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暑夏陽光照得南加州的海水一片湛藍 ,經過幾個月的策劃,三十多個中國臉孔攜家帶眷 群集在洛杉磯近郊,最遠的來自美東、加拿大。而促成這次聚會的理由在大合照的紅布條醒目可見:「實五畢業廿五週年大會」,他們是民國四十七年師大附中實驗五班的畢業生。
如果時光倒退二十五年,到民國四十七年,在應屆畢業「實驗五班」的集合隊伍中,穿卡其制服、戴大盤帽的,還有在國內有相當知名度的徐小波、季可渝、吳伯雄、戴東原、洪文湘等人。
都是實驗品
他們都是當時「四二制實驗班」的「實驗品」。
二十多年後,這些實驗品呈現了不同的面貌。例如:
徐小波,理律法律事務所的顧問,時常參與財經計劃的推動,「Paul Hsu」更是最常從本地外商和外銀負責人口中聽到的幾個中國人名之一。
季可渝三十六歲時回國接掌財政部錢幣司(現改為金融司),四年任期內,積極引進外商銀行來台設立分行,雖然已經離職四年,在許多人心目中,他仍是風頭最健的錢幣司司長之一。七十一年初轉為台塑企業效力,去年已使他主管的一家公司轉虧為盈(今年三月辭職)。
洪文湘和吳伯雄是另外兩個年輕就享有知名度的例子,洪文湘三十四歲就出任台大商學系系主任,後來轉入救國團、黨部工作。吳伯雄曾任公賣局局長,現任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秘書處主任。台大醫院內科教授戴東原兩年前出任省立桃園醫院副院長。
美、加地區有連絡的三十多人中,大約七○%有博士學位或是醫生,有十人在大學擔任教職。像在Hughes、IBM之流大公司工作的更不乏其人,例如虞有澄現在是Intel公司副總裁,負責生產和品管;劉岳仁自組高科技公司,客戶以美國國防部為主;也出了不少銀行家,例如俞立曾任美國石油公司執行副總裁,現在是加州太平洋銀行的董事長。
有人覺得,實驗班或許代表了我國教育學制上會經有過的多重選擇。
民國三十九年,在我國已經施行三十年的三三制 中等教育受到挑戰。當時有許多人批評,這種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學制的課程常常不能銜接或者內容重覆,中間又夾著個高中入學考試,無異造成了師生時間和精力的浪費。
幾經磋商,在當時的教育部長程天放任內,決定先做小規模的試驗,再決定學制改革的方向,後來選定師大附中(當時是省立師範學院的附屬中學)和嘉義女中進行實驗。
兩個實驗特色
實驗的特色是打破了過去初中和高中不連貫的情形,改行四二制:選擇入學和智力測驗成績較佳的編成實驗班,在課程設計上比三三制連貫,前四年,國文、英數、史地、博物和初等物理、化學等基本科目都是必修;後兩年再按照文理組別修課,文理的免上理化,又因為前四年修過史地,改上中國和西洋近代史、人文地理等較專門的科目;理組的不必上史地,上自然物理和比過去深入的物理、化學。「所以四二制實驗班學的比較專業,」師大附中現任校長黃振球說。
更重要的是,一旦分入實驗班,就可以得天獨厚地免試直升附中高中。當時由小學到大學必經三關考試,實驗班有少過一關的優待。直到民國五十年,在教育廳省負責辦高中、縣市辦初中的政策下,附中初中部停止招生,到五十五年最後一屆實驗班畢業,四二制實驗班從此成為歷史名詞。
師大附中前後共招了三十班實驗班。實驗五班是第三屆。前新竹科學園區管理區副局長童虎是第二屆,前不久過世的馬上庚是實驗六班畢業。較後期實驗班的還有工研院電子所所長胡定華、教育部技職司司長張一蕃、經濟部顧問閻志、在清華大學任教的劉兆玄和李育德、漢聲雜誌社姚孟嘉、王安電腦副總經理鄭承道等。
少過一關高中聯考,讓有些實驗五班畢業的覺得「少了一次複習的機會,高三時升學的壓力突然就來了」,不過師大附中的調查顯示,從大學升學率、會考以及就讀台大後的成績來看,實驗班的表現大致優於普通班。
但是除了這些量的統計之外,實驗班生活對這些「受試者」日後的發展有沒有影響?
「當然有!」被問的人常常出自反射似的很快作答,但是想立即提出完全的答案也不是易事。往往要片刻沉默,索遍記憶後,才能理出一些成長的軌跡。不少人把答案指向他們渡過青少年階段的大環境–師大附中自由活潑的校風。
值得注意的是,當時實驗班、普通班的師資並沒有差別,凡是教實驗班的老師必定同時也教普通班,兩相比較,才能較具體看出實驗的結果。學校本身不把實驗班當作「明星」,高中的普通班是經過聯考或保送入學的,素質也和實驗班不相上下。
免試升高中,再添上附中自由活潑校風這雙翅膀,使實驗五班這些年輕的心靈就這樣飛起來了,而且飛得自由。當別的班級埋首準備高中聯考時,實五的同學仍然可以看愛看的書,像叔本華、屠格涅夫的書就常在他們手中傳來傳去。
徐小波常用「也會讀書,也會玩」形容他的同班同學。班上一些現在身為人師的常被學生發現有多才多藝的一面,例如程威如現在介壽國中任教,上過他課的學生說他「上課很活潑」,由IBM轉到北卡大學的朱唯幹在學術研究成績之外,歌舞都很在行,曾給當地一位留學生留下深刻印象。
接近季可渝、徐小波的人覺得,他們的共同點是:外向積極、銷售能力一流,加上專業條件的配合,使徐小波容易在政府、商界之間穿針引線;季可渝擔任錢幣司司長時,能成功地推銷台灣,吸引歐洲銀行和美國的地方銀行到台灣,藉經濟關係拓展我國對外的地位。
有一個夢
平衡發展,使學生有更多機會接觸知識以外的領域,豐富了自己的生活經驗。徐小波說自己「一直就有個,夢想結合唐吉訶德的主持正義與電影﹃北非諜影﹄中的亨利•包嘉(Humphry Boggards)的幕後於一身」,多年來,這個夢一直支持著他向前走。初三寒假時,他和同學蘇平章騎車環島,現在談起將近三十年以前的路線行程,他還記得清清楚楚,他覺得那件事和他以後做事膽子大,敢冒險有很大的關係。
體育活動更是「實五人」津津樂道的。在英商卜內門(ICI)擔任經理的柯光裕和吳伯雄、戴東原都是足球好手。戴東原認為,大多數運動講究團隊合作,是「和隊友分享輸贏、互相配合,是培養感情、團隊精神和待人處事能力的好機會。」實驗五班初二時就以足球稱霸初中部。
運動風氣之盛,或許可以從校訓「人道、健康、民主、科學、倫理」中找到原因。當時的校長黃澂認為,學業、行為一時的疏忽可以改正,心理、生理不平衡發展卻是終生無法補償的遺憾,所以一方面加強健康教育,更推行各類課外活動和運動。
一位已經退休的老師回憶,當時的體育組組長吳貴壽「幾乎天不亮就到操場上」。在學生心目中,他的體育教學一板一眼,任何動作都有理論配合,「例如接力賽,什麼時候開始跑、加速度、交棒,都有道理。」
校訓與班訓
實驗五班還比別班多了一「訓」–班訓「實事求是」。
尚實的班訓是當時導師、浙江大學畢業的張淑珍幫忙訂下來的,承襲了浙大前身求是書院以及浙大的校風。張淑珍又把母校校訓「求是」的精神傳給在另一個時空受教育的年輕人。實驗五班聚會時作的打油詩中,還特別提醒同學要「記取班訓免自誤」。
戴東原常被當做實事求是的例子,同學說他事事認真,「畫幅畫也像作文一樣慢慢斟酌」。直到現在,戴東原每天都有自修進度。
自己創業、加州太平洋銀行董事長俞立認為,就是這種個性使同學嶄露頭角。
現在的教育常被批評為偏重記憶、計較分數,理 律法律事務所徐小波卻指出,如果實五同學今天有點成就,就是因為「沒有變成書獃子」,而且培養了獨立思考、分析的能力。
例如國文老師張淑珍常問:除了書上的註解外,有沒有更好的解釋。她說:「問題不在他們說的對不對,而是能不能表達自己的意思。」
另一位國文老師李維棻常常分析文章用字的技巧,使學生從理解中發出興趣,「回想起來,當時的老師都把我們當大人看,不看重分數,」省立桃園醫院副院長戴東原說。
同學間相互感染和學習對後來的發展也有影響。俞立認為培養人才,後天環境比先天條件重要:「有好的團體,大如社會,小如一班,才能陶冶出良好的品格和處世的態度。」
不怕見大官
實驗五班有許多人出身軍政要人家庭,卻「大部分沒有驕氣」,一位實五人回憶著,學校當時還禁止學生坐私家車上下學。六年相處,反而使他們入社會以後,「不怕前輩,也不怕見大官,更能提高自己的層次和眼界,看的比較長遠,」台大商學系教授洪文湘表示。
大、小環境的配合和同儕影響,也強化了有魄力、勇於嘗試的個性,在台大任教的洪文湘覺得:「訓練人才,一定要有魄力。」當時的環境也常給柯光裕「你能,我為什麼不能?」的激勵。
在校時代,實驗五班合力踢贏足球、拿清潔錦標,甚至起鬨、開老師玩笑;出校門後,介紹女朋友、或是是互借出國保證金,繼續用有組織的方式合作。
「實驗五班發財會」是給人深刻印象的又一個例子。
當初為了保持聯繫,部分在加州的同學每月一聚 ,同時交五十元美金的活動基金,由於近兩年房地產、股票投資成功,淨資產已由一九六九年草創時的每月五十元基金增為三十萬美金。去年召開同學會時,就由發財會全額負擔外州同學全家的吃住。
但是也有人懷疑,這種環境下製造的「產品」,難免比較喜歡當熱鬧的角色,甚至會「永遠想演主角,不得已才演配角,但無論如何不願在台下當觀眾。」
實驗五班的學生如今都已四十開外,對他們而言,學校教育已經是過去式,現在面對的則是子女的教育。
旅居國外的,子女在當地接受教育,常常徘徊在本國與外國文化之間;子女上國內學校的則往往迷惘:究竟該鼓勵子女自我發展,還是升學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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