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轉移從何下手？

日本在戰後數十年內，能夠躋身於先進工業國家之林，主要得力的因素之一是大量由先進歐美國家引進技術。據統計，自戰後至一九八○年，日本花在技術引進的技術共達美金一百億元。直到最近，日本才漸漸開始技術輸出，每年達二億美元，不但輸出給開發中國家，也有不少反輸出到歐美工業先進國家。不過至今仍然處於入超的型態。
　日本所以成功的理由是很明顯的。
也就是國父所提倡的「迎頭趕上」，可以省掉許多「從頭做起」的經費、人力與時間，又可以避免一些失敗的嚐試。這篇文章所想討論的是，技術轉移的「方法」問題，以及在一般「觀念」上需要澄清的地方。
　記得嚴前總統家淦先生在一篇演講中，曾闡釋什麼叫做「技術轉移」。他說真正有效的「技術轉移」在於「科技人員」的智慧與經驗，是在「人的頭腦」裡面，而不是像一般人所想像的一紙契約或幾張圖樣而已。
　本文將舉例說明技術轉移不同的型態，可能採用的有效方法，以及在我國現階段所應重視的問題，並澄清若干觀念。

一、我國技術轉移的型態

　一般而言，我國目前進行的技術轉移大體可分為左列五類型態：
（一）製造廠商為發展新產品，而向先進廠商取得的技術。
（二）技術研究機構向外國學術或研究機構、或廠商取得的新技術知識（不一定是產品）。
（三）國內技術研究機構，將本身所發展的產品有關技術轉移給生產廠家，使其商業化。
（四）國外學人以其技術作為資本，回國籌集資金創業，以生產某種產品。
國內的廠商或研究機構，將其技術轉移給國外的廠商或研究機構。

二、各種類型之實際案例及詳細分析

（一）國內廠商向外獲取技術（ＯＥＭ也包括在內）。
　受方之廠商可能全是國人投資，也可能是與對方合資經營者。後者又可分為：國人握多數股權者、外資佔多數股權者兩種。
　凡屬這一類技術轉移者，純屬商業契約行為，在契約中規定得愈詳盡愈好，執行時雙方應嚴格遵守契約行事，否則將構成違約情況。
　通常成功的例子固多，失敗的也不少。失敗的原因多半是受者埋怨傳授者沒有全部傳授，也就是所謂留幾手秘訣不教。反過來，傳授者也會埋怨接受者人員技術程度不夠，或努力不夠，沒有好好的學。

關鍵所在

　此種失敗的例子常見於全部國人投資而技術屬於買斷性質者。反之，如果是合資經營（特別是傳授者佔多數股權時），傳授者負經營成敗的大部份責任，則技術轉移多半會很成功。這是因為轉移愈成功，本地員工貢獻愈大（自製率愈高），因此成本愈降低，當然對投資人有利。
　因此為了避免失敗，除在訂契約時要處處留心外，人才的培育準備，最是關鍵所在。如果接受者不能提供適當人員去接受訓練，或訓練好的人才留不住，一切都會落空，這點在下文還要詳論。
（二）國內研究機構向外獲取技術。
　這一種技術轉移在工業技術研究院曾有很多例案，而多半採取技術「合作」方式，雙方先簽一項總合約（general agreement），說明雙方意願及有關法律條款等，然後規定如有合作專案，再分別訂定專案合約（task agreement）。依一定的標準計算費用，例如每一位專家，每天計費若干，通常以實際薪資加一倍計算，以包括管理支援等成本。如出差時，須另加付差旅費及津貼。
（三）國內研究機構將技術轉移國內廠商
　這種例子在我國以前很少見，近來漸漸增多。通常政府支援的研究單位，研究經費來自政府，因此研究成果也屬於政府，也就是屬於全民所有。任何廠商都有權免費獲取這種技術，例如，美國太空總署的許多技術成果，都向全國、甚至全世界公佈。然而，這種專利或專技如欲將其量產化和商品化，尚須經過一番工夫。一些傳授補充也許仍需原研究機關予以協助，因此仍需要一筆費用，以上是一種類型。
　另一種類型是研究機構自己擁有專利權的技術，可經過選擇交涉，售予某一廠商，收取專利費、秘技（know-how）費等等，也可訂明條款限制有效年限，逾期可售予第三者或予以公開。在國外，有些大公司看到有潛力的專利，就先行搶購，有時並不一定立即生產，但卻可阻止他人生產，這種手段有礙國家科技的進步，也應注意防止。
　第三種類型是雙方合作研究，無論成敗，共擔風險，如成功則專利屬雙方所共有。有時費用全部由廠方負擔，技術權利就完全屬於出資的一方。有時因規模龐大，非獨家所能負擔，便可採取共同投資方式，成果由大家共享。

風險大．獲利高

（四）國外學人以技術作投資在國內創業。
　這種例子在國外（特別是美國）通常屬於風險性投資，技術擁有者以極少數資本，加上技術作為創業者，然後再向投資界徵求資金。這種創業技術持有者，有時可佔股份的一半，而取得經營權，如果公司經營成功，股票上市便可以大大的獲利，原來投資家可以由出讓股權而獲利，反之可能全部泡湯。
　這種風險性投資的成功率常常不到五○％，但一旦成功，也有可能獲利兩三倍，因此一般平均估算，還是有利可圖。這種做法最大的好處是可以鼓勵才智之士發展其創見，雖無財而有才，也可創業，是極大的鼓勵，也是近年來「矽谷」電子界之所以飛速發展，有百花齊放之盛的原因。
　我國旅美學人也有很多有志創業之士，懷有技術及壯志，想回國來創辦一番事業，我們政府也有鼓勵之意，但因國內風險性投資的金融機構尚未充分建立，故成效不彰。其中最困難的地方是：
　第一，學人的技術是否有轉移的法律權利，是否妨害第三者的主權。
是否有經營的經驗－即財務人事管理與市場銷售的能力與經驗。
第三，國內人士尚難養成容忍失敗的習慣（特別是政府牽涉在內者）。
　第四，在初期，每每學人對其技術密而不宣，難以判斷其成功的可能性及法律上的合法性。
　第五，學人遠在國外，投資人對其信用及才能，缺少考核的資料。
　為解決上述這些問題，可能有三種方法。
　第一，在美聘請資深的學人領袖，組織各行專業的評估委員會。
　第二，創業學人能在國內找到私人企業家願意投資。
創業學人能在國外找到著名企業、或投資人作為他的技術或資金的後盾。
（五）國內技術向國外輸出。
　這一類其實與第一類相似，不過是反過來由國外的廠商向我們買技術，這種情形之下，最值得考慮的便是將來會不會形成產品的競爭對手的問題。依照現行辦法，有所謂「技術保密」及「技術輸出必須經政府批准」等限制，其實我們設身處地想一想，當我們向先進國家買進技術時，人家為什麼不怕造成競爭對手？
　這問題的關鍵在於技術（也就是產品）都有生命週期，超過一定時期，或者這種技術已不值錢，或者這種產品人人都已會做，競爭已在所難免。所以先進國家有時寧願將技術轉移給別人，如此若干年後，雖然對方產品可能變成強勁的競爭對手，但至少還可收回一筆長期專利費，還是划得來的。

三、若干觀念的澄清

　以下是一般人常常問起有關「技術轉移」的問題，特別是像前述第一類型由先進國家買進技術時，常常引起辯論的觀念：
　（一）技術的價值以金錢計算，應如何衡量？例如，某項技術是否值那麼多錢？
　（二）技術的轉移，如何能確保其真正照規定執行？如不能達成，應採何種手段？
　（三）某項技術的轉移，如果有不同的來源，應該用何種方式加以選擇
？
　（四）技術轉移，如何才能在國內生根？怎樣才算「生根」？
(五)由技術轉移到商品產銷，還有一段歷程，如何使其商品化，值回所付代價？這種成果又應該如何評估衡量？如何判斷這項轉移，算是成功還是失敗？如果失敗，應如何處理？
（六）可能牽涉到何項法律問題？應如何應付？
　以下就上述五項問題試做解答，這純粹是我個人的見解，希望能夠拋磚引玉：
　（一）技術的價值通常應以其產品銷售的回收能力作為衡量，因此常以銷售價款中抽成計算，雙方都很公平。專利費百分比（royalty）的多寡，常視產品的獲利、產品的生命週期來判斷。但是此外還有頭金、技術轉移實施的成本如訓練費等。後者很容易計算，而前者每每是交涉成敗的關鍵。
　如果接受的一方是自資經營者，授方每每索價較高，反之，如係合資經營，則顧及合資事業創業期的困難，大家比較可以作有彈性的安排。如果此項技術開發成本實在很高，而產品週期又相當長，則索費雖高，也是值得的。總之，完全看經營者的眼光與魄力而定，也可以算含有風險的賭博性的投資。

成事在人

　（二）技術能否成功的轉移，雖然在契約中可以有詳細的規定，但成事在「人」，仍然看授方是否具有誠意？受方是否具有能力？否則爭爭吵吵是無補於事的。
　我個人認為技術的移轉在「人」，買者如果沒有充分人才的訓練，而這些受訓人員又不懂得如何充分吸收技術，實在沒有資格去接受尖端科技。又有人批評向日本購買技術，每每不大徹底，而歐美廠家則比較忠實大方，這也不能一概而論，我覺得除前述人才因素之外，還有三點值得注意：
　第一，如果開始條件太優厚、太便宜，則須小心。
　第二，科技的中心都在實驗室（也就是研究所），對方是否允許受方人員進到實驗室去，也可測知其誠意的程度。
自製率的進展日程如何？如果在台採用國產零組件及子系統進展日程很快，表示技術轉移較認真，反之技術沒學到，只好向母廠購買零組件來裝配，則表示技術轉移的失敗。
　（三）如果有不同來源應如何選擇？我覺得價錢應列為最次要的考慮因素，主要先看傳授者有無成功技術轉移的經驗。

聰明的投資者

　（四）技術「生根」必須在國內建立研究單位配合技術的轉移，自己消化發展，而建立研究能力並非易事，必須人才、財力、設備及決心四者俱備，才能算「門當戶對」，應取對方的尊重，才能「生根」發苗，開花結果。也就是說以初步買來的技術，自己能衍生開發新技術新產品。
　（五）由技術轉移到商品化是一段艱辛的途程。有成功，也可能失敗，如果失敗就要當機立斷予以放棄，此時就要看經營者的眼光與判斷力，壯士斷腕，不可一再投資挽救註定失敗的技術或產品，初步的技術投資寧可犧牲。所以聰明的投資者，多願做「多角」性試驗，少數失敗的例子，可以成功的部份來補救。
　（六）最後討論一下法律的問題，首先，對留外學人以其技術回國創業、或賣給國內廠商的情形，最主要的要查清楚這項技術的主權是否合法屬於這位學人。此外，接受者與傳授者之間的契約，每每有規定對第三者的權利問題，例如，接受者如將技術轉授予第三者應如何處理，又如此項傳授是否為獨家的，傳授者是否有權授予第三者。另外還有適用的地區以及產品銷售的地區限制等問題，都是法律的問題。除此之外，通常還有保密的規定，也是不可忽略的，一般而論，雙方這時必須聘請合格的律師以適當保護雙方的權益。

四、結論

　以上所論，多屬個人經驗之談。但我願重複一遍，技術即是人的智慧，故其轉移的成功與否，端視人的素質及溝通的程度，尤其是接受技術的一方，更要在人才培育準備上用功夫，特別是不怕繁難地努力去學、努力去問，才能收舉一反三之效。

技術轉移的媒介

　近年來有一種新興的事業，專作技術轉移的媒介工作，一方面供應雙方所需的技術資料，一方面代為物色合作的對象，更重要的是代為處理有關法律條款如專利問題等，因為一般研究機構中的科技研究人員，多半不耐煩去處理這些商務性、法律性的細節，如能委人代辦，可省許多精神及責任，這也是值得我們參考的。（方賢齊為工研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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