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前後,數家本地公司不約而同在關鍵職務上添注新血。先是華隆企業高薪聘用一批專人,籌組裝配、測試積體電路的華瑞公司;又有「宏」及生產艾迪達運動鞋的華岡企業更換財務主管;與此同時,裕隆汽車也延請了一位執掌行銷業務的協理。
他們刻意甄選的「空降部隊」,都是深具外商工作經驗的專才。
挾帶先進的生產、管理與行銷技術,近二十年來,聲勢赫赫的跨國公司紛紛在台灣插旗落腳。企管專家指出,由於外商普遍重視人才的培訓,並提供了實際的觀摩機會,無形中,的確替台灣造就出一批通曉現代化技術的專才。
當台灣工業面臨升級壓力,政府期望加速引進國外先進技術,改善企業體質的關鍵時刻,這批身經外商體制洗禮的專業之士,益發受到矚目。
這些人擁有自己的社團,經常舉辦演講及其他社交活動,藉以互通訊息。
他們大半出自作風較為開放的美商公司;經過環境的薰陶,外語能力較好,一般而言,態度也比較積極進取。
為了施展不同的抱負,他們有的已跳出「異域」,或者自行創業,或加入本地公司,甚或走進政府機構,以一己所學發揮影響力。
令人好奇的是,外商人才究竟學到什麼﹖能夠在台灣的土壤中生根發芽嗎﹖
仔細觀察,不僅是專業技術,許多外商的組織架構、管理制度和做事方法,也因透過人的傳遞,逐漸在台灣的經濟體上表現出來。
電子業綠樹成蔭
經建會的一份調查報告指出,近年來,外商公司的技術人員,流動率約為一七%;而資深的管理員,則在一○%左右。技術人員離職後,多是自設工廠,其中受惠最深的,當屬台灣的電子工業。
有人笑說,第一家來台設廠生產電子零件的通用器材公司,稱得上是「台灣電子工業之父」;接踵而至的飛歌電子、德州儀器……,無異於開班授徒的電子大學。
這些公司的技術工程師不出幾年,就搖身變為「小老闆」,有時甚至在本公司的斜對門開起張來。長此以往,外商和本地的電子公司間,足以繪出一株綠意盎然的家族巨樹。
孰知內情的人估算,台灣數以百計的電子零件廠,幾乎都是美商高雄電子、台灣精密電子、通用器材、德州儀器、飛歌電子及荷商飛利浦的支幹。而成品裝配廠中,美商艾德蒙、RCA、增你智、雅聞等公司,也扮演了家長和師傅的角色。
業者指出,雖然在台從事電子的日商公司不在少數,但和美商「不隱瞞」的態度相較,格外顯得謹慎而保守;一旦涉及技術事宜,本地職員往往插不上手。「不可能從日商得到技術轉移,」一位工程師親身體驗。
負責推動電子、資訊工業的工業局組長宋鐵民,曾在「通用器材」工作十四年,離職時身為部門總經理。他就接觸所得肯定,美商不僅訓練了大批熟諳產品及製造技術的人才,同時也示範了進步的管理制度。
發揮團隊力量
放眼台灣業界,把外商的經營制度和技術組合起來,齊手打天下的例子比比皆是。舉凡光寶電子總經理宋恭源、麗正電子副總經理劉大光……,當年都是這樣開始的。
最近的一個事例,是「德儀」副總經理王景春,率領一支十三人的大軍,為出資的華隆企業提供管理和技術的能力。這家成立不滿一年的華瑞公司,第一階段將以包裝及測試積體電路為主。
在規模大、制度全的「德儀」十三年,年近四十的王景春眼見外商如何組織、管理大型企業,如何運用品質管制提高良品率、降低成本,如何不斷開發新產品、制訂產品的長期策略……。
特地放棄新加坡的工作機會,回國加入這支同僚隊伍的廠務經理朱少龍相信,浸潤在相同的環境下,他們已建立了寶貴的默契與共識;這股強勁的凝聚力,是創業必備的條件。
這類體認廣泛流傳,不僅限於製造業者。
走進民生通商大樓,在從事電子、醫藥、儀器等貿易的實密公司一級主管裡,可發現有八、九位同時具有美商「惠普」的背景。「實密」沒有牆的辦公室、流瀉在每一個角落的音樂,樣樣顯露金融大樓時代的「惠普」氣息。
「Focus on results, not on work.」(不在於你怎麼做,只重成效),曾在「惠普」工作十六年的董事長林樂基辦公室貼的標語,和「惠普」強調的管理精神如出一轍。
這批「惠普」出身的「實密」將領,創業後,遵循以往體嚐的「目標管理」。新密科儀公司的總經理黃以剛,除召集幫助員工和主管溝通的「人事委員會」外,同時移植「惠普」做得可圈可點的「全面品管」。
接管了中德合資的實密公司,他們一開始就花大筆錢把公司電腦化。旁人看來覺得瘋狂,但他們都瞭解,對管理說來,這是最重要的一件工作。
移植管理理念
離開「電腦巨人」IBM的員工,倒是單槍匹馬的居多。相形之下,要推展一套管理理念,過程間更繁複些。
系統工程師出身的泰安金腦副總孟儀華,有十五年IBM經驗。他把IBM的組織、制度和做事方法應用在自組的公司裡,不過有時效率較差。
「下面的人還是不夠進取、主動,有事情總要找老闆……,」他搖著頭說。
孟儀華對IBM講求計劃、協調的做事方法印象深刻;對於任何想達成的目標,必訂下初步計劃,先進行溝通協調,再運用所有可能的人力、技術和設備資源,完成任務。
前幾年,台灣的IBM發生過一陣高級主管流動浪潮。有些離職人員跳出本行,開起蛋糕店,或做中醫師,把IBM的做事精神帶到不同領域裡。
就金融業觀察,十年前外商銀行登陸台北,漸在財務管理方面孕育出一群精銳。
早期的美國商業銀行會計部經理張鎮琪,如今已是劍橋廣告公司的董事長。雖從銀行家轉做廣告人,他表示,在把持財政管理的原則上,他仍師法從前。
他知道如何從費用開銷上節流,對應收帳款盯得較牢,且特別具有利息觀念。此外,他在美商時加強的外語能力,曾使「劍橋」以和外國客戶打交道聞名。
接掌中菲投資集團不久的韓見矓,正計劃把以往在外商見識的專業產品引介過來。他在花旗銀行麾下的第一信託及美商第一聯美工作過,深感台灣金融體系提供的產品不能滿足社會需要,因此,準備推動在國外早已相當蓬勃的國際貿易融資、小額消費性貸款及專業性電腦融資技術。
韓見矓是「中菲」的專業經理。近十年的外商經驗中,他對外商經營權和管理權完全分開、權責清楚、陞遷有客觀標準的作風頗為稱道。
事實上,中菲投資集團的管理風格偏向美式,對吸收外商人才而言,顯得順理成章。一旦進入典型的本地公司,這些專才能否依然發揮所長,產生凌越性的影響﹖
本地公司的新血
在一般人的印象裡,這是一個十分強烈的對比。企管專家分析,外商公司由「制度」領導,講究授權與分層負責,每一個成員的工作職責、目標,都躍然紙上,清楚分明。本地公司由「人」領導,老闆的意旨往往勝於一切,加上家族色彩濃厚,顯得缺乏制度……。
深知以往「形象」落後,近年來,有些大型企業漸朝制度化、管理上軌道的目標邁進。或許因為感受國際競爭的壓力,本地企業尋求高級主管時,已不時把注意力投向外商公司。
成立一年多的華煜紡織,經理階層有三位來自外商。除總經理王凌志外,副總黃榮洲、于繼蓮都有豐富的美商經驗。
三十四歲的王凌志曾大力爭取人事任用權,希望突破本地公司背負「人情包袱」的障礙。他跟董事會堅持,用人一定要公開招考、要徹底分權、授權。「外商訓練我待人要公平,一切公開、一切合理,」他信心十足地說。
幸運的是,「華煜」董事長吉星,本身便在美國工作多年,深知外商體制的優點。他指派杜邦公司出身的于繼蓮,把制度規則化、上電腦,並著手研訂員工訓練辦法。大致說來,經營者和管理者已具有相當的共識。
他們重視先期作業,尤其是財務狀況的預估;他們不喜歡聽漫無標準的形容詞,要求把財務及業務情勢表格化、數字化。
掌櫃式的作帳方法,曾經逼使許多本地企業倒閉關門。就現狀觀測,為了強化「弱環」,曾經管理外商財務的人才,目前正是炙手可熱。
八年來,宏企業一逕往前衝刺。隨著規模的膨脹,董事長施振榮察覺,以往的財務作業已不能配合實際需要。若不儘快進化到計劃、管理的境界,公司會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失去控制。
健全財務制度
過去,「宏」的財務大權一直操在施振榮的太太手裡。當決定建立財務制度時,先在雅聞電子做過會計經理,後進通用器材財務部的黃國昌,被認為是適當人選。目前,黃國昌正從推行預算編制、成立利潤中心著手,使「宏」的財務管理更上層樓。
曾經二度推出「宏」的王振容,去年終於下定決心,離開長久相處的美商–陶氏化學及永備公司,轉進本國企業。
運用過去累積的經驗,「行政副總」王振容首先在「宏」推動員工訓練。除了請顧問公司給科長、經理級以上的幹部上管理課外,今年還要創辦「宏學校」。他將由外界引進偏重專業工程及管理的大學碩士班課程,參加選課的員工,公司內部承認學分,並給予資格上的認定,直接影響陞遷、敘薪。
同樣的情況愈來愈多。去年九月,有二十二年外商財務背景的楊元亮,毅然離開老東家荷商飛利浦,加入台灣最大的鞋廠–生產愛迪達運動鞋的華岡企業。
一年前,華岡企業轉投資爾華公司,把觸角伸向電腦業。增添這位財務專才後,目前董事長劉文治得力的左右手,已經都是出身外商的人。(另一位管理行政的經理張秀雄,曾在勸業及大陸銀行工作過。)
超越「水土不服」
以生產肯尼士網球拍聞名的光男企業,四年多前財務部門也曾從外商銀行挖出兩位人才。當時「光男」正積極和外商銀行建立關係,以便取得融資額度。時過境遷後,「光男」已把此二人的工作調至國際廣告與行銷。
然而,確也不乏滿腔熱忱地從外商跳進本地企業,因體質不合,短時間內就掛冠求去的例子。一位重回外商的行政經理分析自己的心態說:「或許住慣了高樓大廈,很難再住平房;我無法忍受『越做越回去』的感覺……。」
「這些越做越回去」的情況大抵是指:公司行事沒有計劃,事無巨細都得請示老闆;不求效率,反把日以繼夜的工作當做「忠誠」的表現;漠視資料紀錄,重複浪費精力……。
已是「過來人」的「宏」副總王振容指出,排除主觀好惡是適應新環境的先決條件。由外商轉進本地公司,絕不能因條件不一就產生放棄心理。例如,如果時間無法像以前那般有效利用,要想法子改善;如果公司組織仍有重疊之處,應當瞭解,這是成長、蛻變的必經之路……。
「就長遠的觀點看,為本地企業工作,此外商更有希望,」他寓意深長地說。
這個說法頗能得到共嗚。據久居外商屋簷下的人吐露,雖然拿高薪、有華屋、聞轎車,但在內心深處,總是缺乏工作的安全感和歸屬感。
「外商終究是沒有根的企業」、「替外商做事,純粹是買賣行為」、「再努力也不可能打入外商的核心」、「現實、沒有人情味」……,怨聲夾雜怒氣,此起彼落。
沒有「根」的企業﹖
企管專家指出,「論功行賞」確是美商世界性的公司文化。這種講求積極表現、得主動為自己爭權益的組織氣氛,對中國人略嫌拘謹保守的個性,著實有些「背道而馳」。
此外,規模龐大的外商,在海外還有其先天性人事管道的瓶頸。因為業務量有限,外商公司的「職位」原本便極其有限。陞遷快速的人,雖在五、六年內便可升至一級主管,但絕大多數外商,並不信任用本地人做總經理(以往曾有,因個人操守出問題,機會難再),使得一般公司只好玩輪調遊戲,給人無望的感覺。
由總公司派來的總經理三、四年調動一次,外商職員得不斷適應新老闆。調換頻仍下,外商總經理往往著重短期利益,採短打政策,不太願意投資回收緩慢的長期目標。
批評者說,或許因為在外商工作,過去的貢獻並不能保證未來,以致許多外商職員比較自我中心,也容易走上急功近利的路。
「還是在本國機構工作有意義,」曾在高居美國商業銀行副總經理時,毅然轉至本地金融單位,現任央行外匯局副局長的鄒啟騋表示。
這樣的人歷歷在目,前些時候,一批在台日商的資深職員主動表示,如果政府有意扶植國人成立類似日本的大貿易商社,他們願為國家盡一份心力。
台灣正處在需靠大批管理、技術和行銷人才,促使工業儘快升級的關鍵時刻。有人認為,政府和民間如能及時引用恰當的外商專才,把新血匯入經濟的大動脈中,改換體質,將會跑得更遠更快。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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