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古時候的父母瞧見現代父母的生活,一定徒呼父母難為。
現代的父母再也不是高高在上,替兒女決定一切,而是坐下來,與兒女面對面討論問題或是幫他一個字一個字複習明天要考的科目。
現代的父母面對的再也不是靜態的農業社會,而是隨時變遷中的工商業社會,眼見著子女在升學與功利主義的大水槽中掙扎前進,除了心痛,也只能喊加油。因為父母相信子女能升上大學是攀登龍門的唯一途徑。
許多父母自己都是從聯考熬出來的,但是衛生署藥政處黃文鴻說出他的疑惑:「我不忍心孩子也去受聯考煎熬,但我如何能在聯考成績以外,替孩子找到自信心的依據,是個問題。」
結果是,「往往忽略孩子的情感及生活教育,不去教小孩如何關心、體諒別人,如何欣賞生活的情趣,」國立藝術學院一名講師指出。
各種青少年問題不能由此產生。「青少年問題種因在家庭,顯現在學校,惡化在社會,」師大教育心理系教授張春興一語道出家庭教育的重要。
於是在這種又要擔心小孩學業,又要擔心子女的人格成長,大大小小的矛盾與迷惑總如棉絮般塞入父母心田,剪不斷、理還亂。
小至區區分數差距,大至如何教導子女行為準則,總如大小石頭投入水中般,在父母日常生活中激起漣漪。
一些父母喜歡以自己過去的經驗指導孩子,不准 孩子擁有失敗的權利,教育孩子有如灌水泥般,硬把孩子塑造成自己設計出的模子。
「你可以考一百分,就不能考九十八分,你看這二分錯得多粗心,」一名好勝的媽媽攤開考卷,這樣對她唸國小六年級女兒說。
這樣的媽媽往往成為兒女最忠實的家庭教師。兒女說數學面積部分的問題不懂,做媽媽的一定在月考前夕,強打起精神,花上兩、三個小時,為兒女從頭解釋起。
台南有一名受過高等教育的媽媽更是幫兒子唸書。媽媽唸一個字,兒子就唸一個字,終於有一天,媽媽外出,兒子便不會單獨唸書,因為沒有媽媽,他不知從何唸起。
省教育廳長林清江形容這種望子成龍成鳳的父母說:「當這種父母太辛苦了,兒女也會起反感。」
林清江認為,教育是一輩子的事,偶而寫錯一個 字沒有什麼大不了,不要因為汲汲於分數,而忽視了子女的生活教育。
太多的選擇?
現代的父母即使不再像老一輩的父母,很權威地決定子女的一切,卻面臨太多選擇所帶來的徬徨。
譬如說,目前一般家庭經濟環境許可,許多父母都儘量讓孩子學習各種才藝,多半的孩子又不曉得自己要什麼,於是做父母的面對太多的選擇,「只好盡量一把抓,」一名媽媽說。
結果是媽媽變得很忙,小孩也很辛苦。一些小孩 早上背著學校的書包,週一晚上回到家又提著學鋼琴的袋子,週二又拿著毛筆硯台學書法去,週三又去學寫作,週四玩電腦。許多山葉音樂教室,常可 見母親們很辛苦地陪著小孩學鋼琴。「我的侄子相當沒有定性,喜新厭舊,總是不能持續學習,」台南永康國中一名女老師提及她同時學電子琴、上作文、電腦、畫畫班的侄子說。
你考幾分?
與重視才藝成對照的是父母極看重子女的學業。有一名公務員,由於自小家庭環境貧苦,無法供應他上大學,便把他上大學的心願寄託在兒子身上。偏偏兒子不愛唸書,喜歡修理電線,還偷偷參加學校的科學玩具製作比賽得第二名。這名公務員父親非但不誘導他這方面的才能,每次一見到兒子就氣 呼呼地問:「你考幾分啦?還敢做這種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有三個兒子的徐漢珊指出:「父母如果不配合小孩的興趣,培養小孩,反而硬逼著他擠升學的窄門,會把小孩害了。」
比較開明的父母即使不強逼子女唸書,卻往往為子女繁重課業所迷惑,因為他們無法教小孩如何生活。
元旦三天假期,有一家人全家到日月潭一遊,然而一回到台北沒幾天,媽媽就接到孩子導師打來的電話,告訴她以後不要再帶唸仁愛國中升學班的兒子去旅行,因為他一門功課因此考了七十二分,落居全班倒數第二名。這名母親因此愧疚不已,連連向導師道歉。她相當困惑:是該讓兒子專心唸書,還是偶而帶他去接近大自然?
一些父母也為學校教育帶給兒女的「過關心理」與「形式主義」,感到困惑。
一回,淡江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李元貞閱讀她唸國小女兒的作文。文中敘述媽媽每天做飯、洗衣服。李元貞問女兒:「媽媽並沒有天天洗衣服、做飯呀?」女兒說:「如果我寫真實情況,老師會不喜歡,反正作文就是要過關。」
李元貞因而感歎女兒只會背資料,卻不用腦筋想 ,不去觀察實際生活是什麼。
尤其考試試題上許多規範式的答案–「你應當如何……如何……」,也頗難為一些父母接受。「這顯然不鼓勵小孩動腦筋去思考,」台大教授黃光國說。
這位社會心理學家唸小學的兒子考常識科時,其中有一題是非題是「我媽媽看報紙」,兒子填「×」。老師扣了這題的分數。他問兒子:「老師為什麼不給分?」兒子說:「老師說媽媽﹃應該﹄看報紙。」
他說出他的矛盾:我兒子常識如考一百分,我擔心他的腦筋充塞著的盡是標準答案,腦筋會變僵硬;如果他答錯,我卻認為對的,我會鼓勵他能從多個角度來想這個問題,然而我又擔心將來他如何適應聯考的標準答案。
有些父母說故事給孩子聽時,往往稍一思考,就對故事情節相當迷惑。黃光國就常碰到這種情形。譬如一回說到岳飛的故事,說到一半,他開始迷惑:既然岳飛得知回去中原,奸臣秦檜會殺他,為何又要回去?這樣可以精忠報國嗎?
教材的脫離現實生活,也往往令小孩不會處理真實生活。一位台大教授舉例,教材上說大禹治水十三年,三過其門而不入,並不足以代表敬業精神,反倒顯得缺乏人性。「這往往使小孩搞不懂敬業精神是什麼?」黃光國說。
這位有兩個兒子的大學教授擔心,如果教材太與現實生活脫節,久而久之,小孩會把教材當成死知識,長大之後由於缺乏可以追求的人生意義,變成只看到錢的現實主義者。
許多父母往往也給孩子口中「反正大人說是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的世故心理所迷惑。
現代小孩很容易領悟與模仿大人的形式主義。「督學來了,趕快把參考書藏起來」,這是小學生習以為常的一齣「即興戲」。
另一方面,參考書常常延伸給家長另一迷惑。財政部金融司副司長戴立寧認為小學生參考書問題太深了,並且把太多問題的答案標準化。「把一個人思維方式固定在幾個模式,造成的是一大堆唯唯諾 諾的人,」學法律的戴立寧說。
此外,為隨著升學主義的社會洪流走,父母常常在課業與生活教育兩端游移不定。
「這比外國還外國,」自小僑居巴西,現住在台北的榮智文失望地說。她原本希望小孩能在國內接受中國教育,卻發現小孩在課業壓力下,沒有機會學習中國傳統美德。
榮智文為小孩所受的太單面的教育而迷惑。她慶幸自己從小在美國學校中,從頻繁的體育活動中體會到團隊合作的重要,也從中學習領導能力及尊重別人的態度,同時也學會自律。然而目前國內學校只重視考試成績,以智育分數來排名次,不重視體育,一些標榜重視體育的學校,也只不過培養一些明星體育選手,對外爭取名次。使得小孩無法從普遍的教育活動學到這些做人的基本態度。於是「處處為自己打算,爭取好分數,可能就是父母、師長心目中的好孩子,」金華國中生活輔導老師張洵玲意味深長地說。
即或重視智育,也是殘缺的。榮智文曾花時間去瞭解小學生利用圖書館的習慣,發現絕少小學有圖書館,小學生習慣對老師所教的,照單全收。「沒有人教他們想『為什麼』?也沒有人去查圖書看看老師說得對不對?」榮智文說。
精與聰明
她擔心小孩在這樣的教育制度下,只想到如何技巧得分,要些小聰明,「這只是『精』呀!不是真的『聰明』,不是開創力呀!」榮智文愈說,聲音愈大。
社會道德的混亂,往往使得父母不知識如何來教 小孩一套合宜的行為準則?
「我的小孩太square了,日後不知會不會吃虧,」福昌紡織總經理陳德興既擔憂又欣慰地說。
陳德興夫婦倆原本認為他們目前就讀師大附中的兒子個性較固執,怕他走極端,因此從兒子小時,就拼命向他灌輸是非觀念,沒想到兒子變成是非觀念極強,極痛恨投機取巧。譬如,每天早上兒子走路上學,明明一大早馬路也沒什麼車子,可就近跨越馬路,陳家兒子仍然一板一眼多走一段路到行人穿越道等紅燈過了,才跨過馬路。
太多父母認為讀書是孩子的專責,將孩子保護得很好,不讓他操心學業以外的事。徐漢珊指出,往往在這種環境培育出來的「明星子女」,自小在明星學校就讀,只懂得讀書,總理所當然地享用父母供給他的一切,從未想到相對的,他應負什麼責任,一旦踏入社會工作,再沒有人會像父母般的禮讓他,不善與人相處,如果又遇上工作不得志,就容易遷怒家人。「我絕對不要這樣的明星子女,」徐漢珊看怕了朋友家庭的例子說。
錄音機說故事!
在西方愛的教育思潮下,「許多父母愛心很夠,耐心不夠,」斗六正心中學一名英文老師說。忙碌的父母白天均在外面工作,即使晚上有時間陪小孩,往往累得無法說故事給小孩聽。「我只好買錄音帶,讓錄音機說故事給兒子聽,」華得廣告經理沈呂百說。
然而物質能代替與兒女溝通的時間嗎?許多父母很迷惑……。
一名每天忙著做皮鞋,還兼賣甘蔗汁的退伍軍人,把全部希望寄託在他唸某私立貴族中學的兒子身上。然而兒子在私立學校,與同學富裕的家庭一比,愈覺得自己家的小皮鞋店見不得人,自卑感極重,不願與父親多說話。
一名凌晨三、四時即出門賣菜的父親,全心全意讓子女受高等教育。到頭來,子女雖愛他,卻不曉得能跟父親說什麼話。「為什麼你們不能跟我多說?」這名父親迷惑地說。他也無法解答兒子的迷惑:「人活著是為什麼?」
迷惑的父母教出令人迷惑的子女,不也是教育上的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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