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街道,灰舊低矮的建築,「貢丸」、「米粉」的招牌在含沙的風中擺盪。十年來,保守的新竹以不變的樸拙長相面對萬變的世界。
十分鐘車程外的市郊卻是另一個世界。
年輕、求速、求變,不滿四歲的科學工業園區隨著國際經濟的脈博跳動,轟隆作響的推土機不斷改變它的面貌,嶄新的紅磚廠房日日吐出半導體、微電腦等高科技產品,而不是新竹傳統的玻璃、石灰、肥料。
這就是在國際間逐漸闖出名號的新竹科技城。
台灣在經濟成長的轉捩點上,要迎接新、港、韓的挑戰,推動工業脫胎換骨,勢必邁向高科技,而科技城就是政府佈下的一著關鍵棋。
科技城的構想脫胎自美國加州矽谷。史丹福大學孕育的人才和技術,三十年來在加州的一片棗園上,衍生出無數高科技公司,帶來上百億美金的財富,也使矽谷成為全球半導體和電子工業的心臟。(參看122頁「矽谷熱」一文)
科技公司與大學、研究機構匯聚一地,形成「要錢有錢,要人有人,要設備有設備」的環境,帶動資訊流通和技術移轉,而加速科技發展,科學工業園區前管理局長何宜慈解釋科技城的由來。
剛成立的IBM前瞻公司總經理童虎也比喻:「就好像打籃球一樣,在類似的水準下,競爭性高,球隊進步的方向和速度都大不相同。」
台灣的矽谷
四年前,政府在新竹市郊的黃土坡地上,開始堆砌出台灣的矽谷。
七年後,科學工業園區全部完工時,將佔地二千一百公頃,將鄰近的交大、工研院國科會精密儀器中心和食品研究所都包括在內。無論往南往北,一小時車程就可達零件供應區,再加上免稅、融資、簡化行政手續、出租廠房宿舍等優惠,一家家科技公司逐漸在園區描出科技城的輪廓。
沿著新竹光復路轉入園區,看不到煙囪、濃煙,空氣鮮潔,格局井然
像大學城一般空曠靜謐。
但在四十家科技公司內,平均不滿三十歲的五千個年輕人像一群工蜂,不分晝夜地將發明家的巧思化成爭奪市場的利器。其中,三十二家公司已有產品上市,滿溢出倉庫的紙箱透露出他們迫不及待成長的訊息。
積體電路、電腦、通訊設備、精密機械等產品將園區的營業額從第一年的三百六十萬美元、第二年的二千萬美元,推進到去年的一億美元,三年來每年都成長四倍以上,使園區內每人平均年銷售額高達四萬五千美元,幾乎是全國製造業個人平均值的兩倍。
靠技術搶灘
帶頭推動高成長的是一群靠技術搶灘的創業家。
他們多半工程師出身,四十上下,英語流利,衝勁十足。
與上一代白手起家,隨著台灣經濟成長發跡的企業家一樣,他們肯吃苦、敢冒險、追求創業的成就感。
但是,這批幾乎都有碩士、博士頭銜的新生代要以一身技術為本錢,做出與眾不同的產品,進軍世界市場。
生產微波電子零件的台揚科技公司,第一年在美國的銷售額就達六十萬美金,「完全看個人在美國工業界的知名度,連廣告都沒有登過,」主管市場部的副總經理謝其嘉話中有掩不住的自豪。他和其他幾位創辦人都出身於美國HP、TRW等公司的研究發展部門。
工程師創業家對自己的產品也充滿令人難以置信的信心。
強調「競爭激烈,做起事才有勁」的普美商業機器董事長朱摩西蹙著眉頭,說不出誰是他的競爭對手。他鄭重地說:「如果純就同類型產品的技術而言,我找不出可以和我們競爭的對手。」
台大機械系畢業,美國的應用物理博士,朱摩西把一千多個夜晚和無數個週末都耗在美國自家車庫的實驗室中。與合夥人蔣煒突破了印表機的馬達控制技術後,才辭掉原來在電腦公司的工作,成立普美公司。去年五月,普美的股票在紐約上市。
雖然去年八月才正式推出產品,但朱摩西大膽預估普美今年將有一千萬美元的收入。
極力追求高成長正是這群創業家的特色。
開工才兩年,挾每月生產一萬多台終端機的聲勢,慧智電腦董事長謝家鵬宣稱他們將在今年趕上目前美國終端機市場的領袖Tele Video。
出生香港,在美國接受大學、研究所教育,謝家鵬以略帶廣東腔的國語,慢慢地說:「我們的產品已經成了市場上的標準。」
去年,慧智的出口額是一千萬美金,比前年的成績漲了十倍,今年出口額預計將跳四倍,高達四千萬美金以上。
靠開創美麗新世界
這群工程師創業家有的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舉家遷回台灣,「幾個人創一個大業」,如台揚公司和全友公司。有的單槍匹馬回國打天下,如頻率科技的侯邦為。大企業的錢和海外人才的技術也相結合,例如東元電機投資的東訊公司,找到出身美國貝爾實驗室的劉兆凱當總經理。在園區設廠的四十家公司中,將近四○%為海外學人所創立。
而台灣土生土長的幼苗也在此開花結果。例如聯華電子公司的高階層主管幾乎全部來自工研院電子所,藉著人才流動移轉技術,在國產工程師手中,建立起東南亞規模最大的積體電路公司。
雖然這些平均不到兩歲的科技公司才剛起步,他們所勾劃的美麗新世界遠景,卻吸引了一批批渴望學習、接受挑戰的年輕工程師和技術員,叩開一扇扇名不見經傳的公司大門。工程技術人員佔科技城員工總數三○%。
台揚製造部經理皮紹文當初就撇下了在台北開的兩家電話機工廠和一百八十名員工,為了「多學一些新技術」,加入台揚從頭做起。
許多年輕人忍受不了台北大公司講究資歷的作風和每天例行的工作,覺得自己無法更上一層樓。「好像端了玻璃飯碗,一下子就看透了,」曾在台北一家美商公司擔任高級主管的傅幼軒說。他現在是奎茂磁碟機製造廠廠長。
這群年輕人最大的成就感來自於從零到有的創業過程。他們不僅在工作,而且在創造公司。
傅幼軒回憶奎茂初創時,公司很多設備都還不齊全。他和同事抱著幾塊印刷電路板,頂著新竹的驕陽和著名的風沙,橫跨草地到聯華電子公司,借化學清洗槽清洗電路板。
「回到奎茂時,全身衣服都濕透了,」傅幼軒微微笑著,話中的驕傲多於苦澀。
台揚二十八歲的工程師劉鎮崇還像個大學生模樣,卻娓娓道出台揚創業的艱辛,「制度、方法都是我們在建立,」他說。而在總經理王華燕口中,這群二十來歲的工程師一年前初進台揚時,連產品規格都看不懂。
高科技產品的生命週期都很短。「對產品而言,三個月、六個月幾乎是一生,」慧智的謝家鵬形容。兩年來,慧智陸續推出五種終端機,但是最早開發的兩種終端機已慘遭淘汰。
「不向前進步,就會落後」的壓力,使園區廠商的研究發展經費平均佔年營業額的八%,比全國企業的平均值○.四%大二十倍之多。
普美的朱摩西形容開發產品好像「接力賽」一樣,第一個產品尚未推出,就已經在動第二、第三個產品的腦筋。為了在接力賽跑中不至於落後,普美的工程師林秋榮,曾經創下大年三十晚上還待在公司研究印字槌的紀錄。
而隨著公司的快速成長,六個月前面對物料、機器的工程師,六個月後可能升為面對「人」的小組負責人。台揚的劉鎮崇承認,行政責任愈來愈重,他現在面臨的是「管理、帶人」的挑戰。
在時效的要求下,科技公司講求快速動作,繁文縟節與階級觀念都被拋在一邊。
他們奉行「走動式管理」的原則。很少待在辦公室批改成疊的卷宗,而是站在走道上或坐在會議桌前,把問題攤開來談。甚至「大吵一頓後,下次不再犯同樣的錯誤,」一位工程師形容。
「在這,每一件事都是緊急的事,」奎茂的傅幼軒說。
他們的管理方式也不再把員工當成「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小學生」,應機電子的副總經理嚴孝斌強調。
充分授權.財富均分
普美公司從接線生、作業員到總經理,都直呼董事長朱摩西「Mosi」,老穿條牛仔褲穿梭於公司各處的朱摩西說:「我鼓勵每個階層的員工都發揮做決定的自由,工程部經理僱多少人,花多少錢,我都不過問。」
這種充分授權、鼓勵員工參與的作風,是科技公司留住人才的法寶之一。「人是公司最重要的資產,」接受採訪的科技公司主管不約而同指出。
有些公司相信,財富均分也是保住這筆資產的妙方。例如,普美公司有員工入股辦法,員工在服務滿三年後,可以依照每人的職位與工作表現,分得公司股票。一位經理坦承:「和公司一起發財」是吸引他到園區工作的一大誘因。應機電子與其他公司也有意跟進,正在設計員工入股辦法。
面對時間與工作的雙重壓力,胼手胝足創立公司的工程師創業家,往往是早上七點多最早到公司,晚上燈火通明加班到深夜的遲歸人。
聯華電子總經理曹興誠連「星期天不工作都會有罪惡感」。每天晚上回辦公室批公事、想問題的曹興誠,甚至在星期天,都把幾名同住在園區的經理召來家中,「名為聊天,其實都在談公事,」曹太太無奈地說。
儘管東訊的劉兆凱抱怨新竹的生活「苦悶」,但是身兼清大教授、研究機構顧問和東訊總經理,他形容自己「忙得沒有時間來想這個問題」。
為了園區的工作,許多工程師離家在外,隻身在新竹賃屋居住。「反正晚上沒有事情做」,工程師下班後還在公司看書、玩電腦或加班是司空見慣的現象。
但高科技這一行所強調的年輕、快速與不斷衝刺,也成為一些工程師心頭的隱憂。三十五歲的普美生產企劃部經理丁峻德面帶困惑:「我有時在想,五年、十年後是不是該退休了。」大學讀的是電機,他現在為了工作,也在努力進修,晚上還到交大學會計。
亮與不亮的星星
這些在痛苦中成長、擴張的科技公司,或將成為工業界光芒萬丈的明星,但也可能只是夜空中一閃而逝的流星。
「沒有一家科技公司的投資案百分之百按照當初的理想發展,」交通銀行投資部經理白俊男指出。在他的籌劃下,交銀在園區投資了十二家公司。
做研究發展出身的創業家除了以技術自豪外,能否兼顧市場、生產及財務問題,是科技公司能否站得住腳的關鍵,白俊男分析。
大王電子公司一度出現財務危機,就是因為低估生產成本,財務支援不夠充足所致。其他如生產水刀的福祿遠東公司,由於市場策略失誤而連續虧損;中美矽晶遭遇生產瓶頸而停工兩年,直到今年初才再度開工,都是眾所週知的例子。
儘管園區前管理局長何宜慈得意地宣稱,園區中倒下去的公司不到一○%,遠勝於加州矽谷五○%的失敗率。但這些起步不久的公司仍然戰戰競競,迎接前面的連場硬仗。
例如普美和東訊為了避免膨脹過速可能帶來的管理危機,堅決維持小公司的規模,使員工人數維持在一百五十人以內,保持小公司的靈活。
慧智電腦目前在美國矽谷和台灣的員工總數不過四百五十人,但董事長謝家鵬已經認真考慮,在公司營業額超過一億美金時,要成立其他子公司。
台揚總經理王華燕則注意到中階層的管理問題,除了技術研討會外,出身美國大科技公司的四名高階層主管,還每週開班傳授管理之道,積極培植管理人才。
無效率造成的成本
內憂之外,科技公司還需要面對大環境帶來的問題。
法令規章縛手縛腳往往使加足油門向前衝的科技公司,不甘心地減慢速度。
例如,設立園區的本意是鼓勵廠商研究發展高層次產品,將低層次的產品儘量外包加工,帶動區外工業。但園區管理條例卻規定產品外包加工的比例不得超過三○%,形成矛盾。高科技變化急遽,廠商需要財務支援時,國內融資手續卻繁瑣費時,延誤商機。這些都是白俊男口中「無效率所造成的成本。」
最令科技公司主管憂心如焚的還是「人才荒」。
奎茂的傅幼軒為找一個理想工程師要費時數月而頭痛不已,聯華的曹興誠更心疼手下最得力的測試工程師被新加坡以兩倍高薪挖走。東訊的劉兆凱則指出:「最難找的是馬上就能派上用場的人。」
人才荒的原因之一是園區周圍的生活環境不足以吸引人才。
科技公司像搭直昇機般直線上衝,新竹市的發展卻如老牛漫步般悠閒。
當園區的人紛紛抱怨新竹市「連家像樣的餐廳都沒有」時,新竹「十年前吃牛肉麵的小吃攤,今天完全還是老樣子,」離開新竹到台北另闖天地的丁振鐸形容新竹的不求改變。
園區帶來五千名就業人口,也帶來房荒問題。園區管理局和新竹市興建的公寓住宅不夠住,應機的嚴孝斌甚至把腦筋動到新竹賣不出去的國民住宅。
住新竹像住鄉下
心急的工研院院長方賢齊兩年前就向蔣總統直陳:醫藥、子女教育和居住三大問題不能解決的話,「住新竹好像住鄉下」。
新竹不易吸引人才,再加上在台北採購少量零件或搜集資料較容易,奎茂、慧智等公司乾脆將開發部設在台北,又違背當初設立園區、鼓勵創新的本意。
事實上,園區管理局本身也面臨人才荒。管理局的六個組中,兩個組的組長懸缺已久。前任局長何宜慈大吐苦水:「需要一流的人才,卻只能付他三流的薪水。」
管理局首任局長徐賢修認為,管理局未能充分發揮居間協調的功能,促進園區廠商和大學、研究機構合作,實施人才再訓練計劃,也是人才荒的原因之一。
科技城內與城外缺乏溝通則是較被忽視的問題。
園區管理局努力在國際間建立良好的形象,但是在台灣,一般人對園區的瞭解「還是一層霧」,園區同業公會總幹事曹順官形容。甚至神通電腦董事長苗豐強都在幾個月前,才知道Tele Video的勁敵慧智電腦早已在園區設廠。
與外界搭不上線
面對國際市場變遷極端敏感的科技公司因為專注於工作,和區外的現實世界彷彿搭不上線。許多人頻頻往返於太平洋兩岸,對國際間市場技術動態瞭若指掌,卻對隔鄰的園區廠商和近在咫尺的新竹市,只有一片模糊的印象。
全友的一位職員望著車窗外的新竹夜景,感歎來新竹半年多,「只認識園區到新竹車站的那條路,和路旁的麵包店」。
頻率科技董事長侯邦為更理直氣壯地說:「我不在乎別的公司做得怎麼樣,我只要和我的上下游工廠保持好關係就成了。」
許多廠商坦承,過去他們因為著重外銷,不在乎國內知名度,而忽略了與外界的溝通。最近才發現,這樣也喪失了許多爭取人才的機會。
新公司紛紛設立,許多公司擔心人才荒會愈演愈烈,開始走出園區,加強與外界聯繫。例如台揚公司今年寄出一千封信給剛退伍及應屆的理工科畢業生,主動介紹台揚。奎茂公司更遠征台北,舉辦「電腦週邊設備研討會」,以吸收人才。全友公司今年也首次投下九十萬台幣,支援成大的研究計劃。常務董事王渤渤說:「這些錢對全友來說,不算很多,但撒下的種子,或許會有一、兩個萌芽。」
三、五年難成氣候
許多園區的廠商指出,以三、五年的時間來評斷科技城的發展或許操之過急,即使是矽谷,都經過三十年的發展,才成了今天的氣候。「工業紮根的基礎工作,不是一年、兩年,就可以做出來,」朱摩西語重心長的說。
關心科技城的人士希望,園區在全力加速衝刺時,也不要忘了留心衝刺的方向。徐賢修主張,今後園區吸引廠商的範圍應該擴大到歐洲,選擇廠商的條件也要提昇。
目前新竹科技城只粗具雛型,未來是否將是一片花團錦簇,成為名符其實的科技城,今後的五年、十年,將是關鍵。
天下總主筆陳良榕專欄。半導體狂熱、科技巨頭謀略的最犀利解讀
看懂科技大勢,獨家解讀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