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一九八○年代,可以看出世界上有三種類型的工業文明,一個是美國和西歐,一個是蘇聯和東歐,再就工業東亞。
工業東亞早期(指五○年代)是美國為了阻止共產主義的擴張,而形成的反共陣容中的一個環節。因此,即使沒有美援,也多少受到美國文化的影響。
受了美國文化影響後,這個地區逐漸成了開發中國家,而它的發展模式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發展模式。
到了六○年代後期和七○年代,工業東亞的發展形成一股動力,這時候,它所表現的資本主義的精神,和社會學家韋伯(Marx Weber)所研究的古典資本主義精神,即美國和西歐的資本主義精神,已不盡相同。
古典資本主義的特點是:市場經濟非常重要,個人主義興起,個人謀利的動機受到重視,經濟制度和政治制度之間是相抗衡的,且有相當程度的衝突;企業的發展和政治的領導是不相容的。因此,財富變成大家追求的目標。
韋伯研究古典資本主義時,發現基督新教(特別是喀爾文教)倫理與資本主義有很密切的關係。他曾說過一段話:「財富對基督徒來說,原是輕輕披在身上的外衣,隨時可拋棄。沒想到,經過一百年之後,這個輕輕披在身上的外衣變成了一個鐵籠(iron cage),大家就在這個鐵籠裡面,跳不出來了。」
這個描寫說明了新教倫理和資本主義之間的關係,是事先沒有預期到的一個曲折的發展。
真正的基督徒當然不是要賺錢。新教倫理有一說法,就是個人必須衷心面對上帝,他在社會上的表現,例如財富的累積、以及生活的勤儉,都和上帝的召喚有關。
韋伯曾對一些大企業家作過調查研究,發現他們都有一些特色,就是非常勤勞節儉、可以賺很多的錢,但是生活非常樸實,累積了許多資本不用,又花了很多力量發展出新的創造資本的方式。可是,後來新教倫理和資本主義的關係有了改變,形成一種新式的資本主義。
最大的差異
工業東亞發展的模式和西方最大的不同是,它是在以前受儒家文化或儒教影響非常大的社會出現。從歷史上來看,十三世紀的中國、十五世紀的韓國李朝、十七世紀德川幕府的日本,在西方文化撞擊東方以前,都是受儒家文化的影響,特別是在政治文化方面。
當然,中國除儒家外,還有佛教、道教等民間信仰,日本有神道教、佛教,韓國有巫教、佛教的影響。但是他們政治文化、家庭制度、以及社會文化精英(知識份子)所受的正式教育等多半是儒家的薰陶。
從一八四○到一九四○年,儒家沒落了一百年,最明顯的是在知識層面、知識界。但是儒家思想對社會上一般老百姓,不管是商人或工人,是不是仍有它的作用?經過西方撞擊,尤其是美化、美援後,所帶動的一些生產力,除了西方模式之外,是不是還加上了當地的一些泉源活水?
有趣的現象
從一般現象來看,工業東亞有一些很有趣的特點。
首先,這些地區教育佔有很重要的地位,不論是正面或負面。從負面看,這些地區都深受考試制度的影響。
在台灣、日本、韓國、新加坡,都有為考試不及格而自殺的現象。許多人為升學主義而考試,不但動員學生全家,甚至整個社會的注意力也集中在升學考試中,這種情形在歐美、甚至中東都很少見。
其次,政府和企業間的連繫千絲萬縷,說好聽點是政治領導,說不好聽就是某種程度的政治控制。日本做得較好,是因為有個既是官方、又不是太屬於官方的通產省;新加坡完全是政治領導;台灣、韓國又有些不同。即使香港也沒有完全的自由市場,英國政府也透過某種巧妙安排來領導。
再有就是,以前一般人認為現代化的重要指標之一是把傳統的牽連打破,但是工業東亞在西化或現代化過程中,這種現象不很明顯。相反的,傳統中的家族觀念、鄉土觀念、同學、親朋各種機緣所湊成的大家族觀念等,在這些社會表現十分突出。
現在,研究工業東亞的西方學者最感興趣的是所謂「龍脈」(dragonpath)-從印尼首府雅加達、馬來西亞、新加坡、香港到台灣-的某一群人的發展模式。這些人多是華裔,彼此都有某種關係-或是親戚、或是婚姻關係。
這批人不是一個企業團體,而是一個金融團體,為了各種不同的目的,可以集結很大的資金,與西方現代資本發展的方式完全沒有關係。
是什麼樣的關係使這些人聯合在一起?其中牽涉許多社會、文化的因素,不是西方人所能理解的。
在西方,即使最好的朋友,在商業上的來往,仍要簽約、甚至蓋章。東亞社會則完全是面對面的關係,速度很快,有時一個電話、一張字據、或一句話就可以解決很多問題。有時候,政府的一個保證,一般人不見得能接受;而與某個財團有關係的人一做保證,馬上就有信用。這種資金運用的方式可以說很「土」,但又很現代,因為它確實在複雜的社會中發生作用。
為什麼有這種現象產生?一些東亞研究專家指出,從外在因素來看,就是二次大戰後,這地區有強烈的不安全感,惶惶不可終日,所以大家拼命努力發展。
日本毫無疑問是如此。日本有一度幻想小說盛行,假想日本突然陸沉、生態環境不宜生存,但日本有無窮的資金,可以設法跟澳洲等其他國家打交道,談判移民,甚至移到外太空的星球。
香港也是個極明顯的例子,一有風吹草動,整個社會就動盪起來。台灣也是如此。新加坡的感覺是「我們沒有第二線,我們完全的暴露,所以不能犯任何錯誤,只要犯錯,我們就完了」。
這些學者認為,是這種不安全感促進工業發展、資本累積、儲蓄資金。但是,這種解釋有它的片面性。因為,最近西歐也有不安全感。
不依賴法律
西歐認為將來美國起來了、亞洲起來了,西歐就要沒落了。但他們的反應並不是積極朝向工業發展,反而是享樂主義,今朝有酒今朝醉。譬如,西德許多人到泰國旅行,揮金如土,根本不要儲蓄,認為沒什麼遠景。
東亞社會的儲蓄相當可觀,比例很高,如果說是純由不安全感引起,怎麼可能放著這麼多錢不用?所以外在因素並不能完全成立。
東亞社會還有一些特點。這個地區有一種關係,傅高義(Ezra Vogel)稱之為「道德社群的關係」-維繫社會秩序的不是一個抗衡制度。美國是抗衡制度的社會,抗衡制度的維持必須靠法律。東亞社會多半不是如此,人與人之間的交通靠「禮」,這個「禮」並不是指禮貌,而是一套習俗的語言,它往往可以很不道德;對家族內部,什麼事都行得通,對外卻鬥爭慘烈,確實不是一套由法律來規定的
制度。
最近,有一項對日本的調查指出,日本全國律師不超過三萬九千人,美國去年出來的律師就有三萬五千人。日本律師、工程師的比例是一比七,美國正好相反,七比一。美國律師如此之多,顯示任何事都要訴訟法律,日本則不同。
日本最近有個極有趣的例子,一對夫婦外出,把孩子交給鄰居看管,由於鄰居的疏忽,孩子受了傷,於是這對夫婦告到法庭,法庭判決鄰居賠償。這件事公諸於世後,這對夫婦收到來自全國各地譴責他們的信,信中指責他們太不應該了,鄰居幫他們看孩子,他們不但不感謝,反而訴諸法律,而且還拿賠償費。最後這對夫婦退還賠償費,與鄰居言歸於好。美國律師討論起這件事,都感到無法理解。
送禮的哲學
東亞社會可說是一種「信賴社會」,這並不是說東亞社會比較講信用。
它有法律,但是許多民事問題不一定訴諸法律,多半是靠中間人調停,關係有些複雜。例如日本最複雜的藝術就是送禮,不能送太好,也不能送太壞,送太壞給人罵,送太好給人笑,人際關係極繁瑣。沒有經過這套禮俗,總是會犯錯,這非經過長期醞釀不可。
另外,這個社會也沒有發展出強烈的個人主義色彩,而是群體、集體主義。所以,日本企業管理對美國有了威脅,美國卻無法學,因為日本的企管與技術無關,而是與文化之間有複雜的關連。
除了教育、禮俗、社會組織、儲蓄習慣、政府領導等特色之外,東亞社會有它的文化認同感,也就是社會同體感,說羞恥感也可以。譬如日本皇軍在其他國家有暴力行為,會引起日本全國的震盪。台灣則是表現在對少棒的狂熱上。
這種同體感是怎麼出現的?很難說,也許是危機感造成。同體感很容易被政治所利用,但是又有很多的精神泉源,要動員起來非常容易。
動員的力量大
美國因為是抗衡的社會,政治上要發生負面作用不容易,但要將人團結起來為共同目標努力也不太容易。而東亞社會則是統一、規劃、動員的力量很大,將這種力量政治化以後可以發動很多暴亂。韓國的情形很明顯,日本也有暴動,但多半是一種禮俗的(ritualized)暴動,學生和警察之間有某種默契,鬧到差不多要出問題的程度就解散,所以整個大的社會看起來較安全。這種共識的出現可能與種族、文化、政治、教育有關。
由這些現象來看,工業東亞與西方古典資本主義發展的模式有距離。韋伯在研究古典資本主義時,曾提出一個問題,很值得我們探討,他指出:儒家文化為什麼沒有把資本主義帶動起來?主要是因為儒家文化的精神方向是與現實世界取得妥協,不像基督教文明是和現實脫離,要征服世界、轉變世界。所以儒家沒有發生很大的動力。
內在的矛盾
但事實上,儒學是一種可以轉化政治、社會道德的精神泉源。可是,儒家有它內在的矛盾性,這可從兩個角度來看,一是整個東亞文明,尤其是中國的儒者,都是以道德理想轉化政治,即將政治道德化。但實際上,中國的政治文化卻往往表現出儒家政治化;政權勢力利用儒家的力量來維繫,不讓社會有動力,只求安定和平,但不發展。所以,忠孝節義這些觀念都用以維持其政權。
這兩股力量在中國大陸和東亞的政治文化上互相撞擊、衝突。
同樣接受儒家文化的傳統,為什麼中國大陸和東亞社會在表現模式上完全不同?可能是大陸受蘇聯共產制度社會影響,東亞受西方資本社會的影響。但從文化心理結構來看,中共是政治化儒家,所以特別注重政治安定、等級制度,這並不完全是馬克斯思想帶領出來的。
而東亞的華僑受了儒家文化的影響,有一些內在精神動源,離開了政治化儒家的環境,可以發生很大作用。
舉個簡單的例子,在中國社會受到最大的歧視、沒有任何經濟條件的人,跑到海外以後,勤勞刻苦,賺了錢後寄回家,以養育家庭。這些家庭的牽連是一股很大的背後動力,推動他進一步發展。
這些動力有的來自家庭觀念、個人修身,有的來自三國演義、岳飛的故事,都與儒家文化思想有關。以此導引他們,可以做很好的企業,且其精神方向和經濟倫理可以配合起來。
如果在中國大陸上想發展企業,由於政治壓力太大,企業精神無法完全發展。所以,在中國海外發展的企業精神,與在中國大陸上受政治文化影響而無法發展的企業精神,是儒家倫理的兩種型態。
鴉片戰爭以後,沒落的儒家被視為與現代化根本不相容。但是,二次大戰後,儒家在工業東亞又有一些新發展、新契機。到底工業東亞現在這個模式將來對中國大陸、甚至歐美可能產生那種類型的挑戰或提供那些借鏡,或許值得大家再進一步的討論。
問:你剛剛談的是工業東亞的發展,可否請你將焦點對準台灣,由精神層面來談台灣有那些現象值得改進?
知識庸俗化
答:我想從學術界、知識界、文化界三方面來談。這三者的內涵不太一樣,學術界比較有局限性,是屬於學院的;知識界是指一般知識份子;文化界的範圍更廣,文學、藝術、音樂、歌曲都屬此範圍。
我覺得學術界和知識界應有所連繫和有某種相互的作用。這兩者之間的健康關係,一般而言,應該是學術界尖端科學、人文學等特殊研究,可透過大眾傳播媒介,提高知識界一般的水準。但是,在台灣,知識界非常蓬勃-出版業、雜誌很興盛,並不一定受到學術界的影響,而學術界做的工作與知識界沒有太大的關係,相反的,學術界受知識界的影響,而知識界受文化界的影響。很不幸的,有庸俗化的傾向。
看看日本,他們的學術界是一股清流,非常清苦,與其他行業沒有許多往來,可以做自己要做的工作,有一種莊嚴感、使命感。如果做出很傑出的工作,對知識界的影響就很大。
為什麼台灣會有這種現象?可以從幾方面來看。
第一是閱讀方面。據一九八○年紐約時報報導,美國成人一年至少購買十二本書,看二十本書。台灣近年來雖有改進,但不能說是readingpublic,做到像日本人連坐車也手不釋卷的地步。
其次,台灣報紙的篇幅有限,內容不容易做到很豐富。美、日報章雜誌每逢週日都刊載評論,佔好多頁,所有目前學術界重要研究都有觸及,台灣則很少。
第三,學術界人士因兼課或其他外務,直接從事學術研究工作比較困難,因此不但不能將知識界、文化界領導起來,反而受他們的影響,情願做比較有一時效驗的工作,而不是做一些比較尖端性的學術研究,這種情形在人文學方面尤其顯著。
人文學像一株很脆弱的幼苗,要摧殘很容易,要培養卻很困難。
所謂人文學,就是文、史、哲,它最低的要求是語言的運用、歷史的意識、哲學的反省或興趣,說得高一點,扣緊做人核心的學問就是人文學,但國內這方面的發展比較困難。因此,最傑出的東西多半與企業有關,純文學、純藝術、純哲學很難。
為何扭曲?
問:為什麼台灣會產生這樣一個扭曲的現象?
答:我想工業東亞除了日本之外,都有這現象。
一個社會除了生產力之外,應有一些認同的價值,這是一種硬體和軟體之間的交互關係。台灣毫無疑問的是生產動力很強,但是文化認同的自覺性(self-awareness),特別是群體文化認同的自覺性並不很高。
所謂群體自覺,就是一種對自我社會的認識,知道我們這個社會為什麼存在?那些價值是比較優先的?例如,我們現在有很多游資可以投入文化事業,那方面應該有優先權?目前,我們完全沒有考慮這些。
在其他的社會,多半靠思想庫(think tank)、或詢諮方式來幫助大家怎麼想,如何運用這些資金?價值優先應該怎麼訂?等等問題。我想,我們這方面顧慮比較少,所以共同認識比較薄弱。
在此情況下,如果沒有碰到突發問題或外來影響,那還好;但如果碰到挑戰,步調就會比較亂。所以,我們可以發現在文化界中,影響力很大的,多半格調並不高,比如說,愈是人身攻擊厲害、不負責任的政治言論,或是愈講的離譜、暴露某種膚淺、罵得尖酸刻薄的論調,大家愈覺得有興趣。但比較顧及全面、從長遠考慮各種問題的安排、著重思考的言論較少見。
共識本來應靠民間、尤其要從知識界的自覺反省中,慢慢湧現,不是靠上面的領導可達到。
政權勢力和政治影響的關係是十分微妙的。政權勢力常常沒有很大的政治影響。政權勢力也就是當政者,他們所處理的往往是一些燃眉之急的問題,所以不可能有長遠的構想。反之,他的發言在一般群眾心中,都是站在維持他的政治權勢這個基礎上而發,所以它的客觀、有效性便少了些。
知識份子的關懷
我們希望有一批知識份子對這個政權是關切的,但不認同這個政權勢力,他可以從大家長遠的理想來發言。
這個發言有政治影響力,但不屬於政權勢力。日本、美國這樣的情形很多,台灣這方面所做的疏導工作較少。
問:台灣有這麼多不好的現象,如果開始要改的話,要從那裡做起?
答:知識界的自覺可能最重要。
問:怎麼培養知識界的自覺?
答:台灣目前有財源,很多工作可直接由民間做,但我們沒有很好的基金會來長期培養知識界人才,而只有短期的,培養的工作如果由政府領導,效驗較少。
最近新加坡成立了東亞哲學研究所。他們的內閣開會決議,款項由政府撥,但規定這個研究所一定要變成私人財團。它不完全由政府領導,原因就是怕影響力不會很大,沒有長期的發展。
中國雖有五千年文化,但自鴉片戰爭以來,由於這一百年間所受到的屈辱、挫折,大半的文化事業多是較短視的。美國雖然建國才兩百年,可是文化、社會、甚至經濟制度的承繼性卻非常明顯。
中國文化自鴉片戰爭後,每十年有一次改變。絕大多數的報章雜誌從五四運動以來,多是出了第一期就停刊了,能維持一年的可能只有二○%,維持三、五年的大概只剩一○%。
新加坡的南洋商報、星洲日報,都是一九二○、三○年代開辦的,到現在還存在。這在整個中國文化區,包括中國大陸,是絕無僅有的例子。
美國哈佛大學一六三六年建校,卻中國明代東林書院同期,但是他們最早的學生做些什麼事、歷任校長是誰,資料到現在都很完整。此外,美國教堂、私人企業組織多有很長的歷史。而中國沒這種例子。
長的歷史•短的記憶
所以中國文化區有最長的歷史,卻有最短的記憶。以中國大陸而言,文革結束(一九七六年)以前的歷史簡直不堪回首。北京大學是有名的大學,它的前身京師大學堂的建立,也不過是十九世紀末葉的事。但是現在的北大,姑且不論它的教育制度如何,就連地方都搬了-從紅樓搬到燕京大學的校園。因此,北大的歷史,嚴格的說並不長。像台大、師大就更年輕了。在這情形下,要做長期的考慮、反省就比較困難了,但不做也不行。
我去新加坡時,看到新加坡人種樹種的很快,但他們是搬大樹來種,而不是從樹苗種起。我告訴他們:「新加坡的樹可能五年、十年可以長成,但是要培養人才,還是百年樹人,不能沒有長期的計劃。」
問:新加坡李光耀先生請你及一些在美國的中國學者到新加坡,準備推行儒家運動,真正的做法是怎樣?
文化認同薄弱
答:新加坡在科技方面有很多突出的表現,年輕的部長幾乎都是科技人才,但是新加坡人的文化認同非常薄弱,因為他們有很多人才都是從外面高價聘請來的,動力很大。一方面是國內動力很大,但遠走高飛的動力也很大。在這情形下,新加坡政府感覺到新加坡將來的命運,不能完全操縱在科技人才手中。所以,他們開始對整個教育,尤其是道德教育做了一個反省。
六年前,現任不管部長的王鼎昌針對新加坡的道德教育,和台灣、日本、美國、蘇聯作比較,歷經三年研究發現,台灣和蘇聯的政治教育色彩很濃,但道德生活教育很薄弱;日本的道德生活教育很好,政治教育較少。所以新加坡開始改革道德教育。在改革過程中,教育部長吳慶瑞認為,宗教教育可幫助新加坡人提高精神領域,免除新加坡人傾向過份物質主義。
於是提議,新加坡既是個多元社會,要提倡宗教倫理,應該以回教、基督教、印度教、佛教、比較宗教的課題為主。提議宣佈後,佔新加坡七○%人口的華人反應並不熱烈,他們多半說自己信佛教,但事實上,他們信的是一些民間宗教。於是李光耀就對吳慶瑞說,也許中國人信的是儒家。
那裡找儒家?
但儒家是什麼呢?一提基督教或回教,有許多國際組織助援,一提倡儒家,卻只有一些捕風捉影的揣測。沒有人,到什麼地方去找儒家?
後來他們找到吳元黎,由吳元黎物色人選。吳元黎和吳慶瑞是倫敦經濟學院的同學,他找到我和其他八、九個人,和吳慶瑞討論了一次。然後就由我們訂定了一些推行大綱。
但是,到了新加坡後,引起了很激烈的討論和辯論。儒家的問題有爆炸性的潛力,要就不提,一提就會引起許多爭議。希望發展儒家的人,理由也很複雜。
簡單舉個例,批判儒家的人有兩種類型,一種是喝「五四」反傳統奶水長大的新加坡知識份子。因為,基本上,新加坡受中國大陸的影響很大。他們以前讀的多半是「阿Q正傳」之類的文章,一聽到儒學就反感。另一類是受英文教育的知識份子,他們對儒家很生疏,一聽到儒家就把它跟封建制度、反對民主、推崇傳統權威聯想在一起,馬上將它與現代化分開。
而新加坡贊成儒家的人,基本上是基於民族的情感,認為新加坡的華文教育既然無法發展,推行儒學有助於發展華文教育,就是所謂的中國的大國沙文主義。
但是,新加坡是不會發展中國文化的。因為新加坡要敦鄰,不要突顯文化大國沙文主義,這樣才能走進東南亞國協,與印尼、馬來西亞人和平相處。如果到處宣傳大國沙文主義,與他國的平衡就要打破,對新加坡非常危險。所以,新加坡很顧忌這方面。
雖然,儒家在新加坡像個醉漢,扶得東來西又倒。但是經過一些辯論後,新加坡群體自覺性提高,終於決定要推行儒家,並開始在課程發展署之下,組織了一個儒家倫理撰寫小組,開始編材料、課本。
其間也經過一番曲折。李光耀質疑:儒家能不能用英文來教?有些人堅持儒家和中國文化有血肉相連的關係,用英文教就是污蔑儒家。但是,西方的聖經以前用希伯來文,後來用希臘文、英文、甚至中文,對耶穌的精神並沒有破壞,如果儒家不能用英文教,是不是就有局限性?因此,我認為,儒家用英文講,是對儒家的一種考驗;如不能用英文,表示儒家只能在中國文化區發展,一些學者在美國研究儒家的心血,等於是白費了。不過,用英文原則上沒有問題,但有許多具體的困難,所以開始時還是編中文教材。
台灣也有一些知識界的人認為新加坡的人才不夠,台灣才是儒學的大本營,因此提議只要新加坡提出要求,他們在三個月內就可寫出一套教材。但是新加坡以為,如果不自己弄出來,不但貽笑大方,也無法培養出一批人才。所以他們除了編教科書外,還訓練師資。
儒家運動快快開張
本來推行儒家是五年計劃,但是現在,新加坡推行的步調愈來愈快,沒有耐心等。目前,有兩千名學生正在上第一年級的課,二年級和英文課本正在編訂中,一百多個教師剛剛訓練出來,其中有英文教師四十名。
除此之外,他們也將範圍由中學的推行,擴大到基礎的學術研究。於是,新加坡運用一筆與中國大陸貿易所累積下來的資金(約一千萬新幣),以三個月時間成立了東亞哲學研究所,以研究儒學為主。現在,他們又成立一個董事會,把各大銀行界的人士請進來,預備籌集二千五百萬新幣,作為研究基金。此外,也成立一個圖書館,準備容納五萬多冊書。所以,短期內,這個這個中心就會很熱鬧了。
從長期看,新加坡推行儒學很難說完全是為政治目的,但若說沒有政治目的,也不可能。不過毫無疑問地,它關切的是一個文化認同的問題。因為新加坡,尤其是李光耀,特別相信社會工程(social engineering),並且認為社會工程是做得通的。台灣正好相反,社會工程很少。
台灣怎麼做?
問:你覺得台灣是不是也可以從新加坡的做法中學一點東西?台灣的情形是否跟新加坡不一樣?
答:在十幾、二十年前,我還在唸大學時,就覺得台灣在儒學研究方面,有很好的條件。如果成立一個世界第一流的學術中心,就不怕別人不來。但是直到現在,台灣並沒有做到這點。
這裡面有許多問題不容易解決。最大一個問題是學術界最重要的條件之一,是消息的流通,要知己知彼,不能說作博士論文時,重寫別人作過的題目。在中國學術方面,來源除了日本、香港以外,就是中國大陸,如果中國大陸出版的學術作品看得不夠、瞭解不多,那麼起步就比人家晚了。
目前在中央研究院、或其他國際研究中心沒有消息不流通的問題,但一般社會大眾知識份子卻有困難。不過,問題是可以解決的。如果為了政治的安全,當然是要考慮那些文獻不能進來,但決定時最好有學術界的人參加篩選工作,才能作全盤性的考慮。
目前台灣要成立世界一流的學術中心是有可能的,財力、意願、人才都有。
問:除了學術研究之外,儒家思想在台灣如何推廣?
答:目前儒家是處於第三期的發展。第一期是先秦至兩漢,第二期是從宋到清初。第二期的發展有個特色:儒家面對印度文化帶來的挑戰,有了創造性的回應。有了這個回應後,儒家文化從中國文化的一部份,變成東亞文明的體現,其他鄰近中國的國家也受儒學影響。
近一百年來,是儒學第三期的發展,這時期可說是儒學的倒霉期。加州大學教授列文遜(Livingson)寫了一本叫「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的書,指出了儒家命運的悲慘。
悲慘的命運
他指出,一九○五年科舉考試制度取消之後,四書五經不再是培養中國知識份子的必經途徑。到了辛亥革命,儒家所賴以生存的專制政體崩潰。
全盤西化的口號提出之後,儒家在中國知識份子的文化形象已十分殘破。儒學是否能再進一步復興,就好像鳳凰死了以後,重新在灰燼中飛起來的情形。
這種說法很悲慘,但可能也有些問題。列文遜並不瞭解五四時代,如社會主義的陳獨秀、自由主義的胡適、無政府主義的吳稚暉、大文豪魯迅等人,形成一條聯合戰線,打倒孔家店,這個反傳統的力量對儒家有健康的影響,它把儒家跟原來中國傳統社會的一些千絲萬縷的關係切斷。
也就是說,儒家以前是農業社會的產物,和專制政體有很密切的關係,即政治化的儒家,比較反對企業、商業,而有父權、夫權、君權等權威主義的複雜牽連。這些在五四時都被批倒了,但是,儒家的倫理精神、人生態度、宇宙認同等並沒有在中國社會裡完全喪失,而且對一般中國人的文化心理結構影響很大、很深。
五四以後,真正對儒家有致命傷的,並非前述的聯合戰線,它對儒家反而有釐清的作用,所以儒家的復興可以承繼五四的精神。從內部腐化儒家,才是儒家的致命傷,第一號人物是袁世凱,他做皇帝,推行儒家,是政治化的儒家,中國社會裡的軍閥,也提倡尊孔讀經,也是政治化的儒家。
明槍與暗箭
五四的批孔運動是明槍,袁世凱由內部腐化儒家是暗箭,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從內部腐化儒家是最糟糕的。儒家的一些象徵符號-講仁、講義,有很莊嚴的哲學意義,中間有很多內在的連繫。被腐化之後,這些象徵符號不僅被曲解,而且被利用。所以,講「忠」變成只是效忠某人而已。
雖然如此,從五四以來,還是有少數學人從各個不同層面,對儒家的哲學思想做了長期性的反省。第一代是熊十力、梁漱溟、張君邁,分別研究純哲學、社會運動和政治文化;第二代有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等;到現在,可算是第三代。
雖然從整個政治文化層面看來,儒家是殘破了,只是潛流,但它還是有泉源活水的可能。所以,儒家的進一步發展,台灣應該是重要基地。但是,要成為重要基地,台灣的政治化傾向必須愈來愈淡,文化關切、文化理想、倫理價值在知識份子本身該有一些新的發展。
我覺得知識份子不是職業。他們對文化關切、對社會有責任感。知識份子要在各個不同的行業裡出現;可以出現在學術界、企業界,也可以出現在軍事界、政治界。(白瓊芳、譚家瑜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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