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需要什麼樣的經濟觀念？

社會在不斷的變遷，人的觀念也在不斷的演化，不過當傳統形成之後，便會產生對新事物新觀念排拒的力量。如果一個社會過度執著於舊有的一切，這個社會便不免進步緩慢，甚至陷於落伍，演為閉塞社會的悲劇。反之，如果一個社會能夠養成自由風氣，讓各種新思潮得以孕育誕生，然後經過錘鍊，終獲理性的抉擇，這個社會就較能常保進步，獲得開明社會的益處。
這種情況在近代尤其顯著，由於知識爆炸，科技突破，對人類經濟生活產生激烈的衝擊，引起社會的重大變革，但藏在人們腦海中的觀念卻相當容易不自覺的流連於固有的圈套之中，於是思想與實際漸漸脫節，在競爭劇烈、瞬息萬變的世局中，故步自封，終遭困扼的危境。這說明了觀念探討的重要性，以防範落於觀念的陷阱。本文的目的即在就經濟方面常見的幾個觀念略加探討，因為這些觀念都對今後的我國經濟發展具有直接的影響，甚至可能是今後經濟發展基本關鍵所在。

一、國際經濟的劇變

在討論觀念前，先讓我們鳥瞰一下當前的國際經濟情勢和我國的處境。
自一九六０年代中期以後，全球經濟已在蛻變之中，這種趨勢且愈演愈烈，日本在這方面有優越的表現，自照相機、手錶、汽車等製造業的先後崛起，並稱雄世界外，現又在機器人、電子和電腦工業方面爭衡，使全球為之震驚。歸納起來，影響演變的因素，較重大者約有以下幾項：

能源危機逼各國「變」

（一）能源：自一九七三年第一次世界能源危機出現以後，至最近一年能源價格始呈穩定，這種穩定時期究有多長，專家們有兩種完全不同的看法。
樂觀者認為一方面由於新油藏的不斷發現，和石油以外的其他能源比重升高，如核能和煤炭發電取代了部份燃油發電，太陽能的試驗有相當的進展等，使石油的需求壓力大為緩和，另一方面工業用或消費用能源的節約或提高效率（省油汽車與工廠鍋爐、船隻發動機的革新等），使能源耗用呈負成長，因之認為在八０年代內石油價格不但不會上升，反有降低至每桶二十美元以下的可能。
　悲觀者則以為油藏終有枯竭的一日，石油以外的其他能源在短期內尚難符合經濟條件（大量供應與價格低廉），而節約使用能源在經過一時期努力後，有其一定限度，不可能長期收效，需求終將上升，尤其中東地區的政治情況不安定，隨時會影響生產（如最近進入荷莫玆海峽運油輪之頻遭攻擊）所以能源危機的壓力會隨時重新來臨。
　無論觀點如何，能源危機已造成全球性的影響：
第一，缺乏能源的國家，因能源價格上升，大大的惡化了他們的國際收支能力，從而影響國際貿易。
第二，缺乏能源的國家必須調整工業結構，對耗用能源多的工業，如煉鋁、肥料、石化工業等，在這些國家就不宜發展。日本已採取措施減低煉鋁和肥料的生產，新加坡則明白表示不鼓勵建立石化工業，而盛產油氣地區（如中東、加拿大等）運用低廉的天然氣製造石化原料，對依賴進口油來製造石化原料的國家，即將構成嚴重的打擊。迫使各國迅速進行產業的調整。

軟體愈來愈重要

（二）科技：自一九六○年代以來，科技的進展對一國經濟成長的影響越來越大，日本經濟新聞分析一九六○與一九七○的兩個十年中，日本ＧＮＰ的實質增加率，約有三分之二是靠技術的進步所獲得。
美國、西德等經濟先進國家科技的發展更是有目共睹，半世紀以來，自汽車工業、石化工業以至電子工業、電腦工業、生物工業、材料工業，一連串的新科技開發，已使全球產業和市場產生極大的震盪，所有企業不得不強化他們的研究開發部門，並以相當於總收入十分之一的經費投入於研究開發工作，否則將使產業瀕於淘汰之危。
新科技不但使新產業興起（如因積體電路的發展刺激了電子、通信及資訊工業的一日千里，並進而影響社會和家庭的生活力式），也使傳統產業獲得新生（如機器人和自動化生產，使原來在高工資下無法競爭的產業，藉生產力的提高可以競存，甚至發展），一個落後國家如不在科技上下注，則不但進步和落後的差距難以縮短，甚至差距將日益擴大，終至淪為經濟的附庸。
　尤其值得重視的，在科技密集的產業結構下，不難發現其成本結構中，硬體部份的此重將愈來愈低，軟體的比重將愈來愈高，腦力或智慧的重要性越佔越大，這便涉及兩個問題，一為人的素質如何迅速提高，一為如何培養一個有利於智識開發的環境。
　（三）自動化：工業的自動化，大大的提高了生產效率和降低了生產成本，日本汽車工業脫穎而出，便是大量採用機器人提高自動化的結果。
過去，由於自動化設備投資大，生產規模大的工業方適合採用。近年由於電子、資訊等工業的發展，自動化設備價格大幅滑落，即中小企業亦多能採用，大大的提高了生產力，使自動化的適用範圍一天比一天擴大，不但在生產線上達到自動化，在倉庫管理上、原材料的供給上，乃至辦公室作業上，無不可以藉自動化而提高效率降低成本。無人倉庫、無存貨或存料的管理方式，都因自動化而實現。
　固有的企業如忽略了這一條件，便失去了競爭力，難以發展甚至面臨淘汰的惡運。

自由女神向保護低頭

　（四）貿易：自二次世界大戰以來，國際間追求的貿易自由化，近年開始產生逆流，國際關稅總協定（ＧＡＴＴ）倡導的消除關稅壁壘，及廢除非關稅障礙等努力，因最近數年變本加厲的國際貿易保護主義，有付諸東流之勢。
佔國際貿易量最大並有「貿易自由女神」之稱的美國，已開始向保護主義低頭，將貿易政策自多邊談判轉向雙邊談判，在觀念上由強調」自由貿易「轉變為」公平貿易（fair trade），ＧＡＴＴ的執行長鄧克爾為此提出警告，認為在公平貿易觀念的基礎上倡行雙邊談判，並以互惠作為處理貿易的準據，對全球性的國家會產生例外的情形，將對國際貿易的促進產生極為不利的打擊。
最近美國國會討論一般優惠關稅法案（ＧＳＰ）及貿易投資互惠法案（Reciprocal Trade and Investment Act）都強調「互惠」，不從放寬貿易條件來促進貿易發展，反而視個別國家的情況採取不同的對等態度，使近年因國際經濟不景氣，而陷於低潮的國際貿易更蒙上一層陰影。

小心韓國

以上描繪的當前世界經濟情勢，告訴我們是處身於一個變動激烈的環境之中，不能以不變應萬變，而必須「有所變」，特別是經濟落後的若干地區，近幾年進行經濟發展的步伐大為加速，這些地區工資低廉，他們以極端優惠的條件，吸引工業進步國家的企業前往投資，利用當地的廉價勞力，從事勞力密集產品的製造，對我國傳統加工業已構成威脅，且在今後幾年，這種壓力將日見增加，既有的市場將漸被侵奪。
另一方面，與我經濟發展程度相若的競爭對手國如南韓等，在發展高科技工業方面有相當突出的表現，進展速度驚人，如我國未能急起推動，亦有落後之虞。一旦此種局面出現，再來補救，勢將為時恨晚了。

二、左右我國經濟發展的觀念

一項政策必須帶有前瞻性，即在政策的帶領下，引導社會向前發展，達到預期的境界：但社會上流行的觀念，往往基於過去的傳統，拘泥於既有的習性，視理想為異端，予以排斥。
二十多年前蔣夢麟、尹仲容先生等提倡人口計劃、節制生育，曾為當時社會各方所圍剿，連這些人士都感到沉重的精神壓力，最近優生保健法對墮胎問題的爭論，再一次的表現了觀念問題的嚴重性。
　以當前我國經濟發展來說，有幾個基本觀念對今後能否快速發展有重大的影響。

走向國際化

　（一）產業國際化：一種極端的觀念，認為所有外來的經濟活動，都含有經濟侵略的毒素，分潤了國內市場，打擊了民族工業，因此對外來的投資者，莫不希望能為我爭取國外市場（出口），能助我提昇技術層次，能幫助製造就業機會，而不希望其分享國內市場，否則寧予排斥，不予接受。這在基本上忽略了兩個要點：
　第一，忽略了當前台灣的經濟特性，台灣為一島嶼，國內資源貧乏，市場狹小，國際貿易在整個經濟中的比重極高，經濟對外依存度甚大。經濟關係是雙向的，有出口必須進口，互相往來愈密切，經濟才能愈開拓，不可能閉關自守。
　第二，經濟活動往往是互利的，不可能單著眼於本身的利益，極端的自我觀點，其結果是排斥外在，走向孤獨，對海島經濟而言，必然害多於利。如希望外來投資事業對我國經濟有貢獻，就必須使外來投資人到我國投資也能獲得利益。
　其實，今日我國工業所追求的前景是什麼？第一是引進高級技術，以助我改變產業結構。第二是開拓世界市場，以助我改變出口貿易結構。第三是採行現代經營管理的方法，以助我產業經營效率化和合理化。
　這些理想固然也可藉自身努力去追求，但引進國外已有成就的企業前來投資，未始不是一條可靠而較迅捷的途徑。何況我國缺乏天然資源，國內市場又甚狹小，欲求經濟發展，必須向外開拓，不可能以彈丸之地，求自給自足。我們的產業就必須使其具有國際性，一方面與國際間企業有繁複的往來，成為國際經濟的一份子；一方面無論經營方法、產品標準、行銷組織等等，無不需要以國際的標準來衡量或以國際模式來經營，方能在國際間立足。

大企業的優勢

（二）企業規模化：另一常存的意識是害怕企業的大型化，常常把大企業看做併吞、壟斷的惡魔。以為大企業會帶來社會的不公平，把利益歸諸少數財閥之手，甚至指其為吸血鬼。
　不錯，任何獨佔壟斷的經濟現象，都不是我們所願見的，必須予以防範、制止。但企業大型化並不是必然有此結果，而有許多方法來匡正。相反的，企業大型化有許多優勢，有利於在國際間競爭發展：
　第一，研究與發展（Ｒ＆Ｄ）—明日的產業是技術密集產業的天下，而技術密集產業的特徵是不斷的創新，產品的生命週期越來越短促，新科技新產品迅速淘汰保守者，只有大型企業才比較具有雄厚的Ｒ＆Ｄ能力（充足的財力和人才），能夠保持創新而居於領先者的地位。
　第二，經濟規模—符合經濟規模的生產，往往能使昂貴的設備能力充分運用，使龐大投資分攤於成品的成本相對降低，另一方面，規模較大產業往往具有一貫作業系統，或有繁密的中心衛星產業體系，或者是多角化經營，這些工業自然就有較大的競爭能力和因應風險能力。在經營不景氣時有較大的撐持力量。

迅速獲得新情報

　第三，情報—現代產業必須能迅速獲得技術、設備、管理方式、市場情況等多方面最新的情報，才能維持企業的進步。這種廣泛的獲取新情報的能力，通常是大企業遠比小企業為強，他們能夠洞察機先，判斷市場可能的變化，然後領先發展，獲取利益。如果我們不去培養現代的大型企業，卻一味的抑制企業大型化，則相對的使我國企業處於競爭力較次的地位，對國家經濟的發展自然不利。
　第四，行銷能力—既然我國經濟必須走向國際市場，有力的行銷組織就成為必要的條件，否則永遠受制於外商，特別是猶太人和日本的商社。在這方面大企業自然有較強的能力來建立行銷系統，韓國十年來刻意培養了十家左右的企業集團，其輸出能力已佔出口總額的一半，同時以這十家大企業為核心，把相關中小企業組織起來；分工合作，競銷的能力越來越大，已成為我國產業在國際市場上的勁敵。反觀我國處處同情弱者，主張扶植或輔導小企業，抑制大企業，推動多年的數家大貿易商，迄今輸出金額僅佔總額的一％、二％，在競爭激烈的國際市場上，自感吃力。

最可怕的觀念

　（三）工業自由化：在主張發展民族工業的心態下，很容易伴隨著保護主義的色彩：國內既有的產業，最好不讓外來者加入競爭：甚至認為國內產業產能已敷市場需要，應當限制新投資，以免資源的浪費。這種限制新的競爭者介入的保護態度，是阻礙進步最可怕的觀念。
　最近三十年，過去的各種傳統工業大王，或者著名的古老產業，已有甚多由於不能面對激烈的競爭而逐漸沒落，為數眾多的新企業應運而生，甚至成為工業的主流，為社會大眾帶來更優美、更方便、更價廉、更多功能的製品。這一切進展都根源於一個動力—競爭的壓力，只有製造壓力，經濟才有進步。
　最近看到美國麥當勞食品公司投資案、及寶鹼公司投資與國內合作生產肥皂、尿布、牙膏等案，會引起國內部份人士的非議，認為嚴重傷害了國內產業的利益，但是我們很容易發現，凡是高度保護、缺乏競爭的產業，也就是進步最少的產業。
　以汽車工業為例，前面二十年進步緩慢。最近兩年，為了豐田汽車廠投資案的介入，構成了相當壓力，使國內汽車工業在這一段時間中有了較多的進步，已是有目共睹的事實。而麥當勞牛肉餅的上市，證明品質優良、衛生條件高的產品為社會所需要，連帶的刺激了國內食品業的改革，其所帶來的利益是國家的利益，是全體消費者的利益，比起那保護政策下只對少數資本家有利的情形，其意義的大小應當是立可判別了。
　當然在競爭過程中應注意公平原則的維護，或者在產業建立初期需要一定期限的保護和扶持，但必須明確的宣示其期限，以促使產業勿存過度依賴心理。在這一瞭解下，投資設廠限制、設廠標準、貿易管制、高關稅壁壘等措施應當予以逐漸放棄。

政府該不該干預？

　（四）「行政指導」分際化：「行政指導」為日本習用的名詞，姑且借用。現代思潮下有兩個極端，一為自由經濟論者的「市場機能論」，認為經濟活動複雜難測，非任何人為的策劃所能因應，惟有透過市場機能，「看不見的手」加以調整，根本無庸政府的行政力量來干預。
　最近美國國會止為政府應否制訂工業政策法案舉行一連串聽證會，大體上共和黨人不贊同制訂法案，民主黨人則持較為肯定的態度，認為近三十年日本產業的急遽發展，構成歐美的重大威脅，便是日本採行適度行政指導的結果。
　同樣的論點在我國社會也有爭論，一度行政指導論曾居上風，但近年芝加哥學派的自由思潮似佔優勢。我以為我們不宜把問題作過於簡單的二分法，應當在觀念上建立一個新的共識，便是基本上經濟活動應尊重市場機能，但因為市場機能操作並不完全，而且過程緩慢，對一亟求加速進步的社會而言，有緩不濟急之感，有以政策措施來幫助市場機能操作的必要。
　特別在近代科技時代，這種需求更為強烈，因為知識密集的尖端科技產業，往往是研究發展費用龐大，風險高，國內市場不足以支持其發展，競爭的對手是工業先進國家等等。在這種情勢下，發展程度較次的國家要想完全依賴市場機能來導引其尖端科技工業的興起，顯然有力量不足之感，這就需要政府在運用公共政策來加速推動的需要了。
　不過「行政指導」必須有其一定的界限，應絕對避免對經濟活動施以直接的干預。只能採取間接的影響，有如治水，只能疏導，不可堵截：只宜看重於外在條件的配合，不可硬性要求經濟應如何活動。

三、結論

　國際經濟正在激烈的變化之中，我國面臨此一浪潮，必須尋求如何改造經濟結構之道，而欲達到經濟結構的迅速現代化，必須建立新的共識，齊一步驟，急起直追。社會上對因應經濟發展所需新的立法，和正確的行政措施，都正迫切的期待，而立法和行政的基礎，有賴觀念的溝通，方能獲得正確的指引。 （王昭明為經建會副主任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