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財星雜誌總編輯陸楷瑟談：未來美國經濟展望

問：財星雜誌最近曾以「美國再度領先」做為封面故事主題，為什麼美國人現在又樂觀起來？是真樂觀嗎？這種樂觀背後的支柱是什麼？
　答：這次的樂觀有事實根據，不僅僅是情緒化的，因為最近美國的經濟的確比五年前好很多，儘管美國政府有龐大的預算赤字，美國的經濟復甦還是很強勁，創造了很多工作機會，同時物價也控制得很低，這比一九七○年代後期好太多了。如果這只是一種情緒化的樂觀，是不會長久的。
　
美元太強了
　
　問：和日本相比，美國有那些優勢？美國現在有那些行業表現得很好？
　答：以國際貿易出口來說，今年美國很難找到表現得很好的行業，因為美元太強了，使得美國無法和日本、台灣或其他經濟強盛的亞洲地區競爭。不過許多美國公司已經能壓低成本，當美元一旦下跌時，我們的競爭力會很強。儘管目前美元強勢使美國經濟受到影響，我們還是出口了很多電腦、飛機、原料以及其他產品。
　問：美國的生產力、管理和企業健全的情形如何？
　答：「財星」的封面故事提到，美國過去兩年經濟的成長比日本還高，現在美國的生產力比經濟停滯不振的七○年代好多了，許多製造業的競爭力已經提高，例如特殊鋼鐵業，現在很多美國工廠，已經可以用低成本和進口鋼競爭。汽車的競爭力也提高了很多，例如克蕾斯勒去年的利潤，是它成立五十八年來最高的。
　對日本連進口設限當然有助於美國汽車業，不過這並不是唯一的原因，更重要的是美國公司比以前精簡多了，開支減少，生產力提高。同時美國花費在研究發展上的經費比日本和西德合起來還要大，所以可以繼續在電腦、軟體科技上領先。
　
不再高高在上
　
　但現在和以前不一樣的是，美國過去是世界唯一的工業強國，現在再也不是了，以後也永遠不會是，美國現在再也不是站在眾人之上了。
　問：你剛才提到美國鋼鐵和汽車業的生產力已提高很多，這背後的原因是什麼？
　答：恐懼。美國經濟上最大的變化可能是國際化。以前美國企業界和世界其他地區很少有接觸，因為國內市場很大，對許多美國公司來說，世界貿易非常不重要。但這二十年來，情況整個改變了。舉例來說，在一九六五年，美國每十四個工作中只有一個和外貿有關，而在一九八○年代初，每六個工作中就有一個，這種轉變給美國本地廠商帶來很深遠的影響，為了生存，廠商變得比較精明、比較厲害、比較會控制成本。所以，多國競爭對手的興起，激發了美國的企業精神。
　在七○年代，美國物價上漲得很可怕，八○年代初又有嚴重的經濟衰退，這對美國企業當然影響很大。但同時這也有好的影響，因為如果一個公司不賺錢，管理階層就要準備換人，他必須在投資上更明智，要有更高的生產力，也才會更注意一些基本的問題。所以簡單說來，生產力提高背後的原因是恐懼。
　
重視人的管理
　
　問：美國企業界在管理方面有什麼改進？
　答：管理方式有很大的改變，我們綜合了各種管理技巧，有些人稱之為日本式，其實有些是美國自己發明的，然後被日本施行。無論如何，這種新的管理方式重點是給員工更多注意力，注意員工是否想要把工作做好，是否喜歡自己的工作等。在這方面，一些汽車公司、大企業、和許多矽谷的高科技公司都做得不錯，這是生產力提高的一大原因。
　另外，美國政府的一些措施，例如減稅、投資抵減等使得民間企業的現金流通增加，由於資金充裕，可以從事更多投資，帶動良性循環促使公司成長。
　七○年代末期，美國政府大幅降低稅率，這是矽谷和美國其他地區許多新企業家興起的主要原因。減稅使企業利潤增加，因此願意做更多投資，政府稅收也相對增加。
　問：那麼一般說來，你覺得雷根總統的政策如何？
　答：在經濟範圍內，雷根的政策大致不錯，對經濟有貢獻。他在一九八○年競選時對美國經濟所做的分析，基本上是正確的，例如政府太大、擴張太快、賦稅太高、管制太多、貨幣供給不理想等。在這許多方面，雷根已做了一些改進，但政府多年來的龐大預算赤字，還是很嚴重的問題。
　不過目前美國一切都還不錯，雖然有預算赤字、美元強勢、貿易入超等，但美國經濟仍在復甦中，就業率上升，物價很低，國內士氣很高。
　問：美國人擔心未來嗎？
　答：人永遠是擔心未來的。而且假如你不會為二千億美元的赤字而擔心的話，你一定在裝傻。
　問：你認為預算赤字下降的可能如何？
　答：從好的一面來看，現在美國人都知道預算赤字是很嚴重的問題，沒有人還在說要增加政府支出，不過我想赤字並不會下降很多，要真的大幅降低赤字，必須採取激烈的行動，這需要很強的危機感，現在美國人雖然會擔心，但還是覺得蠻好的，並沒有危機感。
　
擔心與危機感
　
　今年第一季美國經濟的成長比預期低，財星雜誌預測第二季的成長會比第一季好一點，而且今後四、五季仍然不會有衰退。今年的成長亦可達到二．五％，約為去年的一半，不過在經濟景氣的循環中，這種成長率是合理的。
　但是如果美元突然跌落，對世界景氣會有很大的影響。除了物價會上漲之外，美國利率會上升，以阻止外國貨幣大量流出美國；聯邦準備銀行在強大的壓力下，會緊縮貨幣供給；從亞洲、歐洲和其他地區的進口將大幅減少，結果美國的經濟復甦會提前結束，新的不景氣隨之而來。這些都是可能的，不過美元應該不會這樣突然跌落，世界經濟景氣應該可以繼續保持。
　問：你剛才提到美國很多行業的生產力已提高，但有些行業還是不太好，這些有問題的行業是什麼？
　答：所有傳統的工業都有一些問題，例如鋼鐵、汽車等，也許現在還在賺錢，不過還是有問題。當美國放寬對進口車的設限之後，我們就會看見汽車業問題百出了。不僅如此，所有以出口為導向的工業、和美元匯率有關的產品，都有問題。
　
不會放棄高科技
　
　問：為什麼聽說許多矽谷的高科技公司最近已在走下坡？
　答：有些高科技公司對未來的預測太樂觀，成長太快，結果這一、兩年來的表現不太理想。現在美國個人電腦市場已擁擠不堪，今年的成長估計最好是三○％，這種成長率一般而言已經不錯了。但看矽谷公司高度競爭的情形，好像市場會成長九○％似的，其實沒有。美國的高科技工業經歷了一場淘汰賽，好公司留了下來，但高科技仍然是趨勢，我們不會放棄。
　問：最近很多人在討論美日之間鉅額的貿易逆差，你有什麼意見？
　答：我們對這件事非常小心，因為目前情緒化的程度非常高。我的看法較冷靜，我認為美國不會採取很強的保護措施，因為美國的經濟很強，工作機會已有增加。雷根總統基本上反對保護主義，我想在他的反對之下，國會是不會通過保護措施的，不過一旦經濟不景氣，美國經濟走下坡，如果貿易逆差仍然那麼大，日本仍不採取顯著行動來減少逆差，那麼情況就可能不同了。
　問：美國對太平洋地區興趣如何？
　答：美國愈來愈注意太平洋地區，尤其雷根總統來自臨吰平洋的加洲，更加強了對太平洋地區的重視，相對地就減低了對歐洲的注意力。我預測今後幾年內亞洲經濟會維持景氣，幾年後歐洲經濟可能會較有活力。
　問：對亞洲四小龍的看法呢？
　答：一般美國人對日本的警覺性很高，對亞洲其他地區還不夠。不過美國消費者並不反對和東亞做貿易，他們喜歡亞洲產品，例如鞋子、襯衫、汽車等。
　
小龍何時變大龍？
　
　問：在台灣有種看法，認為美國和日本可以進入高科技的領域，生產高科技產品，剩下的產品就讓亞洲四小龍來做，你覺得這種趨勢會繼續下去嗎？
　答：這種方式已經建立的很好，我相信它一定會繼續下去。另外，當一個國家每年和美國有一百億美元貿易順差時，小龍很快就會變成大龍了。（編者按：根據財政部統計處資料，中華民國去年對美貿易順差為九十八億美元）我想亞洲四小龍應該多進口一些美國產品。
　問：有人認為大陸是一大市場，會在未來世界經濟扮演重要角色。你的看法如何？
　答：美國人對大陸有種友好的情感，企業界曾對大陸市場過度樂觀，但現在很多人的興趣已經減低了，因為不知道大陸什麼時候會突然設限。
　至於大陸是否是一大市場，要看大陸的經濟能否維持，大陸人民如果有錢，那麼大陸會成為一大市場，但是到目前為止，大陸只是一個潛在的市場。（金玉梅整理）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