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代的上海。
北伐的戰火剛才澆熄,國家百廢待舉,日軍蠶食鯨吞的野心又趨白熱化。風雨飄搖中,新生兒─「中央信託局」臨危受命。在行政首長及批留學生的籌謀下,它採辦軍火,一手主掌物資供需,並使國有的信託、保險事業迅速植基,位高權重,形同國庫。
八○年代的台北。
五十高齡的「中央信託局」偏處武昌街頭。像一個運勢中衰的大戶人家,賬面上,它雖還保持年約五億台幣的盈餘,然而,往昔一馬當先的英姿已不復可見。
根據「天下五十大金融業」的成績排行,中信局每年百餘億的營收,僅能卑躬尾隨八家行庫之後,名列第九;而老邁癱軟的行止舉措,更惹得官訟纏身,怨聲迭起。
功能退化效率不彰
最常燃發非議的導火線,是五十年來未曾間斷的「統一購料」業務。
台肥公司曾委託中信局採購一批硫磺,結果得標廠商違約,收受保證金的銀行倒閉。為索回違約保證金,三年後,台肥翻案向法院提出告訴。經監察院偵察,十多名中信局行員因失職被懲戒。
電信總局曾以「最速件」託中信局標購九萬門拖車數位式電子交換機,由於投標廠商運用政治壓力各顯神通,中信局動彈不得。延宕兩年,竟有勞中央政策會出面協調,方才在今年初簽約定標。
輿論強烈指責,這種推諉拖沓的作風,不但絆阻電信事業前進的腳步,也使數萬戶待裝電話的民眾,權益直接受損。
此外,報端經常出現「中信局痛失商機」的斗大標題。對於瞬息萬變的市場行情,中信局始終瞠乎其後。有時是配售黃金消息失靈,動輒損失數千萬;有時代公營事業採購原料,買了貴貨。
去年,前中信局長白志和,涉及三十億美金的國際貸款騙案;公眾抨擊的焦點,霎時集中在中信局內部的管理制度上。
叢出的幣病,勾勒出一幅日薄西山的景象;外界旁觀中信局,已然遍體都是問號。
「這個特權的金融百貨公司應該改組,」立委蕭瑞徵、劉興善的質詢炮口,直逼中信心臟:「中信局功能退化,行動缺乏效率,趕不上新時代的需要!」
放眼財政部所屬的十八個單位,包括公保門診中心在內,員工達二千二百四十三人的中信局,角色確實最為複雜。有人說它「六不像」─有信託處,卻不全然是銀行;有購料處,又不像物資局;有貿易處,又不像大貿易商;有壽險處,又不像保險公司;有儲運處,又不像運輸公司;有公保及軍保業務,還直設門診中心,卻又不是醫院……。
半生從事稅務工作的前賦稅署長金唯信,調任中信局後,不諱言自己走進一個「小型的百貨公司」;事實上,即使是局內人,一時也很難完全弄清楚,中信局究竟做些什麼?
一位財經官員私下表示,在經濟邁向自由化、專業化的大趨勢中,中信局紛雜的業務範圍,確已超出它的經營能力。
政府的一隻手臂
不過,若談到整體的改組興革,無論輿論或決策當局,常都是「雷聲大雨點小」、「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箇中原委,和中信局強硬的歷史背景有密切關連。
民國二十四年,中信局為執行國策而生,命運和國運息息相繫。為對抗帝國主義的經濟侵略,它首開國有的保險、信託、儲蓄業務先河,從外商手奪回民間金融、財政的自主權。
抗日軍興,中信局更一肩挑起採購軍火及運送、調動物資的艱鉅任務。勝利復員,業務又大幅擴展,從接管敵偽產業到建築住宅,無所不包;麾下直掌八個業務部門,一、二十個分局、二十二個辦事處,是聲勢赫赫、最燦爛煇煌的黃金期。
「強人擔綱」的傳統,反映出中信局當時舉足輕重的地位。中信局自中央銀行信託局脫胎而生,「行局一家」之語流行一時。足有十年之久,理事長一直由身兼央行總裁、財政部長,並曾一度為行政院副院長的孔祥熙擔任。因此,中信局甫一出世,就躋身於國家「四庫二局」之列。
細數中信局歷屆首長中,又有俞鴻鈞、嚴家淦、俞國華先後出任行政院長;劉玫芸、貝祖貽、張嘉璈、關吉玉和尹仲容,出任財經部長。
或許由於中信局業務紛然雜陳,幾乎涉及所有的經濟活動,長久以來,中信局成為孕育財金官員的沃土。
去年內閣改組,前中信局理事主席張繼正和局長陸潤康,分被拔擢為央行總裁及財政部長。知情人士指出,中信局首長的人選,至今仍需經總統親自圈選、首肯、所受重視足見一般。
追溯經濟發展的軌跡,中信局確有深受倚恃、叱吒風雲的階段。這股強勢,一直延續到政府遷台後的民國四、五十年代。
推動台灣工業化
「台灣經濟有今天的成長,中信局功不可沒,」曾任職中信局十年的輔大國貿系主任林邦充肯定指出。
他舉證,台灣光復初期,外匯拮据、物資缺乏,經濟極待開發。中信局代理美援購料,進口棉花後,找工廠代紡代織,再以補貼方式(信託處墊款)將布匹輸出,有效地扶植了萌芽中的紡織及其他輕工業。
當時的局長尹仲容,曾同時兼掌生產管理委員會、經濟安定委員會及經濟部。他聲望夠、權力大,逕把中信局當成開發銀行。跟他共事的人形容他目光如炬、心急如火,每次開會的議決,多能立即付諸行動,對推動台灣工業化相當奏效。
那時國貿局和貿易審議委員會尚未誕生,中信局易貨處把台灣的糖、米銷至日本,換取國內所需的工業原料及機器設備,儼然成為貿易專責機構。據民國四十四年的統計,這類代辦公民營產品外銷的業務,高佔全國出口總額一半以上(五四%)。
由於聲勢浩大、待遇優厚(是一般公務員的三倍),民國五十年後,中信局仍是大學商科畢業生夢寐以求的工作場所;因人才薈萃,讓後起的民營企業和外商機構垂涎不已。
然而,僅只一、二十年的功夫,中信局光榮的史蹟已成過眼雲煙;非但在採購、貿易作業上被譏為「外行充內行」,就業務量衡量,也明顯地呈現萎縮的頹勢。
依七十三會計年度統計,中信局信託部存放款額只有三○○億,營運量不及某些銀行的一間分行;而國外購料及產品外銷業務五年來不進反退,(七十年度共為二七五億,七十四年度反為二六五億);壽險處雖力爭上游,保費收入已年近四憶,但在新契約的市場佔有率中不及三%……。
中信局為什麼沒落?
傷身的「獨門生意」
三十八歲的副局長符寶玲分析,外在環境不斷變遷,而中信局內部並沒有隨年齡繼續成長,再加上種種法令規章的箝制,終使老化的癥候掩沒了原有的生機。
中信局獨佔鰲頭的歲月,是外匯與人才俱告缺乏、民營企業方興未艾的經濟荒漠期。五十年代末期,民營企業開始蓬勃發展,民間人才躍出,中信局難再享有絕對優勢,惟靠幾項獨門生意,維繫往昔的特殊地位。
早先執行國策的歷史任務告一段落,調查研究處處長葉彬指出,中信局的獨門生意,多為「配合政府政策」而生,經濟、社會層面的意義重於財政目的。
這些「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獨門生意,包括公保、軍保、配售黃金、進口小汽車、蘋果、大宗物資,及公營事業統一的購料業務。
其中,政府把公保、軍保和配售黃金托給公營的中信局辦,確有「安定民生、穩定幣值」的用意。管制小汽車及蘋果進口,則為配合貿易政策,保護國內產業;五年後,因不敵國外壓力,終於開放市場。至於統一採購,雖可節省個別辦理的人力、財力,但就公營機構負責人看來,「防弊」的目的甚於其他。
恰如一把利刃的兩面,中信局靠特權營生,營運不虞匱乏,競爭的實力卻也因此被摧毀、斲傷。
一位貿易處職員回憶,中信局獨享蘋果進口權時,每月只消代辦進口手續,由一兩個人簽章、辦輸入許可證,鈔票就大把大把進門。開放後由市場機能決定價格,美國五爪蘋果的售價驟降兩、三倍。
得過且過態度敷衍
輔大教授林邦充批評,中信局經營進出口大宗及重要物資的特種業務,非僅阻礙價格機能,降低經濟效益,更致命的打擊是,行員大可坐等生意上門,局內的優秀人才無緣接受衝鋒陷陣的挑戰,久而久之,產生了「得過且過」的敷衍心態。
一位中信局新進經理發現,同仁間瀰漫抗拒改變,沿襲舊規的習氣。他曾接到一份經過五個人簽字如擬的公文,但覺得不合理,分別打電話向這些人查詢,結果竟得到三、四種不同的看法……。
就統計數據來看,中信局老化的傾向也昭然若揭。財政部統計年報指出,中信局年齡在五十歲以上的員工,高達三百六十多人,佔全局(公保門診中心不計)四分之一。而襄理級以上主管,平均年齡高達五十三歲,與外商銀行一級主管比較,足足高出十五、六歲。
中上層幹部年齡偏高、新陳代謝緩慢,往往扼殺組織的活力。中信局歷史悠久,部門主管中,俯拾皆是待了三十餘年,準備退休的耆老。一位經理自剖,年事日高後,不僅體力、衝勁和吸收能力都大不如前,做決策時,也常因怕出事多所猶豫,「的確影響工作效率,」他說。
本身亦將屆退休,已被內定為中央存款保險公司董事長的金唯信,臨行前仍深深引此為憂。他擔心,社會加速進步,經濟行為的步調也愈來愈快,中信局人事老化,在體力、腦力和觀念上,都無法適應環境的變動。
「不過,我無能為力,」個性耿直的金唯信兩手一攤。
囿於公營事業的人事法規,中信局員額受人事行政局嚴格限定,新進人員必須通過考試;業務經理只有暗自抱怨,「想請的人不能來,不要的人請不走……」,一旦和把「人才」視為企業根本的民營機構相較,無可奈何的感覺更加深切。
事實上,曾有三十年的時間,中信局用人並無特定管道,學歷和專業知識對陞遷也沒有必然的影響。因國際貸款騙案啷噹入獄的前副局長白志和,就是這個階段的產物。
人際關係影響陞遷
白志和只有高中畢業,早在抗戰時期進中信局,退休時,服務已達四十年以上。他本職司總務,鎮日與數字為伍,在同僚嘴,在生性贍小怕事,是一個「唯唯諾諾」的人。劉師誠任局長期間,不諳英文的白志和,因人際關係良好,竟被調陞為信託處經理。
資深行員指出,就實際狀況觀察,人際關係不但影響陞遷,也使中信局「因人設事」。民國五十年代末期,中信局先後把「再保」及「產險」業務改組劃出,由吳幼林(曾任副局長)擔任中央再保公司董事長,陳漢平(曾任局長)做中國產物保險董事長。這樣的安排,被評為「替退休離職的長官找出路」。
以考試用人標準後,在考場上盡佔上風的女職員一天天增多起來。財政部統計顯示,目前中信局的行員中(不包括門診中心),有一半以上是女性(五四%)。一位業務副理對這樣的趨勢不以為然。他指出,一般而言,女性生性就比較保守,結婚以後,更顯得衝勁不足。中信局女職員居多,對積極拓展局務有不利影響。
然而,這種以偏蓋全的論調,並不足以理出中信局業務萎縮不振的脈絡。撇開性別因素不談,一位資深行員分析,和民營金融企業不盡相同的地方是,在中信局,業務單位根本不屬核心。
近年來中信局由管理單位掛帥,在十四個一級單位中,「業務」和「管理」各佔一半。這些包括人事、會計、秘書室……在內的管理部門,不僅因人數較少,陞遷機率,平日工作也較輕鬆;甚至在研擬規章時,他們的發言權也更大些。
反觀購料、貿易、外匯、信託部等業務部門,雖拿同等薪水,工作量和責任卻比管理單位來得沈重。
不做不錯多做多錯?
一位貿易處主管表示,公務人員做業務,起步時就無法和民眾企業「冒險犯難」的精神並駕齊驅。在公務人員法規、懲戒條例……等重重法網的約束下,稍有差池,便有被處分之虞,很容易養成大家「不做不錯、多做多錯」的心理。
檢視中信局過往的局務,信手即可拾得這類佐證。民國六十年初,全球發生第一次石油危機,石油價格傾夜驟降數倍,許多工廠不支倒地,銀行因研判未明,連吃倒賬。
中信局也嚴重受到波及。放款部門的客戶明邦、裕和、大明等紡織、化纖業者宣告週轉失靈;此外,又有恆豐、大同兩家有機肥料廠(把垃圾變肥料)因人謀不臧宣告投資失敗,用機器也不足抵還中信局貸款。
中信局屋漏偏逢連夜雨,鉅額呆帳成為財務上的大洞。據估計,信託部放款案中,因此而至今未了的逾期催收款,幾達台幣十億。經辦人員中,一位放款科主任遭記過處份,另一位授信行員被免職。
雖然直接受懲的只有少數幾人,一時間,放款行員的士氣低落,人人自危,寧可守株待兔,不再主動出門爭取業務。甚至連做主管的都以「保護自己」為先,審查客戶資料時,儘量放大缺點,不提優點,免落「圖利他人」的口實。
這種「驚弓之鳥」的心情同時影響掌舵的局長。當時央行副總裁孫義宣調至中信局不久,因值外交逆境(退出聯合國、中日斷交),為方便在沒有邦交地區派駐代表、設分支機構,以官股民營姿態創設了外國機構─世界通商貿易公司。開張年餘,由於用人失當(主管為軍方行政人員出身,缺乏實易貿易經驗),濫貸給工廠的錢有去無回,公司陷入癱瘓狀態。
孫義宣遭鍛羽之痛,一時慌了陣腳。除了忙著清理「世通」的爛攤子(把失職人員移送法辦),對中信局其他業務也收縮惟恐不及。資料顯示,在他主持局務的六年間,中信局營業收入一直在二十到四十億間徘徊,和民國七十年代百億左右的營收相較,可謂「跌至谷底」。
處分的震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加上勞逸不均,陞遷困難的「積怨」,業務部門中,有人事關係的往往積極活動,希望調到管理單位或「養老科」─企劃科去。因此,中信局經常八行書滿天飛,頻添局長的人事困擾。
被法令捆手綁腳
此外,現行的審計和會計制度,也對從事業務的公營機構捆手綁腳,使中信局在掌握商機上無法與自由翱翔的民營企業競爭。
依據現行的會計法,公營機構所用的每一塊錢,都需編列預算。貿易處經理張錦源舉例,中信局要派員出國洽商,不只先得呈上報核(公文報「局」、進「部」、送「院」),長途旅行一、二十天後,已然盡失時效;行政院若以「沒有預算」簽回,便往往胎死腹中。
防弊重於興利的審計法,則規定公營事業的採購案必先經過審計檢查。市場情況分秒變化,中信局執行購料業務時,也難逃此束縛。
三年多前,日本伊藤忠商副社長瀨島來台替「大貿易商」把脈。他點將點到中信局,認為只要把貿易、儲運、採購三處分出,即具「大貿易商」雛型;然而,熟知內情的人都不以為然。
「如果不突破人事、會計、審計法令的限制,叫什麼名字,實際上都沒有兩樣,」一位貿易處職員率直地說。
縱使客觀環境一時不易改變,熟知局務的人相信,中信局若願自求進步,在主觀條件上仍可多所作為。
善吸收新觀念,願嘗試新做法的符寶玲,十個月前陞為中信局最年輕的副局長後,以做「催化劑」深自期許。她認為,中信局原是一棵生機蓬勃的樹,一旦同仁突破以往「抗拒改變、沿襲舊規」的瓶頸,必可由「守成」躍為「坦然接受挑戰」。
中信局高級主管同意,脾氣急躁、魄力十足的局長金唯信,在三年多的任期間,對興革人事很有建樹。購料處風紀一向遭人詬病,去年他先經明查暗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十一名平日不務正業、惹事生非,不宜在購料處工作的人調離原職。
舉棋不定的隱憂
此外,金唯信發現,中信局業務多需和國外接觸,通過高、普、特考的人未必具有這樣的能力。為求儘快輸入更具活力的新血,他透過青輔會,替中信局添進三十二名留學生。
「現在加以培植,一、二十年後,中信局才有可用之才,」金唯信深謀遠慮。
然而,由於局長調動頻繁,且多為退休邊緣的人,中信局興革的政策能否連貫,成為一大隱憂。
近十年間,中信局已歷經四任「過客型」局長。在業務陡落時接孫義宣掌中信局的劉師誠(原任經濟部次長),曾對外推行「敝開大門」政策,主動招攬客戶;對內召開每週一次的「科務會報」,實施全體總動員。三年間績效卓著,中信局營收回升了三十億台幣。不過,劉師誠已達六十五歲,很快就轉任台灣銀行董事長。
繼任的陸潤康期更短,屈指算來,僅只一年半。幾位部門經理同聲惋惜,他吸收力強,對局務有具體的改進構想,調陞財政首長離局後,有十幾個案子因此被擱置(如規劃貿易處駐外單位的發展……等)。
經濟學家批評,中信局業務複雜,非花兩、三年以上的時間難以進入情況。當此中信局前途茫茫,最需整飭擘劃的關鍵時刻,財政部實應審慎挑選一位富衝勁、肯作為的領導人,不要再把局長的位置當跳板,或做酬庸的禮物。
五十歲生日可以是踏入生命壯年期的第一步,也可被視為老化的開端。在中信局出特刊、籌劃慶祝會的同時,實應以更積極的態度從添置設備(自動存提款機器)、更新辦法(研擬「採購法」草案)、調整海外機構人事及組織著手,迎向第五十一個年頭。
中信局能否振衰起弊,在新時代建立另一個里程碑?幾個月後,在新舊局長的交接典禮上,這將是一個引人深思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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