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因素影響了投資？ — 天下五〇〇大投資意願調查

雖然七十三年國內各項經濟指標表現優異，呈現一片好景，政府及民間近幾個月來卻因為投資意願低落而憂心忡忡，擔心經濟會再度落入走下坡的陰影中。
　經濟部統計，去年的投資（固定資本形成）僅較七十二年成長四•四％，而投資佔國家總生產額（GNP）的比例也降至民國六十年以來的最低點。
　為什麼投資意願低落﹖財經官員、經濟學者及業界之間各有不同看法、眾說紛云。為了發掘廠商投資意願低落的真正原因，天下雜誌特別以總營業額相當於我國國家總生產額七○％的五百大製造業為對象，做了一次投資意願調查。扣除國營事業及外資企業後，總共發出問卷三九一封，回收一○二封，回收率二六％。
　調查發現，對中、下游企業及零件工廠有帶頭作用的民間大企業中，有一三％的企業在投資方面呈停頓狀態，在未來三年中並無任何產能擴充、汰舊換新、或開發新產品之投資計劃，足見當前投資意願低落的憂慮並非空穴來風。
　但在企業不成長就會萎縮落伍的壓力下，八七％的大企業在未來三年內仍將鼓勇投資。其中五○％的投資將用在新產品的開發與生產；二八％用於汰舊換新，提高生產力；一八％用在擴充原有產能。但是，這些企業投資金額幅度不大，未來三年的投資佔原有資本額一半以上的只有二○％，八○％皆在資本額一半以下。
　調查發現，使得廠商猶豫不決、投資意願低落的主要原因是：國外、國內市場無法掌握，產業秩序混亂，財經政策搖擺不定及獎勵措施不足。資金與技術的取得，對大企業而言，並不是擔心的因素。
　在這次由企業負責人填寫、不記名的調查中也顯示，企業投資時優先考慮的仍然是經濟因素，而非政治顧慮。而且大企業對國家政治前途深具信心，在投資條件優劣評估中，國家前途一項得分高居第二，而且目前對國家前途的評分比五年前還要略高。調查所顯示出的企業對國家的認同及對國家未來前途的信心，證明了坊間的流傳不見得正確，而一些專家也可能低估了民間對國家的信心。國內大企業對國家前途的肯定也與許多國際著名的金融及徵信機構近年來對臺灣「國家
風險」一項優異的評估，不謀而合。
　值得注意的是，在「極差、差、普通、佳、極佳」等五個等級的評估中，民間大企業對投資條件優劣的評分，多半都居中在「普通」上下。十七項影響投資意願的因素中，沒有一項能達到「佳」的標準。其中「產業秩序」、「社會紀律」、「財經政策之明確、一致性」、「行政效率」、「獎勵措施」、「國內市場」等項得分，甚至落在「普通」與「差」之間。
　廠商認為在十七項投資條件中，有八項比五年前還要退步。除了國內、國外市場因競爭劇烈，比以前更無把握外，國內的產業秩序與社會紀律也較前惡化。

政府加油

　另外對政府方面，企業對財經首長的領導能力、財經政策的明確、一致性，及獎勵措施等三項所給的評分，皆較五年前差。
　一位評論家分析，五年前由俞國華主張經建會與中央銀行、張繼正掌管財政、張光世負責經濟部時，雖被業者批評為「穩定有餘、衝勁不足」，但方向卻是明確的，與目前財經政策的搖擺不定相比，反能得到企業界的較高評價。
　一位企業負責人給財經首長領導能力的評分由五年前的「佳」降至目前的「差」，他在意見欄中指出：「目前政府財經首長之政策與領導欠缺一致性，屢有事前欠詳細考慮，事後再更改之情形，很難當做投資之依據。」
　另一位建議：「政府財經政策要明確，變換時需事先公告通知，讓投資者有準備緩衝之時間。」
　這些國內大企業對政府行政效率、政策的一致性的嚴厲批評，與去年「天下」所做的外商對我投資環境評估的調查（見天下雜誌第四十二期）結果類似，顯見這種看法內外一致，極為普遍。
　天下雜誌這次的投資意願調查，分三個主要項目進行：（一）影響國內企業投資意願各項因素重要性的排名（見表一），（二）各企業對這些條件因素的評估以及和五年前情況的比較（表二），（三）國內企業對自身公司、各自的行業、我國經濟、以及世界經濟未來發展的信心狀況（表三）。

十項因素

　國內企業計劃投資時，最重要的十項考慮因素，根據這次調查結果，依次是：
（一）國外市場潛力、（二）國內市場潛力、（三）國內的產業秩序及市場競爭現況、（四）研究發展新產品、新技術的能力、（五）政府的獎勵投資措施、（六）國內工業結構健全性、（七）政府財經政策的明確及一致性、（八）引進國外技術之可能性、（九）投資資金取得之難易、（十）中上級管理及技術人才之網羅。
　企業對投資最重要的考慮因素是國外市場，證明我國民營大企業的主力還是放在外銷。因為國內市場狹小不足以支持經濟規模生產，臺灣必須成為國際經濟的一環，整個國家也必須加速走上「國際化、自由化、制度化」之路。
　企業在投資時，本身的研究發展能力，也是重要考慮因素，顯示投資將往高層次走。在接受調查的企業中，有投資計劃者，五○％是為了要發展或生產新產品，顯示企業確實有提高自己的技術層次及工業水準的意願。　政府的獎勵措施在企業投資因素中居第五位，顯示政府可用獎勵來誘導民間經濟發展方向。但是，太依賴政府獎勵，可能使企業界缺乏自己的判斷，獎勵過度，形成保護，造成企業體格羸弱，無力到國際間去競爭。
　從這一百多家企業對各個投資因素的評估，不難找出投資意願低落的主因。在最重要的五項考慮因素裡，國內市場潛力，產業秩序和政府獎勵措施三項都落在「普通」之下，國外市場潛力和研究發展能力也只是「普通」而已，而且除了研究發展能力有大幅進步之外，其他大都比五年前退步。

企業發展看市場

　國外市場潛力減弱是投資意願低落的第一大原因。來自韓國、中共以及其他發展中國家的競爭壓力（見表四），使得我國市場優勢漸失，加上我國一向幫人代工（ＯＥＭ），只能被動接受訂單，缺乏自行開發市場及打品牌的能力，削弱了應變力。舊市場漸失、新市場卻尚未開發，造成青黃不接、產銷不平衡的現象。此外，我國外銷市場又過度集中於美國，去年美國佔我國總出口額四九％。美國優惠關稅制度修正後，我國喪失免稅或減稅待遇的產品及項目更大幅增加，直接影響我國市場競爭力。產品升級、貿易市場分散似乎是國內企業非走不可的路。
　根據評估，國內市場潛力還低於國外市場，可能是因為政府逐步開放進口管制，並降低進口關稅，加上國內廠家眾多，競爭激烈所致。一位廠商在問卷上表示：「一般熟知的產品已有人生產，不能再投入；至於高科技，競爭者是知名的多國公司，也就不敢大膽投入了。」
　國內產業秩序大亂、競爭太激烈是投資不振的另一主要原因。產業秩序是國內廠商考慮投資時第三個最主要的考慮條件，但它在各項投資條件的優劣評估中卻名列十七，是最差的一項。

最差的一項

　產業秩序裡最令人批評的莫過於殺價競爭。這種現象不但嚴重損害廠商的獲利能力，更使產品品質無法提高。如鞋業、傘業、電扇等是我國出口量居世界第一的產業，目前都因為同行殺價競爭而岌岌可危。此外，我國廠商盛行仿冒，損害國家及產品形象，更易遭他國報復、抵制，依賴國外市場的國內廠商將受害最大。
　在民間企業市場優勢喪失、產業秩序混亂之際，政府財經政策亟需把穩方向，以總體利益為依歸，制定政策及獎勵措施。政策上的反反覆覆只會使投資者更為躊躇，如最近擬定的汽車工業發展方案，多次變更自製率規定及進口車關稅稅率，引起汽車業及零件業者觀望多時。加上今年有很多法規相繼通過或實施，如勞動基準法的細則、加值型營業稅法，及進口關稅降低、取消沖退稅等，也使業者一時難以適應。
　一位廠商指出，財經兩部門須互相配合，財稅行政須加強，降低本位主義，以免影響整體效率。
　一般勞力本是我國極具競爭優勢的一股經濟發展力量，但是這項指標也比五年前退步一些。因為近年來工資高漲，工人流動率偏高，例如去年一至十月薪資平均增加一六％，但生產力僅提高三•八％，使得生產成本提高，削減了出口競爭能力。企業必須早謀改善生產力之道，依靠廉價勞力的時代勢將過去。
　社會治安雖然不是企業投資考慮的主要因素，但是接受調查的企業都憂慮社會治安及紀律日漸敗壞，是退步幅度最大的一項因素，如一位廠商寫道：「十年前治安良好之美譽已不復存在。」
　近來社會上搶劫、兇殺案日多，經濟犯罪如負責人捲款潛逃也頻頻發生。立法委員蔡辰洲經營的第十信用合作社發生危機、國塑關係事業瀕臨破產，牽連無數員工及債權人。如何制裁經濟罪犯、維護社會公道與安定，已成為當前政府應優先處理的重大課題。

企業能力節節升高

　企業在市場等外界因素難以掌握的投資觀望期間，卻在自身可控制的範圍內致力於改善公司之體質。諸如研究發展能力、商情掌握、新技術之取得、內部組織的健全性、中上級人才培植方面，都得了較高的評價，而且比前五年有大幅改善。
　「投資資金取得之難易」在這次投資條件的評估中，位居第三高位，且較五年前大幅改善，足見投資資金的取得對大企業而言並不是問題。去年我國的國民儲蓄額對資本形成額的比率高達一六○•六五％，是歷年來的最高點，顯示儲蓄意願投資意願高很多，也顯示我國資金供給大於需求。
　這次調查，天下也以企業負責人的年齡（五○歲以上或五○歲以下），及新興行業與成熟行業為區分，進行了各項對比分析。
　年輕一輩的企業領導人（五○歲以下）對國外市場潛力、國內工業結構、研究發展能力、引進國外技術可能性的評估都較五○歲以上的企業領導者為高，顯示他們對對外開展較具信心。但是他們對財經政策之明確及一致、首長之領導能力及行政效率，評估較低，顯示年輕企業領導人對政府要求較高。（見表五）
　新興產業（電工製品、精密器材、機械等）普遍對投資條件較具信心（見表六），而且除產業秩序外，新興產業認為重要投資因素，如國外、國內市場潛力、研究發展能力、獎勵措施等都比五年前進步，這一點頗為特出。
　另外，在這次的「信心調查」部份，國內廠商對本身的行業、國內經濟，以及未來世界經濟發展的信心，都較五年前稍微減弱，但是唯獨對自己的企業，卻是信心十足，已接近佳的程度。（見表五）

第一號勁敵

　韓國與中共，將是我國經濟未來最大的競爭對手。在「未來競爭對手調查」中（見表四），韓國積分最高，被認為是我國未來第一號勁敵。韓國衝勁十足，曾經搶去我國黑白電視機的世界寶座，在鞋、造船、鋼、成衣等業也都緊緊威脅著我國海外市場，這一年又大膽投資技術密集產業，如製造大型積體電路、電腦資訊產品以及汽車，希望能趕上日本，我國企業家也必須加緊衝刺，才能不落他們之後。
　中共挾其十億廉價勞動人口，被認為是我國第二號強敵，勢將奪去我國成衣、紡織、電子裝配等較低層工業的競爭力，一位廠商寫道：「大陸對貿易之攻勢最可怕。」
　其他競爭國家及地區依次為日本、新加坡及東南亞國家、香港、美國、西歐等。
　綜合分析這項調查，「市場在那裡﹖」是投資意願低落的最重要原因。學者專家及政府紛紛提出建議或方案，希望以獎勵措施或公共投資方式帶動民間投資。但是此時，鼓勵投資固然重要，鼓勵投資往「對」的方向走更重要。如何幫助民間開發市場、搜集商情、做正確的判斷是當務之急。
　目前很多企業也因為處於產業轉型期，對投資遲疑或觀望，但是有眼光的企業家往往是在別人遲疑、觀望之際，搶先一步發掘市場、創造市場、看準方向投資，才能在商場立於常勝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