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當部長差不多兩年了,這期間,有那些你自己覺得做得比較滿意?有那些則遭遇的困難多些?
答:困難最多的是觀念問題,大家的看法不同。
除此之外,另一個問題是,人事制度的僵化。待遇比起其他機構,實在是....,你怎麼辦?現在很多現實的問題擺在這裡。
問:你跟你自己兩年的政績打個分數,怎麼樣呢?
答:六十分。
問:你覺得兩年之內,那些做得還不錯?
答:還是那句老話,努力有餘,成效不足。的確是如此。憑良心講,在我任內期間,我把每個問題陸陸續續都談出來了,至於如何改進的話....這是很難的問題。上、中、下的溝通不夠,我部裡也有這個問題。我想這問題不僅在我們中華民國,恐怕在其他國家也一樣。
問:兩年前你接受天下訪問時,對台灣的經濟發展非常著急....。
答:我現在還是一樣。
問:為什麼?有沒有什麼進展?有些經濟學家覺得你可能太心急了些?
答:今天台灣的經濟問題不是在目前,而是在未來。
今天不是我說經濟學家,但經濟學家對工業的看法,比我們遲了很多。經濟學家是拿過去的軌跡,推測未來。假如這過去的軌跡是一持續性的曲線,它的可靠性比較大。但是,我認為,台灣今天由農業社會到輕工業社會、重工業社會,近年來,又到高科技社會,跳得太快,這也表示台灣以後的發展,是個斷層崖式的,而不是個持續性的曲線,是沒有連貫性的發展。我們中國人有缺點,有長處。長處有兩點,第一是「克勤克儉,克苦耐勞」,我們過去三十年的繁榮就靠這八字來爭取國際市場。但是,這八個字到今天已經失去了它的作用,以後,要靠中國人的腦力了。中國人的天賦就是智慧,是 high IQ。在國外競爭,沒有人不同意我們中國人是智慧高的。這 high tech再加上 high IQ,我這裡有個公式:HT加上HI,變成HTI,就是 high tide,這是我們將來第二個經濟浪潮了!
現在第二個長處呢,是時機好。美國現在就覺得他們的成本太高,競爭困難,所以最近很多大公司,都要到我們這邊來開廠,跟我們合作。從前我們就是生產低層次的電子產品,便自以為是工業升級了。這是騙人的,不過是裝配廠,拿個顯微鏡咚咚隆隆的而已,我們認為它能出口,也算是我們的電子工業了。這種工業其實就像我們的縫衣機、輕工業一樣。現在有人利用我們的 high IQ,到此地來做R&D,研究發展。從前我們是做製造業,現在加上R&D,以後工業就能生根了。人家與我們合作的層次也會漸漸提高。所以說,這是一個機會,像西屋電器( Westing House)AT&T、IBM、HP,以及王安,我都看過了,他們都致力於發展新產品。現在美國的工業是「動」起來了,投資意願也起來了。他們的投資意願是自動自發起來的,我們的則是誘發(induce)起來的,這是不同的。
海外找基地
我們的經濟危機在那裡?和美國比較,一個是被誘發的,一個是自動自發的,這兩個的動力是不同的。自動自發是積極、主動、前進的力量;而誘發則是消極的。在這個情況下,政府和民間要怎樣來迎接?這時美國正好希望在海外找基地。在中美經濟合作會議中,我就提出這點。我說,中國和美國的貿易,最重要的是,兩國怎樣把產品的價錢降低,在國際市場上有競爭力。現在國際經濟仗的打法,只有在國外找幾個海外基地,是不是?而你們的經濟大戰已經開始了,真正的世界經濟大戰已經開始了,你們反過來,不在外面找個海外基地,為什麼要在國內等,難道要等另一次經濟上的珍珠港事變嗎?對不對?我說把這問題連起來想,為什麼不把你們的戰場拉到別的國家呢?未來整個國際市場是在亞洲啊!這是大家所公認的事實嘛!
我對美國人說,台灣有一百一十所大專學校、有受過很好教育的人,這在其他地方你找不到啊!而我們台灣也歡迎你們來,你們為什麼捨棄這個機會?我認為這是你們美國最基本的解決辦法。
問:反應如何?
答:(美國在台協會的)李潔明跟我開玩笑:「你是個知道怎麼和美國人打交道的部長。」我也不知他這話什麼意思。我認為他這句話有點政治的味道。美國今天一定要和台灣聯合起來生產,才可以和日本競爭。
問:你在美國也和許多中國工程師談過,你的印象和感受如何?
答:中國工程師在科技方面的成就,相當的了不起。更難得的是中國人的技術的能力、研究的能力、開發的能力,完全被肯定了,這是毫無疑問的。中國人的的確確是有專長,這點很難得的。
問:那下一步呢?
答:我建議今天高科技到台灣來。最難得的是高科技還要有市場,有行銷的能力,像IBM、AT&T,他們很多研究出來的東西都沒有拿到市場上賣,因為行銷的考慮,在全世界只有美國有這麼好的行銷。要發展高科技,一家要有行銷,沒有行銷,做高科技幹什麼?一定要以行銷導向,而且要注重未來的市場,今天做電腦,如果別人比你的價錢好,你的生意馬上垮了。以整個R&D來說,他們真正投資在設備上的不多,他們靠市場行銷。
所以今天台灣也是靠市場,市場靠兩個:一個是靠美國大公司做行銷;一個是靠中國人在美國加州矽谷設廠。韓國政府買了幾個廠。中共在那裡也積極活動。
把R&D引進台灣
問:中共有那些活動呢?
答:不斷地和那裡的學人、工程師來往....。所以我們希望美國提供行銷( marketing),可能最尖端的設計在美國,普通的、細部的R&D在台灣。或者這種最基本、原則性的設計,有三分之一移到此地來。也可能中美有個合作計劃,美國派個一○%或二○%,我們也提供八○%的人力來做R&D。如果 marketing有了,將來要發展什麼產品,美國公司便可以帶著 marketing在此地做,做好了再帶回去,形成了一個整套,這樣就可以做到技術轉移了。設計好了,拿到美國去試驗,需要改進,再拿回來研究,再送過去;然後再設計新產品。
另外是,我們從台灣去的中國人矽谷只有幾家。
問:三陽在美國投資的兩家科技公司Cogito、Magnex怎麼樣?
答:不錯,應當鼓勵,應當支持。
對國家來講,三陽如果成功,對國家的貢獻很大。能帶動一個風氣。
但是只有幾家還不夠。這幾家在Silicon Valley的中國人,慢慢地還是要以台灣為基地,到時候他自然就會回來了。這其實也是一種企業的做法,自己做的,不是靠政府下命令的。不可能的,政府怎麼幫助他們呢?幫助不了的。
問:可是在手續方面,比如說:海外投資外匯的管制、手續等可以幫助嗎?
答:這點在政策上,我要解釋一下,這些措施是外匯少的時候。外匯多了,放點外匯有什麼關係呢?對不對?而且,他是真正替你做高科技嘛!你如果是要去炒地皮、享受去了,當然不可以!政府、俞總裁等一定會同意我的看法。
為什麼呢?因為,我們今天高科技的發展一定在美國,我們的基地一定在美國,台灣如果要設立高科技公司,老實講,一定要在美國成立分公司。否則感覺就不夠靈敏。不在那裡,不在當地,就沒有這個 feeling和 touch。
在高科技方面,我是原則上先嚷出來,看看大家有什麼指教,投石問路。這張牌打出來,看大家反應怎樣。
保護?保護?
問:你說這張牌的目的就是?
答:第一步大家先 open-minded,開放一點,先讓外國人進來。為什麼呢?因為今後的經濟發展絕不是靠國內市場。在經濟方面,凡是新的高科技發展,保護慢慢地全部要降下來。
問:什麼方面的保護?
答:高科技。你想,我們現在此地做的東西,他都回銷過去的,你保護他?假如我們外銷愈多的話,他就不用保護了嘛!你說對不對?凡是內銷愈多的,才要保護!
問:你講的降低「保護」,是把關稅降低嗎?
答:今天關稅訂得多少,完全是看附加價值,附加價值大,關稅的高低並不是很嚴重的問題;附加價值小,賺的錢就只有百分之幾,如果關稅,減低,他就沒得賺了。所以,你要一自由經濟,不保護的話,只有附加價值高,才能夠達到自由經濟的目的,附加價值低,大家談自由經濟,這不公平。老實說,我可以和所有的經濟學家來辯,我們台灣的產品附加價值低,而大家總是愛唱口號-自由經濟,怎麼自由的起來呢?附加價值,利潤只有這麼一點點。
但保護一定要有個時間表。
在每個經濟階段,就應該有不同的經濟政策,而不是每個國家在不同的階段,都有同一個經濟政策。
所以,我覺得各行各業,慢慢都來。我就說過了,以後再不禁止進口,而拿關稅保護。這和美國的做法一樣。比如兩年前,假如中油公司那時候沒有降低乙烯的成本,你告訴我,現在的石化工業是不是完蛋了?這是不可辯的事實嘛!政府一年十幾億損失了。可是全歐洲,連日本在內,石化工業沒有產能用到七○%,而我們卻超過九○%,到 full capacity。
所以,整個經濟來看,在不同的時候,要有不同的政策。但是,政府呢?也要教育老百姓這個觀念,先教老百姓有個準備。
缺乏領導人才
問:有些人認為我們應該要發展適合我們自己的產品,據你的看法....
答:比方說我們中國人智慧高,高科技的發展就比別人容易,一方面智慧高,一方面教育程度好。
問:教育成功嗎?
答:中國人的教育,就是缺少訓練領導人才的教育,我現在感覺困難的就是 leadership 。
問:各方面的領導人才?
答:各方面的,就算我們做研究發展,也要有個領頭的人帶七、八個人的小組,而要找個好的領導的人就頭大了。
問:為什麼我們訓練出來的人沒有 leadership 的能力?
答:全是填鴨式的教育,怎麼會訓練出 leadership ?
問:那你覺得缺乏 leadership 是我們台灣目前碰到的最大問題?
答:對。你們去研究一下看看。把民營企業前兩百家,仔細全拿來看看,跟外國的大企業比比看,把 leadership 做個比較....。
問:不僅企業家,是否政府、各行各業都有這個問題?
答:對,這你又何必提呢?
所以,今天又在講,我們不能再等待....。
問:那你覺得怎麼做最好?
答:現在我不管能不能做到,我都要喊一喊。我們不能再等待了,而且是分秒必爭。
問:你覺得大家是否也都跟你一樣,有這種分秒必爭的感覺呢?要怎麼做呢?
答:怎麼做?只有盡我的力量。
比方說task force,成立的服務團,大家都不懂,天下雜誌也有篇文章批評。其實它不是疊床架屋,而是有一個問題,你沒有這批人才,短期內怎麼樣解決它?美國白宮內有多少個task force。task force是個主管的工具,在短期內解決問題....。否則,沒有task force,臨時那裡去找那麼多人?這個task force的地位很特殊。為什麼季辛吉以他當過國務卿的資格,被雷根請來領導task force去解決中南美的爭端?照理論上講,有國務院的力量,怎麼又有個季吉辛出來呢?這豈不更是「疊床架屋」了?
task force應該是 facts find-ing ,而不是 actoin 。
除非 task force 所做的 action 和政府沒有衝突的關係。像自動化小組就非常成功,是在做 action planning。
多說,不怕錯
問:這兩年來,外界也有些人對你有些批評,譬如說你是「少做多說」,你覺得這樣的批評公不公平?
答:不公平。
我說得多完全是傳播種子,讓大家知道怎麼樣做。要做的,我儘量去做;做不動,我也盡力了。最聰明的人,我想是「為政不在多言」。今天我告訴你,我有勇氣,我不怕錯,錯了我改。
今天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最大的癥結,就是怕錯,要是怕錯,無法迎接這場經濟戰爭。
問:對你而言,採取行動更重要?
答:對,錯了就改嘛!天下沒有決策者百分之百對的。除非他騙人。聖賢也做錯事。我不怕做錯事,也不怕誹謗。很簡單,棺材就在旁邊了,我只要問心無愧,誹謗又怎樣?一怕誹謗,一切勇氣都沒有了,怎麼做呢?
事實上,你不管怎麼做,都會有人罵;你怕誹謗,就都不做,自然沒有人罵。做,問心無愧;做錯了,就把我的(部長)「證書」拿下來嘛,我上面還有 boss 。
問:也有人,包括王作榮教授,認為你現在的困難之一,是沒有很多很好的幕僚人員,幫你做工作,做分析,所以常常....。
答:這一點我不能承認,也不能否認。事實是如此,可是這個幕僚不是那麼簡單。
比方說紡織配額的問題,最被人家批評,但我覺得我做得最對。
問:最對嗎?
答:最對。顧儉德花了九個月的時間,才完成的。
問:但是,聽說建議到你這兒來,就被改了?
答:沒改,九○%以上沒改。顧儉德研擬的方案,有那一個人會花超過九個月的時間,一百五十次人次的會談?紡織配額你怎麼做都罵,有配額的人也罵,沒有配額的人也罵。凡事有配額就有流弊,有配額就不公平,所有的方案拿出來都無法十全十美。但總之是這幾十年來沒人敢碰的問題,我碰了。
問: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 staff的問題?
答:人事制度不改, staff要從何解決?並不是底下每個人都能做 staff,要對問題瞭解深入才行。從前批公事很容易,到了工業社會不是批公事啊!
有什麼獎勵?
問:但,要怎麼做呢?
答:部長職權範圍有限。
問:有沒有變通的辦法?
答:........。
問:兩年前,你還擔任中鋼董事長時,接受我們的訪問,曾談到中鋼成功的最大原因是有很好的 staff, staff間也都有共同的看法,而且中鋼在開廠之前,有一段訓練時間,所以一開始大家就這樣做了。目前,部長雖然遭遇了一些困難,但是,大家對部長的期望還是很大的,部長打算怎麼克服困難呢?
答:唉!經濟部的範圍太廣了啦!我必須要替他們、替公務員訴苦,他們到這裡來,拿那麼一點點待遇。你問黃秘書,是博士,拿多少錢?
黃:二萬五,已經幹十年了,前幾個月還是一萬九,最近才調昇。
答:但是,在中鋼呢?中鋼每年盈餘,每年分錢,我沒有這套武器的話,我也領導不了中鋼公司。你要曉得喊精神,我不能要他們束緊褲帶,天天說中國精神,我沒辦法做。也沒有人做。這是事實的問題。總之一句話,「衣食足,而後知榮辱」。他們要做得好了,有什麼獎勵沒有?我能不能說我提昇你?如果說人事沒有空缺,我提拔個人都不行。但我會盡力去做。
問:如果往未來看,台灣的經濟,應該要怎麼做?
答:談到經濟,大家對經濟的現況要先有個認識,這最重要。談到經濟問題,眼光不能窄,不能把已有的經濟成就,視為未來經濟發展的軌跡。
今天,經濟的穩定靠農業,發展靠國際市場。換句話說,台灣在國際上,不能在工業方面扮演一個角色的話,就沒有成為經濟大國的可能。政府首長、公務員,以及老百姓大家,對這個有共同觀念的話,容易做;假如大家沒有共同觀點的話,就........。
擔心未來十年
台灣未來三年,你們放心,有困難的話,也很少。政府有那麼多外匯,老百姓的儲蓄率那麼高,有點外債的話,對經濟波動的影響力也很少。這是一點。第二,現有公司要沒落的話,也要三年到五年,所以三、五年內,要混的話,還很好混。
我擔心的是未來十年、二十年。現在不紮根的話,未來不敢講。
問:你所說的紮根,需要那些條件的配合呢?
答:就是工業的結構、工業的產品,在世界均有立足的條件,而且在世界經濟,特別是工業方面,有一個很強的角色,假如不能扮演一個角色的話,台灣未來的經濟希望不大。
問:要走到那樣的目標,要什麼樣的配合?
答:很簡單啊,現有的工業,要管理合理化、要自動化;然後再發展高科技,等於是有兩個 force,兩種力量的發展。
問:真正的挑戰是三年以後了?
答:恐怕是五年。我今天做的工作,恐怕五年內看不出結果,我可以斷言。五年內只有被罵的份。所幸,現在經濟是在成長,有人說,經濟成長是經濟部的功勞。這是廢話,不是我的功勞,我對現有經濟工業唯一的貢獻,就只有在消極方面,穩定工商界的人心、信心,除此之外,我沒做到什麼。如果說,現在的經濟成長是我部長的功勞,那是自己往臉上貼金。至於穩定工商界的信心,我想是心理上的,因為我是由工商界出來的,比較瞭解工商界,所以帶給他們一點信心,這點我想我也不用自我菲薄。
我今天重視的不是今天經濟成長多少,而是看我們工商界的 challenge spirit ,對未來的迎戰精神有多少,只要這個風氣一來,那麼,經濟很快就會好。(劉斐玟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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