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觀念更需要升級

國父孫中山先生說得好：主義是一種思想，一種信仰，一種力量。先有思想，再生信仰；有了信仰，必會產生力量。換言之，思想是力量的源泉，正確的思想就會導致有用的力量，不正確的思想就會引發有害的力量。事實上，觀念、意識與思想之間很難作鮮明的區別；如果有區別，那就是觀念是意識之發韌，思想是意識之形成。如果說思想就是有系統的觀念，也未嘗不可。

震天價響的口號

　近年來，全國上下都在喊工業升級，就是將目前工業的生產水準提昇到更高的層次，也就是把工業從較落後的狀態推向更進步的狀態。具體的說，就是將勞力密集工業改變為技術密集、資本密集和知識密集工業。為了達成這個目的，經濟學者提出了很多意見，工商業者提出他們的看法，而財經首長更是鎮日地在大聲疾呼。在一片工業升級的聲浪中，好像我們的工業升級已水到渠成。
　可是，工業升級是個漸進的「過程」，也是個持續爬升的「行動」。要使這個過程井然有序，而這個行動踏實有力，必須先使經濟觀念升級。如果社會大眾的經濟觀念落後，在這個社會，就會發生很多病症，諸如無力感、傳統情結等。這些病症發作後，輕則可使工業升級的步調減緩，重則可使工業升級化為泡影。
　對於一個歷史悠久的古老民族而言，要使經濟觀念升級，並非易事。因為人們總會找理由說，那是五千年的文化，所以有其存在的價值。但是這些人卻忽略了我們所面臨的世界乃是個動態的、變化的，而且彼此息息相關的世界。今日我們所遭遇到的問題，其複雜程度之大，乃是往昔未曾經歷到的；而今日科學發展之快，更是日新月異。處在這種情勢下，我們的傳統觀念無法避免各方來的挑戰。

滿漢全席真奢侈？

　今天我們已邁進新興工業化國家之林，但是我們的許多觀念仍然是陳腐的，而且是農業社會的產物。很明顯的事實，是工業社會所流行的只要不符合農業社會的倫理法則，大家往往不分青紅皂白就群起而攻之。
　舉例說，去年十月間，環亞飯店打算推出古今聞名的大餐「滿漢全席」，社會上馬上有了反應，認為它會敗壞社會風尚，應嚴加制止。大家從不肯理智地想想，台灣經濟發展到今天這種程度，「滿漢全席」是否會造成奢侈之風？如果一桌「滿漢全席」值新台幣一百萬元，你相信會有人為過過「滿漢全席」的癮而傾家蕩產？這要事實證明才能下結論。數年前香港曾有「滿漢全席」的紀錄，而香港居民絕大部份為炎黃子孫，他們是否曾因此而更加奢侈？
　假如在台灣的中國人缺乏抵抗力，禁不起引誘，可是四年以來，政府採行開放觀光政策，有很多人曾到香港觀光，他們是否曾效日本人之一擲千金，去體驗一下豪飲狂食的味道？我想是沒有的。
　如果環亞飯店的「滿漢全席」能吸引東洋鬼子來過癮，或者有錢的大爺們去擺闊，從另個角度看這並非壞事。理由很簡單，第一，它增加了我們的稅收。第二、藉此機會，它宣揚了中國烹調技術。假如能從一桌「滿漢全席」課得十萬元稅收，政府能多增加這方面的稅收，你我的稅負就不會這麼沉動了。何況在一般社會大眾對納稅一向興趣不大，但對政府要求又多多益善的情況下，用這種方式，開闢一下稅源也無可厚非。如果我們的社會是個貧窮的社會，百姓三餐不繼，哀鴻遍野、路有餓殍，在那種困境下，有人肯提供「滿漢全席」，對自己而言，固然是個大諷刺，對世界而言，更是個大笑話。
　
豐收未必是福

　在一個貧窮的社會，人們倡增產、喜豐收，可說是極自然的現象。可是「增產」與「豐收」在今日的台灣社會卻造成了很多困擾。
　農業的增產，如果超過了社會的需要，不但不是福，反而是累贅。民國七十年芒果大豐收，果農為怕收益減少，不得不將大量芒果傾倒在河溪。次年香蕉大增產，蕉農為減少損失，不得不將大量香蕉棄於蕉田，令其腐爛。數年前，毛豬生產過剩，養豬的農戶只有屠宰乳豬，或者棄之田野，令其自生自滅。
　這些現象在中國歷史很少見，因為數千年來，在大江南北荒年的頻次多，豐年的頻次少。一九三○年代，美國曾將大批的小麥拋在海洋中，我們曾百思不解，現在我們也步其後塵，才知道過剩未必是福的道理。
　近幾年來，我們採用保證價格的方式，鼓勵農民增產稻米，稻米豐收了，政府卻無力全部收購。因為稻米的市價每公斤為十二元，保證價格為十八元。也就是說，政府每收購一公斤稻米，就要多付出六元的錢，而這六元不是政府「生」出來的，而是用人民的稅償付的。也就是說，政府收購的愈多，納稅人的負擔愈重。
　如果我們在農業方面一味提倡增產報國，其結果可能會事與願違。在工業方面，如果我們也提倡增產報國，必須要有個先決條件，即所增產的貨品必能銷售出去，否則，增產同樣也報不了國。在人口方面，我們的傳統觀念是多子多孫，這個觀念在大陸是人民貧苦的主要原因之一，在台灣卻抵銷了多年在家庭計劃方面所作的努力。
　在中國的傳統社會，喜歡將父母與子女的家庭關係推展到政府與人民的社會關係。那就是說，政府對待人民就應同父母對待子女一樣，所謂「父母官」，所謂「子民」，就是這個意思。

不該保護「阿斗」

　在子女幼年期，父母對子女是呵護備至，恩愛有加；到了子女長大，父母對子女通常採取兩種態度，一種是讓子女學習獨立，走進社會，去開創他們自己的天地；一種是父母仍以溺愛幼兒的方式對待長大的子女，結果這樣被寵愛的子女永遠長不大，永遠是家庭的寄生蟲。
　我們的工業發展類似我們子女的成長。在經濟比較落後的階段，政府為使工業能在安全的環境下成長，便採取了保護政策；保護政策的代價主要是消費者利益的犧牲。如果被保護的工業能夠健壯地成長起來，且能在國際市場同外國的業者一爭長短，消費者利益一時的犧牲還是值得的。如果被保護的工業是扶不起的「阿斗」，那就不應該繼續保護它了。
　顯然，今天台灣經濟已經進入新興工業化的階級，貿易發展的特質是已由消費財進口代替進展為消費財出口擴展；更進一步，由消費財出口擴展進展為生產財進口代替。在這個階段，政府採行保護政策的結果，乃加重了生產財的生產成本。結果，這種生產財在國際市場上就缺乏競爭的能力，同時國內廠商利用這種生產財作生產工具，它的產品也無法在國際市場上同他國業主一爭長短。
　
矛盾情結難解

　我們對自己採取保護政策，似乎有很多言之成理的道理，可是對他國採取保護措施又表示深惡痛絕，這種矛盾的心結一時難以解脫。
　無論如何，政府的責任應該是為各業建立一個公平競爭的環境，正如體育機構應為運動員提供一個設備完善的運動場，讓運動員有充分發揮技能的機會一樣，絕不是一味的保護，使工業成為永遠扶不起來的「阿斗」。
　總之，工業要升級，經濟觀念更要升級，因為後者是前者的基礎。如果不針對現實的需要，隨時修正我們的經濟觀念，我們便無法解開矛盾的結，邁開前進的步伐。一個充滿落後的經濟觀念的社會，是難以使其工業升級落實的。（于宗先為中華經濟研究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