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歐的經濟成長緩慢,工作機會也少得可憐。在一九七三年石油危機後的十年間,美國創造了一千四百萬個工作,日本也多出三百萬個工作機會,唯獨歐洲共同市場國家減少了二百萬個工作。
多半人都預測,在八○年代後期,歐洲的經濟仍將持續不振。
歐洲的問題已經超越經濟範圍,帶來政治影響。前美國助理國務卿依格勃格(Lawrence Eagleburger)擔心西歐由於缺乏經濟競爭力,會越來越沒有自信,而且保護主義高漲,趨向社會主義。他更誇張地說,四十年後,西歐國家可能淪落為第三世界的顯貴。
在過去十五年內改變美國面貌的加州矽谷人,也不屑談論歐洲。在他們眼中,歐洲只不過是一個好市場,他們真正的競爭對手是太平洋彼岸的日本。
歐洲的悲觀主義時興時衰,這次比較特別的是,所有的恐懼都圍繞著一個主題:歐洲無法與美、日競爭高科技工業。
但是,歐洲並非在所有的科技發展上都落伍。例如,歐洲的核能工業遠超越美國,空中巴士和美國波音公司搶訂單,在商用衛星發射上,歐洲也擊敗美國。歐洲佔有全球三○%的藥品市場,二七%的電訊設備市場(根據一九八二年統計),都超過了歐洲的生產毛額在全球所佔的比例。
缺乏創新能力
把西歐國家視為一體也不公平,每個國家的高科技表現都不同。例如,法國長於核能、衛星發射和軍事技術;英國則在軟體發展上超越法國。
儘管如此,大家都認為歐洲這回真的遇到麻煩了。具體的問題是歐洲在資訊工業表現太差,一般人更擔心歐洲缺乏創新的能力,無法創造新的高科技或低科技事業,增加工作機會。
歐洲在電子業的紀錄從來就不好,而且每下愈況,表一顯示了西歐近兩年的電子貿易收支。
在一九九○年以前,資訊工業將成為全世界最大的製造業。英國的麥欽陶顧問公司(Mackintosh International)估計一九八四年,資訊工業產值是三千億美元,到了一九九○年代中期,將高達一兆美元。
歐洲共同市場的電子貿易收支在去年已經有九十億美元的入超。照這樣發展下去,一九九四年以前,入超會提高到每年二六○億美元。這個問題本身還不算太嚴重,因為工廠自動化的趨勢,使製造業創造的工作越來越少。在IBM負責行銷研究的夏瓦指出,未來十年,即使每年資訊工業成長一五%,在一九九四年以前也只能創造一百萬個就業機會。
更困擾歐洲的問題是電子產品的應用問題。根據專家推估,在先進國家,電子產品應用在八○%的工業生產上。美國的國防預算就是最好的例子,一九七○年,國防預算的二七%是用來採購電子設備,一九八○年躍昇為三四%,有人估計一九九○年更會成長到四○%。
電子業的發展同時也增加了資訊從業人員。在先進國家,經濟的重心正由製造業轉向服務業,資訊人力(例如秘書、銀行家、寫軟體程式的人等以製造或傳播資訊維生者)逐漸多於生產人力(生產線工人、飛機駕駛員等)。
為什麼歐洲不能從美國或日本買進資訊科技,用在自己的產品和資料處理過程中,而同樣達到經濟繁榮的目的呢?
電子業國際分工
這是因為電子產品的國際分工在歐洲仍然發展得不夠快。歐洲的半導體消費量佔全球總消費量的比例,在過去十年中,從三○%降為一九%。生產量也下跌,十年前歐洲供應全球一四.五%的半導體,如今卻只佔九.五%。
電子產品的生命週期縮短,更威脅到原本已經孱弱的歐洲。通常電子產品從構思到上市需要八到十年,這麼大筆投資現在必須在兩年內回收,否則就被淘汰。
儘管如此,掌握新技術的公司並不急於出售技術。而且,即使歐洲能買到技術,由於技術日益複雜,產品生命週期縮短,很難及時精通買來的技術,在短期內商品化。
另一個技術問題是,越來越多的電子系統把整個線路設計濃縮在小小的矽晶片上,採用矽晶片為產品零件的公司以及製造矽晶片的公司必須密切合作。例如英泰爾公司(Intel)要發展未來的微處理機之前,必定先徵求IBM等大客戶的意見。結果,歐洲的電腦公司會比競爭對手晚知道下一代電腦的功能。
資訊技術能力薄弱只是歐洲重病的症狀之一。
一九五七年的美國十大半導體公司到了一九八二年,只有一家還上榜。歐洲的十大公司卻有八家迄今還穩居寶座。歐洲簡直穩健得可怕。
為什麼說可怕呢?如今全世界正面臨經濟轉型,只有一百年前化學、汽車工業誕生時,才曾經引起這麼大規模的轉變。這種創造性的轉變有幾個特徵:首先是無法預測需求。例如十年前個人電腦還不存在,今天個人電腦已達一四○億美元的市場價值。第二個特徵是創造許多新公司,在商場上激發無數創意。第三個特徵是沒有人可以安穩地過日子,極力想保持穩定的大公司甚至比初生之犢還容易垮台。
美國卻在這片創造性的混亂中繁榮起來。去年,美國有六十萬家公司成立,四萬家倒閉。麻省理工學院的教授以公司成長的速度做為衡量創新的標準,結果發現了十六個特別能創新的行業,其中包括高科技工業,但也包括煤礦與百貨業等不時髦的行業。
高科技創新替不在高科技領域的新產業製造了許多機會。美國商務部副部長馬里費爾認為,每一個高科技工作者產生了六至八個低科技工作機會,更重要的是帶動了廣大的低科技產業創新的風氣。
創造工作機會的都是些小規模的新公司。一九七七~八一年,美國不滿五歲的新公司產生了六○%的新工作。日本和歐洲的研究顯示,小公司扮演了相同的角色。
歐洲在創新上的表現顯然不如美、日,每年淘汰的公司比例都小於美、日。
迷戀穩定的原則
歐洲的問題是,當「穩定」已成為競爭的弱點時,歐洲還迷戀著穩定的原則。根據一九八一年的統計,將近三○%的美國人在過去一年換過工作,歐洲一九七七年卻只有一○%的人換工作。義大利一家電腦公司主管認為,員工與主管不求轉變、缺乏彈性,比高流動率對公司的傷害更大。
限制西歐國家創新的因素很多,以下為其犖犖大者:
-共同巿場中的不共同巿場
年輕求變的歐洲公司必須肩挑美、日對手所沒有的重擔:歐洲共同市場會員國之間不同的商品標準、測試與檢驗規定、延誤時間的邊界關卡,以及對服務業的貿易限制,都令西歐國家付出代價,增加二○%的貿易成本,嚴重傷害了展翅待飛的新公司。
美國的小公司可在產品外銷前,先在國內巿場測驗自己的實力,歐洲公司就辦不到。再加上研究發展費用提高,產品生命週期縮短,愈來愈難單靠一國市場收回成本。
解決方法之一,是每個公司從一開始就準備打響全球市場。
歐洲另一個市場重擔是顧客不夠精明。英國薩爾福大學副校長艾胥渥毫不留情地說:「在英國,什麼垃圾都賣得出去。」聽起來好像是廠商的一大福音,其實不然。因為如果有精明的消費大眾,會強迫廠商革新,使他們更有實力面對外來的競爭。
艾胥渥指出,政府不應該把研究發展費用全花在新奇的研究計劃上,應該撥經費教育生意人更挑剔一點。
垂青國內大廠商
-政府支出
政府採購金額佔歐洲共同市場生產毛額的一七%。但歐洲政府在採購上犯了兩個錯誤:第一是偏袒國內廠商,尤其在電信設備採購上最明顯。
此外,歐洲政府在採購時特別垂青大公司。對小公司和新興工業而言,政府的一紙合同可能就是生命線。美國用盡巧思鼓勵政府部門向小公司採購,最近的研究顯示美國小公司的銷售額,有一半來自政府的採購。
歐洲恰好相反。過去,歐洲的信條是:只有支持全國最大的企業,歐洲才能和美國對抗,法國的六家大公司分享了一半的政府補助費,英國政府支持微電子工業的經費也有八○%流到五家大公司手中。
政府的研究發展經費是創新的重要誘因。表二是幾個國家的研究發展支出。美國政府的研究發展經費大半用在國防上,過去美國的民間電子工業因為接受政府委託的國防和太空研究計劃,而獲益非淺。
歐洲政府最近也大力支持電子工業研究發展計劃。例如英國的Alvey研究計劃將在五年內投資一億五千萬英鎊,研究人工智慧電腦。
可惜的是,這些計劃仍重複過去的老問題,讓大公司捷足先登。
-資金
美國的創業投資家在小公司的資金與管理上都伸出援手,成功地激勵小公司冒出頭來,一九八三年,美國支持創新小公司的風險性資金高達二十八億美元。一旦小公司成長太快,超出創業投資的範圍,其他融資也會為他們鋪下坦途。
歐洲國家寧可由政府出面補助小公司,而不願仰賴以市場為基礎的風險性資金。根據統計,歐洲的風險性投資規模只有美國的一○~二○%。
教授與生意人
想要從小公司發展為中型企業,在歐洲也面臨挫折。一家丹麥藥廠的主管指出,他的公司在七○年代就因為歐洲資本市場不發達而萎縮,最後,他在八○年代初期才從英國貸到一筆款子,整個過程費時十八個月,在美國只需三個月。
-大學和訓練
十九世紀末期,西德的化學工業蓬勃發展,部份原因是工業界與大學緊密合作。好景不常,今天的大學教授是一年領十四個月薪水的公務員,他們不是認為生意人俗不可耐,就是視他們為「階級敵人」。化學巨人赫斯特(Hoechst)的主持人嘉瑞博士想要和學術機構合作,在歐洲卻屢屢碰壁。後來,他和美國麻省大眾醫院簽了五千萬美金的合同,使歐洲人大感不悅。
人力落後美、日
美國的尖端科技重鎮往往受益於附近大學的研究,例如史丹福大學、柏克萊、麻省理工學院和德州大學附近的工業區。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ECD)估計,美國大學所做的研究有七%由工業界資助,歐洲就差遠了。幸好,歐洲也在進步,劍橋大學周圍冒出許多高科技公司,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是,一些小插曲仍然令人沮喪。加州生物科技公司Genetech的一位德國科學家,想回大學教書。美國大學競相以高薪聘請,德國海德堡大學也向他發出為期五年的聘書,但薪水比美國少三○%,實驗室也較小-原因不是資源不移分配,而是在死板的陞遷制度下,他不能享受差別待遇。
歐洲的科技人力落後美、日。表三顯示美、日的科學家與工程師佔總生產工人比例都超過歐洲。
人才外流更加重歐洲的問題,尤其對新興工業影響最烈。歐洲的生物科技工業已敲響警鐘,英國的科學與工程研究會認為,英國約有一○%的生物科技學者滯留海外。
-法律
歐洲的所得稅太高,對小公司也課稅太重。美國在六年前減低資本利得稅以後,創業投資才繁榮起來。
其他法令也使歐洲企業家對新事業裹足不前。在美國,公司創辦人與高級主管可以分享公司股份。在歐洲許多的國家,這都是不可能的夢想。
限制人口流動
最糟的法規就是有些法律限制人口流動。例如不能移轉的員工養老儲蓄金,實際上摧毀工作機會的工作保障法案等。創新公司必須能很快的僱人或換人,但是歐洲的工業家一想到工業法庭和那一大筆遣散費時,他們就寧可在員工做滿一、兩年後,再請他走路。
歐洲的破產法是另一障礙。破產在歐洲仍被視為道德上的污點,法律也施加重罰。但在美國,宣告破產很容易。很多新興的事業失敗是經濟健康的象徵,因為這至少表示許多人敢嘗試。
歐洲的問題並非資訊或生物科技落後,而是這些工業都以創新為生命泉源,一旦缺乏創新,惡果立現。
歐洲學習的對象應該是文化與歐洲一脈相承的美國,而不是陌生的日本。美國會產生矽谷這樣的成就,是因為美國有一個鼓勵創新的經濟環境。
資訊科技落後固然嚴重摧殘經濟,因為科技的影響層面實在太大,但是,並非只有高科技才是創新的象徵,小公司的低科技創新或甚至不需科技的創新,才能真正創造大量就業機會,以彌補高科技的自動化所削減的工作機會。
趕搭下班車
如果歐洲以加強保護的藩籬來抗拒改變,情況將變得更槽。
歐洲可以採取三種鼓勵創新的政策。第一是解決不共同市場的問題。只要西歐仍然分裂成幾個市場,歐洲公司和美、日競爭的機會就很小。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政冶問題。需要投注的政冶力量可能和當初產生歐洲共同市場的力量相等。因為一旦開放歐洲市場中,幾家大的電子電訊公司很可能會被淘汰。
第二個政策與資訊科技有關。歐洲不必因目前落後而沮喪,工業技術瞬息萬變,你剛錯過了一班車,另一班車轉眼即至。歐洲也不必害怕以小公司對抗美、日。因為小公司成長快速,而且往往能產生使大公司臣服的創意。
但是,歐洲重回半導體競爭的時間已不多了,必須效法日本的做法,不再忙著追趕現有的科技水準,而是希望吸收美、日已經發展的技術,以學來的經驗創造自己的產品,迎接下一回合的競賽。
因此,應該鼓勵歐洲公司和美國合作,歡迎跨國公司移轉技術。政府不應眼著看IBM席捲市場而束手無策,應該積極鼓勵IBM訓練的歐洲科技人員在歐洲創業。
急起直追
第三要注意缺乏流動性的問題。在目前這種創新密集的時代,政府最不應該做的事就是防止舊產業萎縮與限制新產業勃興。不能再讓工作保障法、限制破產法與種種市場藩籬阻礙了勞工的流動。
當全世界充滿了一百年前沒有人夢想到的種種機會時,歐洲實在不應該覺得沮喪。新科技最神奇的一點就是帶來自由:人們現在不需要太多的資本或人事關係,就可以創出一番事業。例如在美國創業風氣鼎盛之時,女性經營的事業也飛快增長。新科技推動人類以超乎想像的高速前進,歐洲為什麼不急起直追呢?(齊若蘭取材自經濟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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