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熱文

專業社會更需要通才教育

在這個分工專業的社會裡,人們常會面臨本行以外的事物,知識變化太快,教給學生一套如何獲取知識、如何適應變遷的方法愈形重要,這就要靠大學和中學裡的通才教育,「通」的最終目的是「達」。

其他

首先要定義什麼是我們要談的通才教育。
 我覺得通才這兩個字其實不太適當,用「通識教育」或者「常識教育」也許更合適些。我們要談的不是究天人之際、通百家之言這樣的大通才,這樣的人才在適當的環境下會自我孕育出來,但不是一般人可臻,也不是一定形式的教育方法可以奏效。而且在目前這一天比一天更講究效率與實用的社會中,這樣的通才將越來越難出現。我們要談的是:就在這樣一個 重實際的社會,對於一般中才以上的國民,應該教育些什麼和怎樣去教。

安身、立命與知權

 我以為教些什麼應該包涵三方面:一是安身,即基本的專業知識和基本的現代常識,作為謀生和瞭解自己生活在其中的這個世界的基礎。二是立 命,即基本的文化修養和歷史認識,作為將來建立自己思想和價值觀的依據。三是知權,即一種思考、認識事物的方法。這世界愈來愈複雜,變遷愈來愈快,即是一個平凡的人,也常常要面臨一些熟知範疇以外的事物,要去瞭解,要作判斷。而無規矩不足以成方圓,所謂規矩,具體的說,是工具,抽象的說,就是方法。有了規矩,就可以畫不同大小的方圓。
 教育的方式有很多,學校教育、家庭教育、社會教育等等。像社會教育、好的電視節目、高水準的雜誌等都是。但現在一般說通才教育專指學校的教育。雖這樣也許更具體些,今天我們也專就這範圍來談。
 還有,現在談通才教育似乎只談大學階段,這不完全,應該包括中學。中學的教育,對於養成通才(應該說通識)國民,比大學更重要。現今我們分開來談。
 大學通才教育的改進,可以分四方面:課程、書本、圖書館和討論會。
 課程方面,目前教育部正在研擬改革方案,現在的規定是:大學有二十 八學分的共同必修課,另外有四至六 學分的選修課。共同必修課中,八學分為國父,八學分為英文,另外十二 學分是國父思想、中國通史和中國現代史等。
 我個人的看法;要讓共同必修課有一點彈性。第一,增加一門科學概論(或類似名稱的課程),約四學分,介紹基本的科學知識觀念和方法,但不談物理化學的方程式。此科為乙組(文、法科)的學生必修,而乙組的國文減至四或六學分。甲組(理、工、醫、農科)不修科學概論,國文仍為八學分。我以為國文課可以增加國學常識,但真正國「文」寫不寫得通順,則和上國文課無多大關係,學了科學方法,寫東西理路會更清楚些。
 其次是把國父思想、中國通史及中國現代史歸併成兩大範圍:歷史和社會科學。一方面設法將中國通史和中國現代史結合成以中國歷史為主的世界史,著重文化、思想的演進與現代世界的形成,而不強調年代、官制的背誦。另一方面國父思想的基礎變得更加紮實些,不僅介紹國父的民族、民權、民生主義,也介紹它們與現代社會的關係,旁及政治學、經濟學,同時在開始時給予一些基本的哲學訓練。
 當然,改革教育不只是改革課程,課程編定以後還要朝編寫夠水準的中文教科書和參考書努力。現在一般以通才教育為目的的教科書,社會科學方面,中文的還有些,自然科學方面夠水準的幾乎完全沒有。通才教育的目的,就是要使學生接觸些不在他們平常接觸範疇內的知識,如一開始就用英文書,學生花許多時間在文字上,更不易進入狀況。

圖書館角色重要

 第二,圖書館也是很重要的一環。所謂通才,上課只是一個入門,更上層樓必得靠圖書館。要有充份的參考書、好的閱讀環境、視聽設備、和開架式的借閱方式,重新養成學生自己找書讀的習慣。這種習慣,經過聯考壓力洗禮的學生,就是原有的也往往喪失了。現在有些大學圖書館防借書的學生像防賊一樣,這樣不行。當然,這是兩方面的問題,用圖書館的學生也要有公德心。公德心是整個社會的問題,但愛看書的人總應該容易養成一些公德心吧。
 最後,不可缺的是討論會。現在校園公開講演甚多,但講完了就完了,只是單向式的,這樣不夠。學校和老師應該鼓勵一些小型組織的讀書會、討論會,先讓學生有基本閱讀準備,然後互相辯難質疑,這些單向的演講有效得多。
 中學教育是通才教育的基礎,目前的中學教育,受聯考的限制,改革有其現實的困難,但在此限制之內,仍有很多應該而且可以做的。
 首先是課程方面,最近教育部花了大力氣,由吳大猷先生領導,重新改組和編寫了自然科學的課程和教科書。但我以為社會科學中地理和歷史方面的問題更大,最需要改的是地理,往往成了「歷史的地理」。舉個例子,課本上隴海鐵路還只能通到寶雞、天水、滬杭甬鐵路的起終站名稱還在叫學生背。總之,民國三十七年以後增加的一切,都不包括在內,都還應該背三十七年以前的。將來我們光復了大陸,是不是應該把這些鐵路都折復到原來狀況呢?
 我個人的意思,在目前實際的情況下,與其教學生背些過時的數字,不如只教:山川、河流、人文地理。
 另外還有一個改革的構想:中學 應該開設一學期每週一、兩小時的中文電腦課,算作國文課的一部份。我認為,現在的國文課與其讓學生學毛筆字,不如學中文電腦,因為將來中文電腦一定會成為我們傳播以及表達意見的一種重要工具。而這個東西,年輕時學比老了再學快得多,也容易得多,因此不如讓學生早點學習。至於毛筆字,基本上它已不再是傳播的工具,只是一種藝術修養,沒有必要讓每個學生學。
 以上只是個人的一點淺見,我對中學教育沒有經驗,所以不容易有整體的構想。但有些基本的看法;教育是百年樹人的大業,通才教育應著重往 未來看,而不是向過去看,所以談教育一定要能前瞻(perspective)。但另一方面,教育的推行是有關眾人的事,實施教育也必要談行政;行政講求管制和妥協,所謂政通人和。但因此往往與前瞻性有牴觸。好的教育行政首長,就像好的政治家一樣,要懂得理想和實踐的調和。但事實上,在壓力下,行政首長每每容易流於重視行政而忽略了教育。

教育領導人應為思想家

 所以我認為國家教育行政系統的領導人,應是有遠見的思想家,寧可失 之於高,不可失之於愿。而且不能太 患得患失。幕僚級的官員則應是行政人才,可以互濟。
 不久前,中小學生應否學毛筆字的事,教育當局有些改革之意。衛道之士,尤其是年高德劭的國會議員,群起攻之。教育部的官員馬上再作解釋,後來好像也就暫緩了。這事使我有相當的感觸。像我剛剛提到的學中文電腦來代替學毛筆字,恐怕也不容易行得通。讓我們就用這個做例子,說說我個人對教育和文化的一些看法。
 現在大家都說要現代化,要科技建國。引進新技術當然是達到這個目標的一部份,但更重要的是:將來現代化後,整個國家及國民能不能在文化上、發展上、傳播上各方面與世界各國競爭。
 最主要的當然是人,也就是能適應未來發展的國民。一個教育實施擺下去,要過一段時間才能見出成效,一個十幾、二十歲的青少年受完教育,還有四、五十年的日子要過,所以要看幾十年,為他們預作打算。
 很明顯的,未來電腦及其應用必會成為日常生活極普遍的工具。用自己國家的文字來操作電腦,會像用自己國家文字來寫作表達意思一樣重要。假如我們的國民在文字科技運用上遭遇的困難比西方國家的國民多–方塊文字的電腦運用比拼音文字的運用原已多麻煩–那在競爭上將很吃虧。看清楚了這點,我們應及早將它納入教育制度,讓國民愈早學會愈好。
 有人擔心影響文化傳統。但什麼叫 文化的傳統呢?一個文化如沒有傳統做基礎,就沒有根,就會飄浮不定,現代化就不會穩定,會帶來亂子。像非洲和南美一些國家的現代化就是例子。但另一方面,一個文化如不去接受、融入外來的東西,只固步自封於既有的一切,那就像在沙漠流的水一樣,不久就會乾涸。
 中國儒家文化最偉大之處,就是容納性強,向來不固步自封,從外面吸收很多東西,但又不失去自己原有風貌。如中國曆法是現在世界上最好的太陰曆法之一,但它是經過幾次大變革而產生的;從晉唐至今,不僅吸收了印度的曆法,也吸收了阿拉伯的曆法。又如佛教傳入中國,中國人就吸收其中精華,加上中國固有的東西,形成了禪宗。這比西方的基督教文化將文化和宗教結合在一起,具有強烈的排他性,因而形成一千餘年的黑暗時期,中國儒家文化原要開明得多。
 不幸近百年來,中國文化受到向來沒有經歷過的強勢外來文化的衝激,這衝激與船堅炮利的侵略結合在一起,因而激發的民族情緒,在文化層面上極端化之後,反因自卑而自大的減少了我們固有的容納力。
 政府遷台三十餘年來,學術界因與外界交流頻繁,這種阻力還不大,但在官僚系統,尤其是在職已三十八年 的國會議員層面中,有一些因不懂而產生的抱殘守缺心態,藉民族主義的形式發揮出來,對於我國文化順應潮流的發展,阻礙極大。所以,教育的改革,一定要注重恢復我們固有的胸襟,才能適應變遷。

「既述且作」

 還有相關的一點,孔子曾說:「述而不作」,這是句自謙語,但為後來學者奉為圭皋。這句話不適合現代的教育。「述」是repeat,是沿用從前人講過的話,「不作」是不自己去創造新的東西。過去中國文化沒有外來的競爭,中國社會也很少受到外力的衝擊。因此,安定重於進步。因為講求安定,所以不希望傳統被干擾,在此情形下,「述而不作」自然是很適合的教育方式。
 這種態度也就是為什麼千餘年來,我國統治階層一直不重視講求創新發明的科技的原因之一。現在情形當然完全不同,今後應是「既述且作」。既保存過去,也自我創造,這種態度從中小學就要建立,讓學生敢想、敢問、敢試探,這樣才會養成通才,才會養成帶動社會前進的國民。
 所謂通才,今昔的要求和所應注重之處也頗不同。從前常說:「半部論語治天下」,那是因為兩千年來,基本的知識體系沒有變過,而社會的結構和政事的實施,也早與這套體系密切配合吻接。所以,讀書人只要小時候把幾部經典背熟,不必明白其中道理,到中年以後,人情世故成熟,把 幼年背在心的東西反芻一下,即可應用。稍微具有才智的,將之一以貫之,即是通才。但是今天的情形不同,不但面廣;從文學、經濟到聲光化電,體系不一樣,性質也不一樣。而且變速;知識本身改變得很快,今天學的東西,十年以後可能就用不上。我記得自己在大學時做實驗背習題,曾花了很多時間在真空管上,但今天沒有人用真空管了。

著重工具和方法

 所以今天的通才教育,不能再用過去的方法教導,要特別訓練學生「知權」,有兩句成語:「守經知權」和「知(通」權達變」,所以知權就是要能把守經和達變連起來,在求知方面,就是要能知道把知識工具化、方法化,把知識變成吸收新東西的能力,這樣在今日「知識爆炸」的世界,才能進退裕如。
 通才教育的設計,在中學時期應著重學習工具和方法本身,大學時期再講方法的精神、運用,以及不同系統間的假借引用。具體的說,像歷史這樣的人文課程,中學應著重鑑往,大學再發展到知來。中學生的思想能力還未成熟,所以要重鑑往,但所謂鑑 往,並不專去背年號官制,這是專業歷史學家的事,而要著重文化、歷史的發展源流。到了大學,再貫連起來,觀其轉合,而思未來。歷史的演進就好像一條河流,通才教育學歷史的目的,是讓學生知道過去水是怎樣流 來的,希望學生能大概知道這水將來流向何方,至於水中間經過什麼小島,繞了幾個彎,那是餘事,不是通才歷史教育的主要目的。
 再以數理為例,中學時教以基本知識、演算習題,這些習題本身並不見得今後真用得上,但在思考演算的過程中,自然因浸沉其中而學會了思考的邏輯方法,這才是真正的收獲。到了大學,介紹更新的基本知識,也介紹這些新知如何從舊知上用科學的方法演進而來。所謂科學精神,是理性的推演、實踐的求證,方法是化繁為簡、以簡馭繁。通才教育學科學的目的,主要就是要把這種方法精神灌輸給學生,其他是餘事。

真正的通才

 我們常聽人用「通達」兩字稱譽人,此一般是指做人方面,但用在學識方面也極適合。一個人背了些生物、物理的名詞,再背些莎士比亞的警語,決不能算「通」,「通」的目的是「達」,新的東西來了,能瞭解、能吸收、能反應、能判斷,這才是通才。做一個書櫃子,不能算是通才。(沈君山任教於清華大學)

您已經是訂戶? 登入
線上+紙本閱讀
訂閱看完整內容
  • 解鎖訂戶限定文章
  • 國際最新變化資訊
  • 台灣產業深度解析
  • 不限篇數暢讀天下
  • 6月限定訂閱優惠
查看訂閱方案

你是學生嗎?完成驗證即可享每月$99元優惠

你可能有興趣
#廣編企劃 #Shorts|70億美金砸進亞利桑那!封測龍頭補齊半導體最後一哩路
最新訊息
立即下載為您量身打造無廣告的閱讀環境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