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在經濟發展過程中,創造了許多世界第一,有拆船王國、網球拍王國等美譽,經過三十幾年經營,台灣憑添上「縫衣機輸出王國」的冠冕。
在這頂冠冕下,是三成的世界縫衣機市場佔有率。在不景氣的去年,仍外銷了三百一十萬台縫衣機,價值一億八千萬美元。
創造實績的幕後功臣,表面是國內四十幾家縫衣機工廠,但背後的動力,卻是台中一帶,近四百家「東南亞水準最高的零件衛星工廠,」一位日本廠長形容。藉著中心縫紉機工廠提供的技術輔導和訂單,配合衛星工廠供應標準化及夠水準的零件,把我國縫紉機工業,由二十年前腳踏直線縫紉機的技術層次,推廣到今日高品質的鋁合金萬能縫衣機,以至高速運轉的精密工業用縫衣機。
一頁滄桑
品質不斷改善,吸引了更高的單價,十年前,平均一部縫衣機的出口價是七百台幣;時至今日,已漲到兩千元。
市場重心是品質的試金石。十年前,開發中國家,是台灣縫衣機工業最重要的外銷市場。最近兩、三年,一半以上的產品都外銷到美國、日本、英國、德國、澳洲等已開發國家。
台灣縫衣機工業的升級史,可追溯到四十餘年前日據時代。當時世界縫衣機市場盡是歐美工廠的天下,日本才剛學步。台灣的家庭式工廠,從日本進口零件裝配開始,進一步仿造。老師傅全憑經驗行事,沒有製造圖,零組件因為不夠標準,除了不易互換,裝配也只靠技工逐一以手藝校正零件缺憾,拼湊而成,即使技術最好的技工,也要兩、三天才能裝妥一台縫衣機。
在品質差、缺乏競爭力的情況下,廠商只能在關稅保護下一窩蜂搶國內市場。
直到一九六三年,台灣勝家成立,引人先進的生產技術,困境才出現突破契機。
勝家的投資案,曾引起縫衣機業者一片反對聲浪。但在「進口替代、出口擴張」的政策背景下,經建會的前身、當時的美援會認定,台灣當時仍進口不少高價縫衣機,勝家一向走高品質路線,不致威脅國內生產低價位縫衣機廠商的生存;另一方面,經由勝家的技術轉移和零件採購,更可以改善我國的縫衣機零件製造技術。
於是政府開出三個條件,核准了勝家的投資申請:勝家應在本地採購八三%的零件:勝家有義務供應同業標準零件;產品儘量外銷。
「掛上自己響亮的品牌,勝家非確保品質不可,」台大經濟系教授薛琦認為。
確保品質首先要把零件做好。面對良莠不齊的衛星廠,勝家採取了一系列行動:品管訓練,技術指導、甚至免費提供測量器具和藍圖。據估計,全台灣三百多家家用縫紉機零件工廠,有一半曾經受到勝家的技術援助。
「勝家對改善縫紉機零件的精密度以及標準化,有很大的貢獻,」全國最大的利澤工業衣車廠副董事長張曉東承認。
縫衣機有兩個心臟零件:梭膽及線圈盒,當時台灣無法生產。經過勝家轉移技術,六年後,台灣不但能夠製造,而且比進口貨便宜一○%。今天,台灣家用縫衣機的自製率,已高達一○○%,並成為主要零件輸出國。
六○年代衛星工廠的基礎建立後,台灣縫衣機工業二十年來一直穩定成長。外銷數量每年平均增加三成,終於登上王座。在勝家設廠前十五年,每年外銷平均成長不到一○%。
基礎打好,台灣製造的縫紉機開始挾便宜而優良的人力,攻陷中、上價位市場,箭頭直指日本的王牌–質輕而花樣繁多的家用鋁合金萬能縫衣機。
日商雲集
迫於無奈,日本人走了一著妙棋,就是相繼在一九七○年代,把同層次的縫紉機工廠移師台灣。「那時台灣做一台繡花車成本四十五塊,日本國內怎麼做也要五十五塊,」利澤的張曉東解釋台灣縫衣機業日商雲集的原因。
日本國內市場佔有率最高的車樂美公司(Janome),一九六九年率先在台中設廠,年產三十萬台全部外銷。鑄造、機械加工、噴漆、裝配及包裝,全部一貫作業,採日本式工廠管理。零件主要購自一百多家衛星工廠,成為日資來華設立縫衣機工廠的典型。
其後台弟(Brother)、信和、幸福、慧國等日資公司,也先後來華,統統以高價位路線打歐美市場。台灣每年外銷的三百萬台家用縫紉機,就有六○%產自日本公司。「能和日本人一日長短的,只剩勝家和國人自營的利澤而已,」很多業者異口同聲地說。
大局已定,家用縫衣機天下二分。上層是以日資工廠、勝家和利澤,資本額都在一億到兩億台幣之間,客戶固定。另一層是國人擁有的小廠,資本在五、六千萬,產品很多還是俗稱「黑頭」的老式鑄鐵腳踏縫衣機。
最近幾年,大廠已紛紛放棄價廉的黑頭,集中生產萬能縫衣機,和鋁合金縫衣機。美、日工廠總公司都有四、五十年以上,至上百年歷史,有自己的市場和多達三、四十人的研究發展部。勝家公司已經準備把最先進的電腦縫衣機,在五年內轉移到台灣生產,將來一台批發價可以賣到五百美金。「縫衣機花樣愈多,歐美顧客愈喜歡,」台灣勝家副總經理兼廠長張甯馨引用美國總公司主管的話,「即使不大會用,擺在客廳裡也氣派。」
日本縫紉機則強調品質,標榜「二十五年保用」,對抗勝家的二十年保用。「高價品市場競爭也很激烈,」車樂美的總經理三好正男說。
利澤資歷淺,索性花錢買技術。八年前,利澤花一千二百萬添置了鋁合金軋鑄機,迫使原本不惜花錢聘請歐洲縫紉機技師當顧問、開發新產品。「開發新產品要付不少學費,但只有新產品才能創造新市場,」張曉東攤攤手。
做賠本生意
利澤幾年來也是雄心勃勃,擴建工廠,增添機器,要和外資工廠爭一日長短。但五年前一場無名火,把這家國縫內衣機霸主從年產七十萬台的寶座栽下來,由於保險買不足額,重建公司於是負債累累,經此一役,利澤便轉而採取多角經營,準備在較易鎌錢的暖爐,吊扇方面一展拳腳。縫紉機雖然一樣造,但已不復過去風光,只佔十四億年營業額的一半而已。
利澤受到打擊,國人自營的廠商更成不了大氣候。「規模小,又是低價品,景氣好可以賺點錢;景氣不好便掉入殺價競爭的局面,」台北縣針車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王石獅感嘆,「有時賣一部車只能賺一包長壽煙。」
有位外國代理商來台灣買低價縫衣機,本來講好十五塊美金一台,廠商幾乎已全無利潤,但有天客戶所住酒店的門鈴一響,另一位廠商以十四塊五毛送上門,搶走了訂單。
廠商做賠本生意,和財務不健全、急於求取現金有關。「借債太多的廠商,只好削價求現去還債,」縫衣機輸出業同業公會理事長莊葛搖搖頭。不願削價競爭的莊葛,曾在年初把名下的永泰公司停工兩個月。
永泰規模較小,負債輕微,才能渡過難關。一些大規模又走低價路線的工廠卻不能說停就停,終於成為殺價競爭的犧牲品。年產二十五萬台的安邦工業,前年就是在這種環境下被銀行退票,宣佈了死刑。
日本十幾年前的局面也和台灣相若,縫衣機小廠林立,彼此惡性競爭,棄品質不顧。「最後是生產合理化,努力改善品質的公司贏得勝利,沒有合理經營的紛紛被淘汰,」車樂美的三好正男指出,經過一番試煉,有潛力的工廠才能脫穎而出,成為業界主流。
兩個世界
可惜國內很少業者真能體認管理是成敗關鍵。
比較日資和廠和國人擁有的工廠,宛如兩個世界,生產管理優劣立見。
國人工廠,連生產線都不易分辨,昏暗的日光燈下,穿汗衫涼鞋的工人,往來於到處是灰塵的工廠;噴漆廠顏料飛舞,若再加上生產線上黑色的腳踏式直線縫衣機,令人難以想像面會有嚴格的品管和高雅的設計。
而外資工廠則是綠樹成蔭,明亮的光線與劃一的制服,在井然有序的生產線兩側裝配、試車,流線型的縫衣機在倉庫吞吐。廠房旁邊便是宿舍、餐廳、交誼室、甚至有圖書館。
「工業的根底畢竟不同,」利澤的張曉東承認,「縫衣機也不是什麼尖端科技,就看誰有市場,誰的品質和設計夠好。」
削價競爭雖然苦,但開發新市場更難。國內廠商不若勝家或日商財雄勢大,歷史悠久,品質又未見過人之處,只好長期寄人籬下。很多一○○%外銷的工廠,一○○%都掛別人的牌子。
近年來,韓國也蠢蠢欲動,企圖和中華民國一較長短。「我們的衛星工廠,韓國五年內絕對趕不上,」張曉東很有信心。至於中共,「由於有十億人口的需求,即使年產九百萬台,也僅夠應付國內市場,所以不足懼。」勝家心也很篤定。
新秀崛起
但隨著全球職業婦女增加,有閒使用縫衣機的人相對減少,外銷市場也逐漸飽和。在台灣衛星工廠基礎下,工業用縫紉機開始慢慢成為外銷新秀。去年一億八千萬美金的外銷額,工業用縫紉機以至零件就佔了二四%,從一九七八到一九八三年,出口額成長了五倍多。
工業用縫紉機十年前,仍然是歐美產品的天下,世界名牌成衣工廠擺的都是德國的 Pfaff,義大利的 Rimoldi,和美國的勝家。
十年間,日本以巧妙的模仿,和優良的零件,逐漸以價廉物美的產品,把歐美名牌趕出市場,代之而起的是Juki、Yamato、Pegasus 等日本名牌。
最近五年,台灣僅有的幾家工業用縫紉機工廠,走上日本的老路,以仿效和衛星廠零件打開市場。並且吸引勝家,Rimoldi 來華訂貨。「這些一流名牌在台灣買機器,等於證實了我們的技術水準,」工業局第一組組長高辛陽指出。
由於技術改善,國內廠商高林、台灣精機等,已經能生產每分鐘七千五百轉的工業用縫衣機。國內幾家著名廠商,如五惠、中興紡織、黛安芬等,也先後採用國貨,並且獲得國際總部技術批准。「性能和日本相差不多,」黛安芬公司一位主管認為。
台灣工業用縫衣機的崛起,刺激日本工廠削價競爭。同一部日本高速衣車,台灣未能生產時,賣四萬兩千台幣;兩年前台灣能造後,日本車立刻削價三成,只賣兩萬九千元來競爭。
「日本工業用縫紉機,在東南亞是以各地區競爭狀況來決定售價,」台灣精機公司董事長王石獅指出,「有些日本工業衣車,在台灣的售價比在日本便宜。」為了防止傾銷,經濟部已經建議,工業用縫衣機關稅由五%增加到二○%。
管理瓶頸須突破
經濟部在一份評估高林公司工業縫衣機製造技術的報告中斷言:「台灣的工業衣車,有能力取代日本,成為世界工業衣車的重要供應地。」
但正如家用縫衣機工廠的弱點,同份報告也語重心長指出:「我國工業縫衣機工廠的管理,遠比技術落後。」
當老闆為引入先進技術費神時,可曾察覺管理才是亟需突破的瓶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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