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機工業絕地反攻？ — 產業淘汰戰之三

偌大的電話機工廠，只有兩條生產線還略現生機。片片印刷電路板在輸送帶旁的女工手中熟練地裝配成一台台按鈕電話，但空盪盪的廠房，零落的景象卻令人難以想像兩年前台灣還是「電話王國」時的風光。
　「今天看昔日的電話機英雄，真有不勝滄桑之感，」一位電子界人士眼看台灣電話機業在兩年內暴起暴落，禁不住搖頭歎息。
　電話機業乍起驟跌正反映我國新興電子產業一窩蜂的發展型態，中小企業靈活應變，衝鋒陷陣，搶到市場灘頭。但薄弱的財務、技術與行銷基礎卻為後來的發育不良埋下種子。
　過去台灣電話機業是個不起眼的行業。少數廠商數年如一日地生產傳統轉盤式電話，供應電信局。直到電子式按鈕電話興起，才開始在古井中激起漣漪，電子廠商相偕投入，並開始拓展外銷，初期多半輸往中東等開發中地區。
　前年台灣電話機業飛速竄起，到達高峰。有線電話機生產規模驟增六倍，曾創下二億七千六百萬美金的外銷實績，出口二千八百萬台電話機，而成為有線電話機輸美最大國，並佔當年我國電子產品出口金額的六％。
　美國開放電話市場是電話機業的轉捩點。
　過去，美國人必須向美國電話電報公司（ＡＴ＆Ｔ）租用電話機。但是，在一九八二年，美國法院宣佈打破ＡＴ＆Ｔ壟斷電話服務的局面，准許一般大眾自由買賣電話機。
　根據統計，美國約有八千三百萬戶家庭，每家平均擁有一•七具電話機，而且每年約增加二百萬戶家庭，這驟然膨脹的市場就如一塊威力奇強的磁鐵，吸引無數廠商跳入電話機製造與銷售業。
　在台灣業者的眼中，電話機業的興起有如「平地一聲雷」。一時間，美國的電話進口商絡繹於途，訂單紛至，令業者應接不暇。「我們當時是坐在這擋訂單，而不是接訂單，」致達電子公司總經理黃萬清形容。
　許多原本默默無聞的廠商倏然身價百倍。大電話機廠商如欣凱、大霸、揚毅等紛紛由榜外擠入一九八三年天下雜誌「五百大企業」排行榜內，欣凱與揚毅企業更分屬營收成長最快十大企業之列，風頭之健壓倒資訊電子業。
　利之所趨，業者一窩蜂捲入電話機業。工業局估計，電話機業最盛時期，全台灣出口電話機的製造商與貿易商共有六百五十一家。
　美國電話機市場的餅固然擴大，但欲分食者眾。香港、韓國在台灣之後，相繼捲入電話機市場爭奪戰，有線電話機供過於求，造成殺價競爭。一年內，一具單片式簡單按鈕電話的報價由二十幾塊美金慘跌到三、四塊美金。品質低劣的廉價電話在美國市場打壞了遠東製電話機的名聲，剛攀上高峰的電話機的電話機業驟然跌落谷底，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初開的花立即枯萎
　
　欣凱企業董事長林振信指出，一個月內，美國進口的有線電話機由二百萬台突降至五十萬台。許多急速擴張的台灣電話機廠商剎車不及，導致存貨過多，現金週轉不靈，終於關門大吉。即使像欣凱這種大廠也受波及，由原來的四個廠裁併成一個廠，還積壓了價值數億台幣的存貨。
　一九八三年底，電話機出口廠商只剩下不到二百家。
　「電話機工業初開的花，因為你爭我奪，馬上枯萎了，」林振信不勝惋惜。工業局統計，去年我國外銷電話機數量只及前年的一半，金額跌至一億三千五百萬美金。
　平心而論，美國電話機市場初起時，各國虎視耽耽，台灣能脫穎而出，搶到最大的一塊餅，零件恰到好處的配合及中小企業彈性大、反應快，都是致勝因素。
　業者分析，簡單的電子式按鈕電話並不需要尖端科技，恰好適合台灣現有的中級技術與工業水準。例如零件材料佔簡單型電話機製造成本八○％以上，而半導體元件、電話線、印刷電路板、塑膠殼等材料，九○％以上國內都可以供應，節省了時間與成本。
　尤其是電話機的心臟零件─積體電路（ＩＣ），三年前由電子所開發出來，移轉聯華生產，恰如及時雨般趕上了電話機製造熱潮。電子所與聯華生產的電話機積體電話因此席捲了台、港、韓三地一半以上的市場。
　
中小企業捷足先登
　
　零件工業發展成熟，使台灣按鈕電話機業萌芽比港、韓早。當港、韓尚未涉入這個行業時，創業風氣鼎盛、勇於開發新產品的台灣中小企業，已開始投石問路。因此，台灣業者才能捷足先登，在日本尚全心投注於錄影機工業，港、韓因缺乏零件自製能力，應變不及時，搶先掌握了美國大客戶的動向。
　新興的電子式電話機吸引了無數新人投入。這批打開美國電話機市場的先驅多半是三十年來歲的年輕人，電子工程師出身或在電子界累積了幾年工作經驗，消息靈敏、動作快、能衝、敢冒險，為這個幾乎沒有國內市場的產品打出天下。
　例如三十出頭的黃萬清在從事電子產品貿易時，就注意到美國電話機市場可能開放的消息，四年前自己擬定企劃案，請朋友設計了電子式電話機的內部構造與外觀造型，就帶著這架手工製電話機與一份銷售計劃四處兜售，尋求投資對象，終於獲得致信電子關係企業的青睞，在三年前成立致達電子公司。
　民國七十一年一月，致達借了做錄影帶的致信電子工廠一個角落，開始生產這種曾獲外貿協會產品設計獎的電話機。第一年的銷售額就達到一百萬美金，「是原來銷售目標的十倍，」黃萬清說。第二年業績更衝破二千萬美金，成為電話機業引人注目的新秀。
　電話機市場暴漲時領盡風騷的欣凱企業，十年前以代理電子零件起家，而後走上製造電子計算機、電視遊樂器等小型電子產品的路子。
　七年前，電算機利潤漸薄，適逢美國七家電訊公司聯合控告ＡＴ＆Ｔ壟斷市場，林振信赴美搜集情報後，認定美國通訊市場大有可為，五年前投下全力開發小型電子電話。「等別人看到市場，再去開發，已經慢了一步，」林振信得意地說。
　在輸美電話機最熱的一九八三年，欣凱的產品佔了我國輸美有線電話機三分之一的數量。「當時電話機市場幾乎都是它的天下，」一位同行指出。
　
三個人開一家廠
　
　市場需求鼎盛，在電話機業的巔峰時期，原本做收音機、電子錶、甚至玩具、聖誕燈飾的廠家都爭著來分一杯羹。當時業界流傳，只要三個人（設計電話機的工程師、材料採購人員、會計），湊足幾百萬台幣的資金，就可以開一家電話機工廠。
　一窩蜂的狂熱終於提早扼殺了簡單按鈕電話的壽命。
　據估計，前年美國實際銷售的電話機不到二千萬台，但是單單進口電話機已超過二千五百萬台，從進口商、批發商到超級市場、雜貨店，「全美有幾百萬台的存貨清不掉，」一位美國電話機進口商指出。曾經出盡風頭的單片式電話機甚至淪落為商人促銷的贈品。
　「三年屯糧，台、港、韓三條小龍竟於半載之間，狼吞虎嚥，將之食盡，」西陵電子公司董事長吳思鐘指出。
　殺價競爭中，一具成本約四塊美金的單片式電話喊價至兩、三塊美金，少數廠商在電話機零件上偷工減料，台灣製電話機品質低劣的形象更為電話機外銷佈上一層陰影。
　電話機與一般消費性電子產品不同，是通訊系統的終端設備。尤其美國幅員廣大，電話機的品質必須能禁得起短程、長途甚至越洋通話的品質考驗。一位電話機貿易商表示，美國人用了一百多年電話，對電話機品質的嚴格要求已深植於腦海中。但是，一般台灣業者卻以為美國人對電話機的品質要求和一般消費性產品一樣，只要量大、價廉即可，終於導致美國消費者排斥廉價電話機，回過頭來買ＡＴ＆Ｔ、ＧＴＥ等名牌產品。
　美國ＡＴ＆Ｔ公司曾經在電視上打廣告，呼籲消費者千萬不可在床頭裝置台灣、香港製電話機，否則一旦心臟病突發，電話打不通，則求救無門。對台、港製電話機品質之低劣極盡諷刺之能事。
　台灣中小企業因規模小、應變快，迎上電話機暴起的風潮，卻因財務根基薄弱，而在市場暴落時備受打擊。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美商訂單銳減，盲目擴張的電話機廠商訂購的材料卻大批進貨，市場跌落，電話機業者「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現金都變成了存貨陷在倉庫動彈不得，許多廠商從此消聲匿跡。
　由於對電話機市場不瞭解，儘管美國市場已風雲變色，台灣許多業者仍然做著發財的美夢。電話機業界盛傳，當時有家電話機公司老闆以為市場好景會一直持續下去，向國外訂購一部朋馳轎車。不料，車子還未進口，公司已因訂單銳減而負債累累。
　旁觀者形容，去年的電話機業是「電話機的浪潮下來，變成涓涓細流，許多大船都擱淺了。」
　但聯華電子公司總經理曹興誠卻認為這是目前台灣電子工業發展型態中的普遍現象。「台灣現在還是ＯＥＭ（委託製造）的加工區，電子工業的發展都是這樣一窩蜂，以製造能力趕上市場波潮。」他認為，訂單來了，大家搶市場，訂單消失了，能及早抽身而退的廠商，才是真正搶到市場的英雄，因此廠商的製造能力「要一直進步，才能調度應變。」
　過去的電子錶、計算機等行業幾乎都是循著同樣的軌跡發展。
　
期待東山再起
　
　經過大起大落的劇烈生存淘汰，電話機市場目前趨於穩定。幾家大廠各自發展不同的策略，期待東山再起。
　例如，致達公司努力分散市場，先後拿到南非、澳洲和日本的電話機輸入許可，並和日本通信建設公司技術合作，希望藉著日本公司的品牌和銷售管道，在四月一日日本電話機市場開放後，打入日本市場。
　欣凱則縮小規模，改向利潤高的多功能電話機發展。並發揮靈活應變的特色，開發果汁機、電動開罐器等小型家庭電器產品，要以多角化的經營策略，分散電話機行業的風險。
　大霸電子公司在經過電話機業的大風大浪後，深感受制於台灣業者無法掌握市場的弱點，與美國客戶相互投資，大霸專心致力於產品的開發與生產，美國公司以自有品牌負責銷售電話機。
　但是，再度出發的電話機業者是否還能掌握兩年前的競爭條件呢？
　韓國儘管在簡單型的電話機落後，金星、三星、大宇、東洋精密等十四家大企業卻卯足了勁，要利用尖端技術，在螢幕電話機、數位電話等多功能電話機上一爭長短。
　憂心忡忡的台灣業者指出，去年三月底我國電話機喪失了八•五％的輸美優惠關稅，再加上韓幣一再貶值，韓國至少比我國多了二○％的成本優勢。而中共與香港攜手合作的廉價勞工攻勢，也不容忽視。
　
基本動作未練好
　
　大霸電子公司董事長莫自治則一針見血地表示，兩年前台灣還能掌握競爭優勢，兩年後即舉步維艱的最主要因素仍在於工業基礎不夠穩固。
　「就好像打籃球一樣，基本動作還未練好，很難打得好，」他說。
　阻礙台灣更上一層樓的因素包括技術瓶頸、工業設計能力、企業規模與研究等。
　當電話機由單片式發展到多功能的電話時，需要的技術日趨複雜，以做簡單的單片式電話機起家，仍未完全擺脫裝配型態的台灣電話機業，開發新產品的速度不再像以前一樣勢不可當。
　一方面，能記憶多組電話號碼、重複撥號的多功能電話機比簡單型電話機更難控制品質，規格也更複雜。另一方面，未來數位式電話將和電話結合，發揮數據通訊的功能，電話機內必須包含微處理機的控制技能。但工業局二組研究員徐基生指出，目前國內大量出口電話機的製造廠商大部份缺乏電腦相關技術，需要一段學習的時間。
　而電話機的裝飾功能逐漸增加，產品的造型與外觀往往是吸引消費者購買的因素之一。但是台灣的工業設計人才極度缺乏。業者指出，全省的大學只有大同工學院及成功大學設有工業設計科系。因此，來台灣採購電話機的美國廠商往往先委託日本公司做造型與外觀設計。
　更嚴重的問題是，多年來依賴ＯＥＭ的生產方式，靠買主提供市場情報的習慣，使業者普遍缺乏分析市場的能力。許多電話機公司的董事長與總經理身兼推銷員。大霸的莫自治坦承，過去做ＯＥＭ的時侯，他所謂的開發市場，就是「提著皮箱到美國，自己跑，找訂單。」
　在生存第一，只著重短期訂單的情況之下，缺乏長遠計劃，電話機業長期的競爭力逐漸落後。
　儘管目前電話機市場一片低迷，但是「電話機和電子遊樂器不同，消費者不會在三年後就不用電話，」一位業者信心十足地表示。大多數業者估計，在今年上半年的停頓之後，下半年電話機業將會再度成長。
　台灣計算機業的巨擎英業達就看好電話機業大有可為，在去年電話機熱潮平息下來之時，才以黑馬姿態闖入電話機業，一開始就打高價位的多功能電話機市場，爭取到美國大百貨連鎖店席爾斯（Sears）的大筆訂單。
　同業指出，英業達以其多年來在電子界打下的技術根基，在大家一窩蜂搶單片式電話機市場時，潛心開發多功能電話機，避開了電話機市場暴跌時的存貨負擔，在熱潮過後，異軍突起，憑著過去在計算機的合作關係，掌握了席爾斯的訂單，未來發展的本錢雄厚。
　
走一條長遠的路
　
事實上，雖然廉價的單片式電話機已沒落，但美國電話機銷售數字仍然年年上升，而英國、加拿大、日本繼美國之後，均相繼開放電話市場，再加上未來電話與電腦通訊結合，更將為電話機業打開一片廣闊的天地。
　這次電話機市場爭奪戰後，整個電話機業傷痕累累。
　有心人指出，未來誰能在灰燼中重生為鳳凰，就要看電話機業者是否能抱著專業化精神，走一條長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