬總公司的各地營業處隨時監督。由於採取利潤中心制度，各營業處要自己負責利潤，敏感觀察經銷商蛛絲馬跡。
　一位營業員說出他的經驗，例如可從生活習性看客戶工作態度，他曾到一家商號送貨，赫然發現老闆坐在商店後面牌桌上，顯然不專心經營事業，於是慢慢減少送貨，一面加緊催收貨款，不容許人情寬怠多拖幾天才給票予，或者就催收現金。
　
　觀察對方開支票也可見端倪，像有人不核對貨款就開票，表示他沒有對賬習慣，財務必差，或他已有意開空頭支票，不在乎支票到期時是不是籌得到錢。
　不過這己算遲了一步，很可能己拿不到錢，嘉台貿易總經理蔡東明說，最好防範在先，像他爭取賣化學原料給一家大皮革加工廠，兩年都沒爭取到，突然對方主動找上門來叫貨，公司馬上疑竇叢生，向同業探問是不是別家已拒絕與這家工廠往來，「幸運避開當替死鬼，」他說。
　面臨支票取消刑責，味全已開始在重新認定客戶，過去有拖延票期、或是現在提不出抵押品的，就取消或縮小信用額度。
　類似情形在各行各業發生，由於多數習慣接三或四個月票期，很多公司已計劃要在今年八月以前完成選擇交易對象。
　
防範在先
　
　接受別人票據固須隨時留意對方的信用與財務狀況，律師林瑞富指出，但也需要具備法律常識，從收票技術及確保與追索債權上來保護自己。
　首先是改變用票習慣，儘量不收遠期支票，而改收本票（由發票人無條件支付或委託銀行支付賬款的票據，與支票不同，支票必須透過銀行才能支付），萬一退票雖不負刑責，但可不經訴訟程序，直接向法院聲請裁定，約一週就可獲裁定強制執行還債或扣押財產，手續簡單，省時又省錢（聲請費一千兩百元）。
　在收即期支票時，如果懷疑不可靠，應該馬上向銀行查詢發票人賬戶是否足夠支付，查清楚後才可收票。
　而與公司往來，應儘量收公司票據，如果懷疑信用，應要求大股東在背面簽字（背書），以加強票據的信用，萬一公司付不出錢還可找大股東償債；如果與公司往來要收個人票據的話，應要求公司背書，一來加強信用，二來也可防範公司逃稅，藉開個人支票蒙蔽公司營業有進賬的事實。
　保存證據，也是一種防禦，一位法院推事建議，工商人士今年在收支票時，可以請發票人另立字據，證明實際發票日期，一旦立法院決議今年開出空頭支票仍應負擔刑責的話，這會是一項有力佐證。
　為防詐欺，林瑞富律師建議儘量保存人證、台約、交貨或付款的收據，可憑證控告詐斯罪。譬如有人拿遠期支票來調現，想借現金去買土地，應該索取地主同意賣地的合約，退票後如果發現合約是偽造的，就可舉證控告詐欺。
　不幸退票，要迅速採取行動，控告詐欺，或請求強制執行償債、扣押財產，不要只求和解，反而給對方時間脫產（移轉名下財產給親友，造成在反律上他沒有財產的假象），那就很難拿回分文了。
　
做生意不放心
　
　而長久之計，要加強員工的票據法律知識，使他們在開發與收受支票時能正確認識授受雙方的權益，將能減少意外的損失或困擾，律師陳純仁表示。
　這次修改票據法的幕後動機是，從民國四十九年開空頭支票判刑一年，刑罰逐年加重到現在的三年徒刑，法院每年處理刑事案件有七○％是票據犯（三萬五千多人），卻仍不能遏阻空頭或用別人如會計小姐、妻子、女友名義開不能支付的人頭支票。
　財攻部因而要廢除刑罰的規定，「希望透過大家重視自己與別人的信用，謹慎收授票據，來逐步重建社會信用，」負責這次修法工作的金融司長戴立寧說。
　儘管政策已確定，但很多工商人士悲觀，認為一旦取消刑罰的約束，未來一兩年退票率會增加，銀行融資管道會縮凍，而一般一除了對很熱悉或信賴的人外，不敢輕易交付貨品收取票據，因而生意會萎縮，將阻礙經濟成長。而現金交易形態則無異是開倒車。
　外圍的、銀行人員、學者與政府官員反而比較樂觀，認為長久看來，以中國人適應環境能力，總會找到交易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法，經過兩年調整，恐慌會消失的；從正面角度看，這次是大家篩選交易對象，並重視自己信用以免被別人拒絕往來的好機會，重新認識「信用」才是維持工商社會圓順運轉的重要工具。
　儘管專家的意見貼切，仍不能解工商人士的憂慮。很多人反應，在開票枝術上防備，如要求大股東背書或發票人當面簽字，有執行上的實際困難，因為老闆不可能整天只應付簽名，而且會惹火客戶，反而丟失商機。
　
青黃不接的時候
　
　所以事前徵信，選定對象誠信往來，減少或根本不跟信用差的人打交道，才是最重要的，這就需有便利徵信的環境。「我們最急於知道如何才能儘快取得最詳細資料，幫助決定該不該來往，」一位財務經理道出他的死慌。
　很多商界人士批評大多數徵信公司不足採信，而政府的行政措施不夠快與週詳，徵信的環境太差，讓人不能安心經營企業。太平洋建設總經理章民強說：「行政措施如不能救明年青黃不接時的窘急，等到有人損失錢財才談調整適應，非常不應該。」
　工商人士說真正需要個類似資料庫（data bank）的管道，民眾按個電話號碼，就可以知道新開戶與已開戶較詳細的情報，如銀行往來紀錄、財產、個人資料，而不應該只有已開戶的退票資料而已，而且新開戶只有等退票後才會有紀錄，已嫌太遲。
　台大教授王仁宏認為，央行設立的徵信管道，還應與經濟部公司登記、地政事務所不動產資料連線，才能方便民眾。所以他建議在政府沒做之前，民眾應勤跑經濟部或各地建設廳局，查究公司底細。
　但是這種公示制度又涉及公司是否是做假賬，否則假報表真徵信，徒勞無功。會計師品質與商業道德老問題仍是瓶頸。
　大家嚴格要求「信用」，才能造成社會制裁力，律師陳井星說，有些人賴賬不還也能重返商場，相較歐美社會鄙視沒信用的人，有一次退票就拒絕往來，道德價值相距太遠。
　所以未來是否真能實現重建社會信用的目標，「就要看大家有多看重榮譽了，社會風氣需要每個人的努力，」台灣銀行法律事務室科長陳良玉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