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策會為什麼會得不到掌聲？

在各界揣測紛紛的等待下，懸缺月餘的資訊工業策進會（簡稱資策會）執行長一職，終於由前科學園區管理局局長何宜慈接棒。
　新人新政，資策會未來可能的走向，又變成眾所矚目的焦點。
　處在八○年代的中期，展望未來的經濟趨勢，高科技工業，尤其是資訊工業能否發達，已經成為評估一國經濟潛力的重要指標。
　資策會曾被外界封為「資訊工業的火車頭」，因為它正是肩負起這項發達資訊工業，引導社會走向資訊社會任務的機構。
　民國六十八年，在政務委員李國鼎大力促生下，資策會以財團法人的身份負起這個任務，目的是使資策會能夠規避政府單位所受的法令束縛，在作為上可以較有彈性，而且給專業人員的待遇也可以較公務員高。

毀譽參半

　成立五年來，資策會成長的速度，的確不是一般公家單位能辦到的。它由原來的三個中心（策劃推廣、教育、系統發展），衍為五個（策劃推廣一分為二，另加海外合作）；人員也從最早的二、三十人，膨脹到現在的二百六十多人。
　在高地價的亞信大樓裡，資策會一群平均年齡才三十歲的年輕人，正安安靜靜地忙著手邊的工作。
在這裡，每三個人，就有一個是碩士或博士，可是其中有近一半的人，工作經驗在三年以下。
　也就靠這一批素質不錯、但經驗較差的人，資策會寫下它一筆筆的業務表現（見表一）。
　在這些林林總總的紀錄中，資策會所得的評價，真可說是毀譽參半。
　辦資訊週及各種研討會，把「資訊工業」這個名詞炒熱；開班培植資訊人才，為求過於供的電腦人才市場注入活血，是業界一致讚揚資策會的功勳。但在建立長程發展計劃、提昇軟體工業水準、輔導業者等方面，是政府有關單位人士及業者都認為不滿意，或做得不足之處。

義和團對國營事業

　而資策會受業界批評最烈的，要算資策會接政府電腦化的軟體工程，與海外電腦公司合作等業務。這些事使得本來應該並肩合作的資策會和業者，顯得格格不入。
　據一家大型軟體公司的負責人透露，每次雙方開會的時候，幾乎都為了這件事吵得不可開交。業者批評資策會不該「與民爭利」，而且答應要把工程轉給民間的承諾，為何一直沒有實現；而資策會卻說業者普遍規模太小，不能讓政府機構信任，所以案子無法轉給民間公司。
　去年爆發的ＩＢＭ五五五○案，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業者叫著資策會不該幫ＩＢＭ開發產品，來打自己人；而資策會以為引進技術、建立資策會的國際名聲是長期的利益，是該做的事。
　甚至在前執行長果芸接到新任務，要飛往華盛頓任我國駐美軍事採購團團長時，臨上飛機，似乎對此事還耿耿於懷，呼籲業者不要有「義和團」的排外心理。
　而業者也不甘示弱地稱資訊會是「中華民國最大的軟體公司」，接軟體工程的表現比輔導業者積極；而在擴大整個資訊市場、提高業者技術水準上，到現在卻都還沒有具體的表現。
　業者更認為資策會並沒有達到當初這個財團法人成立的目標：不以營利為目的，協調並結合國內公、民營單位的人力、物力，將我國的資訊產品打出去，現在卻彷彿快變成另一種「國營事業」。
　面對這些批評，資策會董事長王昭明坦然地說：「要做事，就一定有批評。」他認為五年來，資策會以政府四億多台幣的「有限輸入」，達到社會普遍重視資訊工業、資訊產品外銷金額每年都以三、四倍的成長率跳升，是「無限的輸出」。「以有限的輸入，做到無限的輸出，就是資策會的貢獻，」王昭明說。
　一些批評者分析，資策會和業者之所以會有如此的差距，是因為資策會的工作方向沒有抓對，「方向如果不對，做再多的事，也只是虛功，」一位對資策會期望殷切的行政院官員說。
　工作方向沒有抓對的具體表現，是資策會太注重接軟體工程的實務工作，而忽略了策劃與推廣資訊工業的功能。

種樹？種豆芽？

　在資策會的決策過程中，執行長是掌方向盤的靈魂人物。由軍中轉來的果芸，掌舵三年來，使開發軟體工程，變成資策會的重點工作。一位資策會的內部人士指出，這是因為果芸首先考慮到資策會的生存問題，因為「如果把開發、設計的能力培養好，將來不靠政府的經費，資策會一樣能夠存在，」他透露。
　在資策會中，以接軟體工程為主的兩個單位：系統開發及海外合作中心，共有一百一十人左右，佔全部人員的四二％。再以今年七月資策會的人力分配來看，系統工程師和程式設計員，就佔去所有人力的一半以上（見表二），證明資策會的人力資源運用，實在太偏向技術層面。
　果芸對這件事的解釋一直是：資策會一切都是從無到有做起，又不能到民間去挖角，所以必須靠接政府的委託計劃、或軟體工程，訓練自己的人才，培養自己的能力，「我們這是在種樹，不是種豆芽，」他在華盛頓的越洋電話中表示，資策會寧願培養毫無經驗的新手，是在「種樹」。
　他更強調，培養資策會能力的最終目的，還是要藉著技術轉移，提高國內的技術水準。
　但事實上，業者指出，資策會根本提不出一套方法、藍圖或長期計劃，說明資策會要在什麼時候、培養本身能力到達某一水準，然後會以什麼方法培植業者的技術水準，「這樣怎能讓人心服？」一位中型軟體公司的負責人說。
　例如五年來，系統發展中心在忙著完成政府委託的軟體工程之餘，唯一能「輔導業者」的，只是當軟體公司要向銀行融資時，可以為業者做技術及完工保證，如果業者獲得貸款後，不能完成軟體開發的工作，資策會可以為他們完成工作。
　而成立年餘的海外合作中心，接下三、四件如ＩＢＭ、ＨＰ等公司的合作計劃，但也只有ＩＢＭ五五五○一案，透過五大系統（Big Five）計劃，聯合十三家電腦及軟體公司，開發國產十六位元電腦的五套軟體，將技術轉移給民間公司外，其他幾項合作案，就因為沒有適當的機會，無法「技術轉移。」
　而且以後這個中心所培養技術能力的重點在那裡？如何協助業者與國外搭上線？就完全沒有具體的辦法、計劃。

打游擊戰

　「我們的確有點像在打游擊戰，」資策會一位中心主任無奈地同意。
　目前資策會對於各中心的任務，並沒有細部的整盤計劃。以輔導業者為例，推廣中心應該做定期電腦技術及資訊市場調查，與業者溝通，瞭解市場及業者的需求，反應給策劃中心，才能對政府、業界提出建議；而海外合作、系統開發及教育訓練中心，也才能吸收對國內資訊工業的發展具關鍵性的技術，和訓練出市場上最需要的人才。
　資策會董事長王昭明對資策會沒有全盤、長程規劃一事，似乎不覺得很缺憾：「我們又不是站在天上，能把什麼事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這種情形下，各中心在做事時，只能在政府及民間的需求下，消極地零零星星地做，而且職權也沒有劃分清楚，只得各做各的，「整個的能力沒有培養出來，」一位行政院的官員說。
　「能力不夠，」正是業者對資策會不服氣的原因之一，經濟部一位官員對於這點，也很含蓄的說：「他們的表現差強人意。」
　不管在量和質方面，對人才培練的投資不夠，是造成能力不足最直接的原因。
　以策劃研究中心來說，這個中心的策劃單位，主要任務是蒐集並分析資料，替政府及業界提供有用情報，並為政府擬定短、中、遠程資訊工業發展計劃，應該是資策會很重要的一個部門。
　但從人力的分配上，可見它並未受到任何重視。直到去年，這個中心近五十人中，純粹負責責劃工作的人，只有三、四人，其餘四十多人都在做「技術研究」的工作。今年在成立了市場情報中心之後，才又多加了十個人左右，但卻大部分是毫無工作經驗的大學畢業生，跟擁有六十多人、以做軟體工程實務為主的系統開發中心來比，這樣的人力分配，「簡直是本末倒置，」一位批評者說。
　要分析資料、擬定工業發展計劃，泰安金腦副總經理孟儀華說：「非要具有眼光的高手不能勝任。」而資策會要以如此少量且經驗不足的人，擔當分析市場資料、並擬定國家發展資訊工業的計劃，就非要靠長期、有計劃的訓練不可。
　但一位資策會的資深工程師，對這點卻無限感慨地搖頭：「談什麼訓練？根本無所謂訓練！」
　策劃研究中心主任黃台陽，坦白承認他們訓練人的方式是「學徒制」，前執行長果芸則稱為「在職訓練」。新手一到資策會，就直接投入專案或軟體工程裡，由經驗較老的人帶著，邊學邊做。
　往後的在職訓練，也僅止於到國外參觀資訊產品展覽，請國外的專家、學者，做為數幾天的演講、研討會而已，並沒有長期、固定的人才培訓計劃。

沒有貝聿銘

　而果芸曾解釋為什麼不能派員出國深造，或接受長期而有系統訓練的原因，是「如果派新人出去，對老人不公平；如果派老人出去，新人又沒有人帶」，所以至今資策會尚無長期的人才培訓計劃。
　「這樣怎麼能培養出具有世界眼光的策劃人才？怎麼訓練的出像建築業的貝聿銘？」一位自認對資策會求好心切的政府官員，直著嗓門切切地問。
　不但是基層幹部沒有計劃培養，就連中層主管，也因為授權不夠，而不能「有廣的、遠的眼光」。
　據熟悉資策會的人士表示，果芸是軍人出身，做事總帶著獨斷的味道。再加上他的管理方式非常「中央集權」，任何事簡直事必躬親：大到人力分配，小到影印機用紙張數、文具開銷，都必須簽到執行長處。使得各中心主任的功能受到限制，這批中層幹部很難發揮潛力。
　問及各中心主任在職責範圍內，是不是有長期計劃，一步步做，幾個中心主任異口同聲地說：「不知道，」然後舉起手指往上一指：「這你要問上面的。」
　而資策會從董事長開始，到執行長、兩位副執行長全是兼職。做決策的這些主管，給資策會的時間太少（果芸在兼國防管理學院院長時，一星期只能給資策會三天），在會裡的時間中，又被開會或日常例行工作絆住。能夠用來思考國內資訊工業各種問題的時間，恐怕極其有限。

企盼成功的資策會

　更讓有心人士擔心的問題是：資策會要如何引導社會走向資訊社會？政府那些單位該做什麼事？民間又該做些什麼事？五年之後，資訊工業將如何帶動其他工業？這些事情，到現在也還只是資策會的目標、理想，如何去完成，卻一點下文都沒有，「我真懷疑上面的是否曾經仔細地想過這些問題，」一位資策會的工程師說。
　持平的人說，資策會已經渡過剛成立時的混亂期，也渡過稍後的摸索期。不管它的發展方向是否恰當，至少整個資策會的能力、經驗已經漸漸建立起來，和業者的關係，也因為軟體協會的成立、溝通漸多而有所改善，資策會仍是一個具有影響潛力的機構。
　雖然由於資策會是財團法人，不具公家單位的權限，但在協調時仍常碰到困難；常常計劃擬好呈給政府後，往往就需「公文旅行」，五年來真正徹底執行的計劃很少。例如四年前擬好的「資訊工業部門計劃」，兩年後才執行，卻因為引用的市場資料過時，不得不再修正，影響工作士氣。
　而科技相關單位又多，總難免受牽制，「但就是有這些困難要克服，才成立資策會，它應該可以更積極點，」一位業者說。
　對於新任的執行長何宜慈，儘管有人認為他是工程師出身，太重技術層面，又觀察他在科學園區內的表現，唯恐他魄力不足。但展望未來資策會的發展，各界人士仍然賦予資策會殷切的期望。希望資策會能夠發揮它的潛力，真正達到「策進」資訊工業的目標。
　「畢竟一個成功的資策會，不是資策會的成功；一個成功的資訊工業，才是資策會的成功，」一個軟體公司的負責人，說出他衷心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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