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傳統工業力戰困局

美國的傳統工業還沒有完全絕望。
　在財星雜誌的評估下，幾項傳統工業的分數是：紡織業和輪胎業似乎還可以堅守據點；機械工具業身陷苦海，但是仍有一線光明；鋼鐵業正分裂成兩種工業：小型廠是迅速擴張領土的勝利者，固有的一貫生產的大廠則逐漸失勢。
　一位經濟學家發現，一九七三—八○年間，也就是在經濟不景氣以前，美國製造業資本累積的速度比服務業還快；然而由於市場需求降低，製造業現在不再威風。如果有靈活的管理和願意與外國對手競爭的勞工，美國經濟持續擴張，還可以奪回一些工作機會。
　美國許多基本工業的顧客似乎為了價格之外的原因，而愛用國貨。惠而浦公司洗衣機部門幾乎不買舶來的機械工具，設備規劃部門負責人認為，長久來看，美製設備比較容易取得零件和售後服務，終究會比用外國設備便宜。通用汽車美國廠不買外國鋼鐵。福特汽車公司只准用五％的進口鋼，採購部認為：「我們無法負擔向國外採購，因為要兩個月才能到貨，有時候處理不當會損壞貨品，有時甚至可能碰上海難。」

紡織業力求現代化

　「紡織」給人的印象更是：老朽、耗費人力、等著亞洲國家的競爭逼它關門。好在美國紡織業決心反擊，其中以人纖業最有決心。美國的紡織業最早在三○年代，繼而在六○年代，受到日本進口的威脅後，一直熱衷於現代化。一些公司吹噓擁有最先進的工廠。
　例如位在北卡羅萊納州的伯林頓工廠中，員工稀落得令人難以置信。無人載貨車在數百個無人照顧的織布機間穿梭，還會發出像鳥一樣的叫聲警告工廠中偶而出現的人影。紡織業採用這一類的設備之後，生產力在過去二十年間成長了四％，美國製造業全體卻只成長了二．八％。國家工程學會去年研究了全世界的紡織工業，指出美國紡織業的生產效率舉世無雙。
　美國紡織業的生產力比日本還高了三分之一，用來彌補美、日工資差額，可說是綽綽有餘。在美國，紡織工人每小時平均工資六．三美元，比台灣的高四倍。香港和韓國也是美國近年的強勁對手。不過這些國家僱用的工人比較多，而且電腦也高，是美國的四倍。
　直到美元強勢之前，紡織業出口的相當多，輸出金額佔總生產金額的三二％，近來出口已經下跌。同時，進口一直佔整個纖維市場的八％。佔紡織業產量一半的服裝業者已經發現，在他們經營的生意中，進口已經從三十年前的一五％成長為三○％。除了褲襪、牛仔褲、男人內衣等少數類別之外，衣服縫製還沒有自動化。
　紡織工業一直受到保護，而且可能受到更多的保護。多年來，紡織和服飾業一直受到「多種纖維協定」(MFA)的保護，得以雙邊和單邊實行貿易管制，有些外國紡織品因為沒有配額，而被阻在門外；有配額而在一九八二年輸入美國的平均要付一三％的關稅。

不必要的保護

　一位分析家指出，只要能禁止他國政府補貼的紡織品進口，大部分美國業者即使沒有配額或關稅保護，也能生存。然而本地業者根據外國政府的資料估計，進口紡品中有一五│二○％接受補貼。
　由於出口減少，國內市場蕭條，紡織業投入鉅資改善生產效率，不過回收報酬平平，近年來平均股利是七％。
　輸胎業雖然不像紡織業那樣受保護，地理位置卻是它求生存時的助力。由於輪胎笨重龐大，大額的運費使外國製造者很難在幅員遼闊的市場競爭。例如一只日本車用的輪胎如果在美國西海岸銷售，運費佔它價格的十分之一；如果在美國內地，運費將佔到售價的五分之一。
　不過，美國輪胎業最早是受到法國米其林(Michelin)輪胎的刺激，才開始自動化的。米其林在大九六○年代晚期，以高品質的輻射胎進軍美國。
美國輪胎業者徹底清醒後，起先是慢慢地放棄較舊的斜紋胎，建立了比米其林更有效率的輻射胎生產設備。由於輻射胎比較耐久，製胎產量需求也較小，導致美國六十三個輪胎廠關閉了二十六個。
　輪胎業的一貫趨勢是「我們要使人的因素不影響生產」，通用輪胎副總裁約翰，佛洛德指出，「現在每個工人一班可以生產一百三十個輪胎，自動化以後，將可提昇到六百個。」
　世界的頭號輪胎製造者固特異可能已經走在更前面。它在奧克拉荷馬州、維吉尼亞州各有一個新廠，投資超過十億美元，號稱是全球最進步的廠，不准任何人參觀。固特異負責技術的副總裁柯瓦克自誇：「我們反覆實地考慮生產過程的每一件裝備。」公司的決策人員比喻，奧克拉荷馬州新廠的產量是舊廠的一倍。
　長久以來，底特律一直不情願在它出產的新車上裝配舶來輪胎，例如福特公司用的米其林胎的比率正在下降。今天，輪胎業者和汽車業者在設計新車時密切合作，進口的輪胎想插足其間就更困難。

固特異情況好轉

　由於美元價值高、輪胎來源短缺，進口輪胎數量增加。一位輪胎業分析家估計，去年在客車用胎市場中，進口胎市場佔有率由一九七三年的二．五％爬升為一二．六％，而且進口輪胎五年內將佔據一五％的市場，但是他接著說，美國的輪胎公司可以扭轉趨勢，由於工廠效率越來越高，可以把進口貨佔的比率逼回到一○％。
　如果他的佔計正確，大部分在美國高速公路上奔馳的車會繼續採用國產輪胎，隨著需求增加，利潤也會樂觀些。另一位證券分析家預測，固特異今年的稅後淨利率會高到一六％，比去年預估的一○％高。
　到目前為止，美國還很少有像機械工具業那樣快速下跌的行業。早在一九七九年，當汽車、飛機和汽油服務業參與一場採購盛會時，機械工具業的訂單遽增，但是交貨期卻長達兩年，精明的日本、歐洲對手就無情地帶入價格較低的機械。
　後來，當機械工具業在經濟不景氣階段跌到半路時，進口量馬上從八二年的二八％升為去年的四二％。
　美國的工資偏高，例如八一年時，平均每小時工資一一．八九美元，日本卻只要七．○一美元，但這只是原因之一。有些外國製品不但價格較低，品質也比較好。通用汽車買了一些外國機器，而且一直要激怒國內廠商改進，副總裁史東說：「然而還不夠理想。」
　除了六家比較大的廠外，機械工具業分散為上百家的家族小廠，規模太小以致於不容易有效率。就像修鞋匠的子女不穿鞋一樣，許多工具業者老式的廠沒有現代的生產設備。全國機械工具業者協會正在請求華府管制進口五年，使進口只佔一七．五％的市場。不過雷根政府認為求之過早並不同情。一位分析家說：「請求保護非常無效率的工業結構，毫無道理。」他認為美國的工具業者一定要向國外的供應商買些機器，有的已經這樣做了。
　新戰略是使美國機械工具業賺錢的唯一希望，第一種戰略是專精於獨特的產品。伊利諾州有一家公司專門做汽車和電腦要用的高精密研磨機。「我找到了自己的地盤」，公司創立人表示，「至於那些做大家都會做的銑床的公司，有很多將遭淘汰。」
　幾家大規模的工具製造商和新加入的公司，例如奇異電器，正在第二種策略上押了鉅額的賭金，他們賣「按鈕」(Push-button)的工廠，也就是利用美國開發軟體和應用工程的優勢，把製造金屬零組件、機器人、遙控送貨車的電腦控制機具中心結合起來，構成所謂的彈性生產系統(flexiblemanufactuing system)。
　奇異電器宣稱，它在這方面擁有的軟體工程師是全日本的一半。
　銷售整個生產系統時，必須和客戶密切合作，在這方面，美國機械工具業佔了兩個優勢：他們用和客戶相同的語言，而且地理接近。一家美國工廠已經賣出三十五個這樣的系統。一家日本廠商也希望美國廠向它訂貨，但現在只有訂製一台訂單。
　這或許是美國工具業者最後的大戰場。如果他們贏了，這個行業至少享受某種程度的復興。

鋼鐵業分家

　美國的鋼鐵業越來越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行業。迅速增加的迷你廠，擁有現代化的店、以及不屬於工會、比較廉價的勞工。勞工每小時工資的比鋼鐵工人工會(United Steelworkers Union)少，最高九美元，所以進口鋼鐵還不足以威脅他們。一些外國鋼鐵已經被他們驅逐出境，因為他們用的材料是全世界以美國為最便宜的廢鐵、再加上現代的工廠和簡化的工廠操作，也大幅減低對勞工的需要。一家大型迷你廠生產一噸鋼鐵的勞工成本只要二十九元美金，售價卻高達三百三十美元。日本大規模的一貫作業廠平均勞工成本是七十五美元一噸，美國是一百五十二美元。
　美國的迷你廠蓬勃發展，佔美國市場的二○％；然而一貫作業型態的鋼鐵廠還在慘澹經營。二十年前，他們佔據了九五％的非專業鋼鐵市場。現在受到迷你廠和進口鋼鐵的進政，雄風不再，進口舶來品已經佔了二二％的鋼鐵市場。雖然經濟好轉，美國廠卻只利用六○％產能，而且大多數還在賠錢。
美國鋼鐵公司宣佈要關閉一些老化工廠，等於減少了六分之一的產能，不過許多人相信鋼鐵業的暴跌和重新改組還沒有開始。
　一貫作業的鋼鐵業之所以有今天，多少也受到美元升值和外國政府補貼本國鋼鐵業的影響，而成為犧牲品。因此業者請求政府把五年內的進口配額限定在一五％。不過反應不樂觀，因為他們或多或少也要為現在的困境負責。
　整個一九七○年代中，鋼鐵公司與員工和解時過於慷慨，雖然買到勞資之間的和平，卻使成本過高的情形更惡化。如果統計員工福利，美國鋼鐵業者依約可以得到每小時二十二美元的福利，日本十二美元，英國八美元，韓國工人只得到美金二元。如果用這筆以十億計的超額支出添置連續鑄造機，可以減少製作過程，半成品鐵板的成本每噸可以減少八十美金。但是目前美國鋼鐵只有四分之一用連續鑄造機，日本有八○％，迷你廠則在九○％以上。　　

用行動表明決心

　儘管一貫生產的鋼鐵業不太可能從美國消失，但是美國鋼鐵研究所前首席經濟學家巴納德(DonaldF.Barnett)在新書中預測，鋼鐵業將來會有劇烈的萎縮。他認為在本世紀結束以前，進口會在這個基本上沒有成長的行業中擁有三○％的市場佔有率，然後跌到二五％，美國國內的迷你廠會膨脹，佔市場四○％。一貫作業的鋼鐵廠需要「適度的保護」，才能有三五％的佔有率。
　他的結論是：「夾在迷你廠和進口鋼鐵之間，美國的大廠勢必往高科技發展(例如發展鍍鋅和高強度的鋼)。」
　事實上，最近美國的大鋼鐵廠已經用行動表明他們要繼續在這個行業當要角的決心。美國鋼鐵公司宣佈將再建兩台連續鑄造機，並且認為它在阿拉巴馬州耗資七億美金、高度電腦化的無接縫鋼管廠是全世界最新、最有效率的。內陸鋼鐵公司(InlandSteel)採取戰略，加強銷售符合個別需要、售價也較高的產品。它已經添置了一台價值一億美金的連續熱處理機。在密西根湖邊不遠處，伯利鋼鐵
(Bethlehim Steel)最近又建了一座新廠。
　美國鋼鐵業不但需要新機械，鋼鐵的品質也有待改善。一九七八年，福特汽車退還了八％它所買進的美製鋼品，此後退貨率降為四．五％，但還是比日本貨的一％、歐洲貨的三．五％高。
　事實上，即使不投資分文，業者還是可以大幅減低成本。一家鋼鐵廠裁減了部分白領、藍領階級，主事人宣稱有些工廠的生產力反而增加了一半。他還說服鋼鐵勞工組織同意更改工作規則；例如在生產旺季時，把電力和維修工作外包給非工會、酬勞較低的員工。

何時脫離苦海？

　關閉老廠、改變過時的規則能使成本降得更低。去年三月，工會還更退一步地同意減薪一○％以上。美林證券商的鋼鐵專家布拉福表示，美國大鋼廠每噸成本比日本高出一百五十美元，其中高工資和浪費就佔了一半。平均起來，美國工人八小時生產一噸鋼，日本只要六小時。縮短工時固然有助拉近差距，但是美國鋼鐵工人所享有的失業補助金比美國所有製造業工人都高出八三％，十多年前則只高三五％。布拉德指出，如果能降到十年前的水準，鋼鐵業者一小時的失業補助金可以減少十六美金，「那時鋼鐵業才可能脫離苦海」。不過，這樣戲劇性的讓步最近還不太可能發生。(取材自財星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