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建立現代金融制度已有百年以上的歷史。然而多年以來,只有信譽卓著的「東京銀行」曾經代理國營的「日本銀行」從事國際性金融業務,其他主要的商業銀行都喜歡待在國內,不厭其煩地四處找生意。由於這些銀行大部份的資產都是日圓,它們對海外投資一向躊躇不前,頂多只敢在紐約和倫敦設立分行來給日商公司融資,或在洛杉磯開分行來為眾多的日僑服務。
但現在日本的政策已有一百八十度的改變。日本銀行正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向任何可能的資金市場進攻。目前日本十三家與國內各大企業集團往來的「城市銀行」,估計海外資產總額已達兩千六百五十億美元,而在一九七○年代初期只有一百一十億美元,平均每年增加三○%。而且,許多市銀行的海外資產已超過四○%。日本其他銀行的海外資產總額也有八百八十億美元,然而十年前,它們在海外幾乎一毛也沒有。
日本各銀行在向海外擴展中獲利甚豐,而且成長非常迅速。在一九七○年,世界一百大銀行排名,美國佔二十五家,而日本有十九家。但現在情形剛好相反。雖然美國最大的銀行仍比日本大,而且以鉅額美元貸款來說,無論是在墨西哥、巴西、菲律賓或其他任何地方,美國的銀行仍然領先,但日本已漸漸取代歐洲而成為不可或缺的夥伴。
日本銀行在三個地方最活躍:倫敦的美元市場、東京的日圓貸款和債券買賣、以及直接在海外–尤其是在美國–金融機構的投資。
在倫敦市場,日本銀行的放款利率只比倫敦同業拆款利率高○•八個百分點,和其他外國銀行比起來,日本銀行的競爭力很強。在一九八二年,日本各銀行所做的聯合貸款總額超過美國的銀行。十年中,日本的貸款增加了十五倍,去年達到五百二十億美元。
不過日本可能不會再有如此輝煌的紀錄。日本大藏省已宣佈,日本在倫敦市場的佔有率應從前一年的一七%降到一三%,因為日本人顧慮到倫敦市場以第三世界國家為主要顧客,對日本太危險。
角色已互換
僅僅在二十年前,日本還在為長期的國際收支問題所苦,迫切需要外匯的幫助。那時,日本銀行到世界銀行、美國進出口銀行和美國各大商業銀行低聲下氣地懇求貸款。而現在角色剛好互換。世界銀行、亞洲開發銀行以及亞洲和歐洲的政府現在都群集於東京,希望用發行債券(稱之為武士刀債券)來吸取日圓,或取得聯合貸款。
大藏省在一九七四年開始批准以日圓向國外放款,那年貸出的日幣總值六千七百萬美元。前年這數字已暴增至一百一十二億美元。因為日本開出的條件非常誘人。
舉例來說,日本三和銀行貸了價值四千二百萬美元的日幣給比利時政府,利率只比日本各銀行的基本利率八•四%高○•一個百分點。而且,這是筆皆大歡喜的交易。如果十年期限中日幣增值不多,比利時就賺了。對日方來說,這也是一項無風險的貸款,因為如果它放款給國內大企業,還不見得能有這麼高的利率。
日本銀行的美元也很充沛。美元貸款在一九七二年是七十二億,八三年 增加到九百二十五億。
有兩家日本銀行正直接在美國進行大規模的投資。富士銀行已同意以四億二千五百萬美元買下芝加哥華特海勒金融公司的兩個分公司。三菱銀行也以兩億八千二百萬美元買下美國加州最老的銀行–加州銀行。
日本銀行為何如此熱衷向海外發展?原因不難查明。在六○年代,日本經濟成長達一○%,七○年代初期表現也十分出色,但去年卻降到三•五 %。如果專家預測正確,在本世紀之內日本每年的成長都不會超過三•八 %。另外,由於現在的經濟已變成以服務為導向,偏重尖端科技,日本的傳統工業已不再需要資金。在這情形下,現在日本各銀行處處現款氾濫。這要歸功於日本高度的個人儲蓄率,幾乎達到可使用收入的二○%。
限制已逐漸放寬
假如大藏省沒有放寬對金融業的嚴格限制,日本銀行是不會如此熱衷向海外拓展的。現在利率仍然是由大藏省制定,但大藏省已一步步提高銀行向海外貸款金額的上限。在一九八二年通過了一條新的法律,允許政府公債在櫃檯買賣,雖然這和國際金融沒什麼關係,但也可看出政府已逐漸放寬限制。
現在最關鍵的一步,就是結束目前的固定利率制度。「日本銀行」總裁前川春雄認為,「現有對金融交易的限制和規定,會逐漸解除,尤其是利率的規定。」不過他沒有預測解除的確切時間。
穩定的日圓貸款已經為日本銀行在海外帶來大量利潤。在過去三年內,許多日本銀行在國外的收益都增加了一倍。「銀行在海外投資的利潤是在國內的四倍,」橫濱銀行經理助川顯說。「基本利率在日本只有七%左右,而美國是一一%,你想結果會怎樣?」「日本銀行」的前川說。
由於日本銀行太急於向海外擴展,有時還沒考慮清楚就把錢借出去。在八二年初,日本把大筆錢投到墨西哥,對巴西和菲律賓的貸款也很輕率。結果這些國家在一年之內都陷入極端的財政困境。在巴西的九百億美元債務中,日本佔了一○%,而在墨西哥的八百五十億美元中,日本佔一○–一五%。幾個月以來,日本銀行深受打擊,他們不斷自我檢討,到底那 做錯了?
成為國際金融中心
儘管如此,日本銀行七○年代後期以後的表現,仍令許多外國銀行家折服。美國銀行在東京的分支BA AsiaLtd.經理海頓(Eric W. Hayden)就說:「日本銀行實在沒話說,它們經營得非常好,非常積極,知道他們要的是什麼。」
日本人的下一步,就是要使東京成為一個國際金融中心,像香港、新加坡、倫敦或紐約一樣。日本政府必須通過法律,設立一個國際金融機構,要暫停一般對貨幣和利率的規定,稅 也要減少。世界各種貨幣都可在此交易,多國企業要進行鉅額的金融交易,不須像現在一樣繳很高的稅。
多年來日本一直拒絕這種革新,但現在態度已改變。金融中心必須有穩定的政治環境來配合,由於英國和中共對香港在一九九七年以後的主權之爭,香港對日本來說已不是競爭對手。日本人覺得新加坡也不太可靠,因為雖然李光耀總理只有六十歲,但和大多數堅強的領袖一樣,他好像沒有很確定的接班人。
日本總理中曾根康弘最近和朋友說到,香港的情勢很「危險」,遠東地區必須至少有兩個金融中心。貿易往來不能只靠新加坡,它距離東京約三千三百英里,實在太遠了,不能適應東北亞的日本、南韓和台灣的需要。
主張在東京設立國際金融機構最主要的人物之一,是前大藏省顧問細見卓,現任日本國外經濟合作基金會(Overseas Economic CooperationFund)主席,這是一個為開發中國家提供援助的組織。為了提倡他的構想,去年細見卓率領一批日本銀行家拜訪世界各大金融中心。他說,全世界的銀行家都「一致贊成」他的主張。但是墨西哥的債務危機暫時阻止了日本進一步發展國際金融業務的意願。不過長期看來,細見卓相信無論香港結局如何,東京將會面臨無法抗拒的壓力,要成為香港式的國際金融中心。
各銀行做法不同
海外業務最領先的是住友銀行,這是日本最賺錢的銀行。到去年三月為止,住友銀行的資產為九百六十六億美元,一年的收益是兩億四千六百萬美元,在全國排名第二,僅次於豐田汽車公司。
前年,它只排名十六。去年它的稅前純利躍增五三%,主要是海外業務收益增加所致。
據說,當第三世界的債務危機剛開始時,住友是僅次於東京銀行,捲入最深的銀行。它總共有二十二億五千萬美元的貸款可能出問題,主要在拉丁美洲國家。不過住友銀行的復原力 非常有名。在七○年代中期,有一家貿易公司倒了它七億一千三百萬美元的債。住友銀行「在一季之內就把所有的損失補回來了」,波士頓顧問公司(Boston Consulting Group)東京副總經理阿布蘭(James Abe-gglen)說,他把這歸功於日本銀行普遍藏有充裕的呆帳準備金。
利潤僅次於住友銀行的是富士銀行(總資產有一千億美元;純利為兩億三千五百萬美元),但它和住友銀行大不相同,採取較謹慎的策略。富士前年海外收益佔總收益的一八•五%。總經理平野貞雄說他不打算再以貿易融資和聯合貸款為重點。今後,他要從事較安全的業務–例如辦理租賃業務、代收公司的應收帳款,及在不影響資產負債表之下增加收益來源。平野對富士的謹慎態度感到很自豪。當第三世界的債務危機爆發後,富士在全球的收款只有十五億八千萬,是日本各大銀行中最低的。
第一勸業多災多難
追隨住友的策略但不太成功的是第一勸業銀行。它的資產達一千零八十億美元,是日本第一大銀行,在世界排名第七。但它前年的利潤只有一億 五千四百萬,在日本各銀行中名列第五。為了趕上其他銀行,第一勸業大幅增加海外的資產。從一九七五年到八二年,它的海外資產佔總資產比例從一四•六%增至四○•三%。但第一勸業似乎多災多難,它的新加坡分行在外匯買賣中賠了四千萬美元。
三菱銀行(總資產九百六十億美元)特別注意外匯交易的危險。總經理增田溫說:「國際金融的下一步就是在許多國家設立分行,以當地貨幣吸取存款,也以當地貸幣放款,然後把賺的錢拿回日本–這就是我們的策略。」
當這些大銀行在海外奮力拓展之際,本來就從事海外業務的東京銀行,也在尋找它的立足之地。多年來它在國外一直代表日本政府,是中央銀行的海外代理。現在它的身份仍不變,但必須和許多其他銀行一起競爭。它 貸款給開發中國家已有很長的歷史,對第三世界國家的貸款,已有三十億美元有問題,是日本銀行中最高的。
另一家是日本工業銀行。它是政府在一九○二年為提供策略性工業投資所需長期貸款而設立的。自從五○年代起,它一直由股票持有人所擁有。現在日本的工業成長熱潮已漸冷卻,工業銀行發現它無事可做。因此,「他們希望有朝一日成為世界上最頂尖的投資銀行,」一位在東京的英國銀行家說。
打破了地域觀念
金融業可能是日本人的島民個性所堅持的最後據點。對傳統的日本人而言,錢似乎是他們最不願出口的東西。不過在促進世界貿易和有機會賺大錢的雙重利誘之下,日本人奮不顧身地衝破了偏狹的地域觀念,放手一搏。對日本和世界其他地區而言,金融業再也不會和以前一樣了。(取材自財星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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