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歲的工業家唐仲英,是赤手空拳闖入美國鋼鐵業的第一個中國人。
去年隆冬,他投下平生最大賭注,買進年產兩百萬噸的麥克勞(McLouth)鋼鐵公司。 傾夜間,唐氏企業的實力像滾雪球般膨脹了一倍。一年十億美金的營業額和四千名員工數,使他成為美國中西部最受矚目的私人企業主。
二十七年來,唐仲英始終堅守「關起房門做事」的低姿態作風,沈靜地擴張自己的事業領域。他精於用借來的錢低價收購瀕臨倒閉的公司,使它們在財務上重獲健康後,或者出售,或者收歸旗下。
「麥克勞」歸屬唐氏企業的三角旗幟(Tang In-dustries Inc.)下,意味著唐仲英已然跨出批售鋼鐵產品的範疇,奮力走向生產鋼鐵的基本源頭。
這之前,在他以頻繁的公司買賣建立的王國中,業務從轉賣鋼片、鋼帶等各類中間產品,處理五金廢料、做鋼印標記、家電用零件,一直做到國際貿易,統領的十四家公司星羅棋佈各地,最遠的工廠設在台灣;另有八所中間產品供應中心散置於賓州和伊利諾州。在買進麥克勞以前,他的企業歲入約在五億美金上下,擁有員工兩千人。
他把二十幾個「唐氏據點」鮮明地勾畫出來,就如一張軍事戰略圖,默默高懸在芝加哥榆林村企業總部的辦公室。除同行外,他的動態鮮為人知。
然而,當他幾乎未由囊中取出分文現金,便接掌了現今造價超過十五億美元的全美第十一大鋼鐵廠時,他積極捍衛的「低姿態」不再管用,他的作為變為家喻戶曉的故事。
唐仲英聲名大噪,即使斷然拒訪,仍有無數記者和鎂光燈尋蹤而至。不僅美國中西部的報紙對他詳加報導,就連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及財星雜誌,也用顯著的篇幅解析這個「如謎的人物」。
唐氏企業純屬私人所有,財務報表並不公開。在美國鋼鐵業嚴遭景氣衰頹重擊,平均開工率只達三二%的窘境中,捲入這個被人看壞的行業,各式揣測風起雲湧。
他的一位同行認為,唐仲英買下「麥克勞」,就像在一場純種駿馬的競賽中,對一匹驢子下注。
根據以往的紀錄,更多人相信,這位精明的企業家勝算在握。「他的確是個喜歡冒險的賭徒,」接近他的人說:「不過,所需承擔的風險都是他已計算好的。」
眾所共見,去年七月宣告破產前,「麥克勞」失血的情況已相當嚴重。這個擁有兩座日產六千噸鋼鐵高爐的公司,座落於底特律汽車工業區內,是二次大戰後美國重建的三家鋼鐵廠之一,設備相當現代化,生產的鋼片和鋼帶主要供應汽車工業。
由於汽車業的不景氣和經營者錯誤的投資(以八千萬美元投資煤和鐵礦),一九八一年「麥克勞」虧損近五億七千美元,八一年損失四億,八二年每月淨賠一千萬……。
曾有七十多個美國及日本買主飛到底特律,探視接管這家鋼鐵公司的可能性,但無功而還。也有人打電話要唐仲英去看廠,沒想到他在兩個星期內便揮動鐵腕,簽下承購的決議書。
事後回億這段過程,眼明手快的唐仲英對掌握了買廠的時機頗感自豪。「我們買得很便宜,」他估計:「單是麥克勞工廠的兩座高爐,今天的造價便在八億美金左右……。」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只用八千萬美元,就成交了這筆生意。其中以四千六百五十萬唐氏公司債券,購買機器廠房設備;另貸款三千五百萬元支付存貨。
深通借錢擴張之道
能運用公司債券和銀行貸款買下這座大型鋼鐵廠,密西根大學的一位財務學教授指出,「唯有精明、老練的買主才做得到!」
事實上,早在經營事業的早期,白手起家的唐仲英便習得了典型的美國式手法;用借來的錢擴張。僅只最近這三年間,「麥克勞」已是他購進的第六家「健康狀況欠佳」的公司。
歲入五億的「麥克勞」把唐氏企業往前推進了一大步。唐仲英的王國不僅營業額增加一倍,躍為十億,員工也由兩千衍成四千人,這些數字遠超過當初他創業時的想像。
「起先我以為大不了做個一百萬的生意,」雖是上海人,唐仲英說起國語來並沒有濃重的鄉音:「想不到會做得這樣大!」
他六呎二吋的魁梧身材,即使站在西方人當中,依然十分搶眼。不過,打從上海道經香港移民美國創辦第一個事業到今天,三十三年來,他始終保持不主動聲張自己的低姿態,尤其不喜歡跟新聞界打交道。
「What for?」雖已坐在芝加哥榆林村,掛有中國字畫、擺有玉樹屏風的總部辦公室接受天下雜誌訪問,他還是聳肩攤手,表示一貫立場未變。
二十歲時的唐仲英,是富裕的上海銀行家庭特意保送出國的留學生,在賓州唸軍事學校。兩年後,共產黨抄了他們的家產,經濟來源斷絕,他只得輟學赴芝加哥,和幾個朋友合夥開創畢生的第一個事業─經營一家名為「東方」的中國餐館。
由於大家都沒有經驗,這家館子很快便宣告結束,唐仲英就此轉入坦波(Tempel)鋼鐵公司的碎礦廠工作,從實驗室逐步升為品管部經理。這份工作的收入畢竟有限,他同時兼做貿易,進口香港的草帽出售,用賺得的錢再創自己的事業。
以批售鋼鐵起家
他自營的第一座碎礦廠也失敗了,一九六四年,他又創立了鋼鐵倉儲公司,五年後賣給一家工業公司,他留任主管。一九七一年,靠著金融界的支持,他把這家經營鋼鐵產品批發的公司給買了回來。
供應鋼鐵中間產品使他在同行間建立起相當的聲譽。此後,他又涉足鋼鐵廢料的處理和買賣,並設立貿易部門,進口家電用鋼鐵製品,在美國市場銷售。
十年前,經由現任工研院董事長的徐賢修博士牽線,唐仲英來台投資買廠,生產電視機的接收、轉換器,部份內銷給RCA、增你智在台灣的工廠,部份回銷美國。三間工廠中,有兩座在基隆,一個在汐止,每年營業額約為千萬美金,員工四百五十人。
在母親過世前,唐仲英每年都要回台省親,順便看看工廠,和這的員工談話。據唐氏企業台灣恩地公司(Electro Magnetic Derrices, Inc.)的美國猶太人總經理李積克表示,「唐」是一位非常授權的老闆,「台灣的投資只佔唐氏企業極小的比例,所有決定我都可以直接做,」他說明。
從未受過管理專業訓練的唐仲英特別重視人。他強調分權、講求效率、有魄力、敢冒險,就唐氏企業的高級主管觀察,這是他能獲致成功的主因。
「做生意重要的不是機器,也不是錢,」唐仲英說:「完全靠人。」因此,他在每個事業成立利潤中心後,便充份授權,由各個主管完全負責。企業總部有電腦,他控制的只是數字,只要有一個數字不對,他馬上見負責人,仔細追究原因。
由於市場瞬息萬變,一位唐氏企業的會計指出,他們每十天便要做一次財務報表,供老闆檢閱。只要利潤無誤,唐仲英甚至從不出現,凡事經由電話聯絡,重大決策也以電話相商。不過,如果始終做不好,多談亦不見效,「他會快刀斬亂麻,一腳把高級主管踢掉,」熟識他的人說。
他深信,決策階層的良莠對企業的成敗有關鍵性的影響;這種該裁就裁、應狠就狠的作風,大多及於各個公司的最高主管。「公司有問題時,得換得他們才有用,」在美國社會打天下的唐仲英指出,講效率比顧人情更能使公司上軌道。
他的決策下得快,很可能和性子急有關。他不諱言自己脾氣急躁,寧可為達到決策快、效率高的目的,偶而犯下未經詳加考慮的錯誤。
「最壞的管理就是什麼都不做!」他認為。
「麥克勞」去年底易主後,唐仲英除了帶進一名跟隨他十四年之久的財務經理和營運經理外,他沒有更動其他人事。
唐氏企業中的中國人不超過二十個,高居管理階層的除唐仲英的兩位親弟弟外,經營貿易部門的徐復生(徐賢修之子)是第三個。這位中國老闆的管理風範,究竟給外國員工什麼樣的感受?
「他不拘泥形式,憑直覺來管理,」為他工作不到一年的麥克勞公司執行總裁迪勒(Milton Dea-ner)觀察:「他的直覺敏銳得驚人!」
唐仲英沒有特殊的閱讀習慣,聽人談起教科書的理論,很快就皺起眉頭:「我不講這些。」然而,凡是跟他接觸或合作過的人,幾乎都被他的直覺所折服。
和他合過夥的平克(Dale Pinkert)指出,他的直覺來自嚴密而正確的思維,只要跟唐仲英開過一次會,就不難看出,他多麼能迅速又精確地分析出情勢的優劣。
曾把公司賣給唐仲英的華德曼(Seymour Wal-dman)更一語中的的說:「他有我僅見的最佳財務頭腦!」
獨到的眼光與魄力
就外人的角度觀察,唐仲英離鄉背景,能在競爭激烈的美國社會築起屬於自己的企業王國,決定性的優勢仍在他兢兢業業的辛勤工作,有眼光、能獨出心裁,和深獲銀行家的支持與敬重上。
他每天平均工作八到十二小時。早上七點自己駕駛黑色的林肯牌Continental轎車,駛出離芝加哥總部四十分鐘的豪華私宅後,經常坐飛機到需要他的分子公司巡視。
他不喜歡處理細節,以前還有些例行公事,近來日益忙碌,時間大多花在關鍵性的決策上。週末一般員工休假,卻是他和各機構的高級主管會晤的時間。倒是星期天,他一定離開辦公室,到戶外打高爾夫或網球。
提到唐仲英的獨出心裁,身為老友的徐賢修尤其對他幾個特殊的觀念津津樂道。
目前定居印地安那州的徐賢修分析,唐仲英以倉儲公司起家,正符合六○年代「工業不要有棧房」,以節省管理費和租金的時潮;後收購廢鐵、廢料,利用鋁和鋼的轉換運用,大量生產零件,又剛巧在能源危機時達到了節省能源的目的。至於最近買下的麥克勞鋼鐵廠,更使他的企業由生產到銷售,成為一個完整的網脈,這些決定在在顯示了他獨到的眼光。
「別人說他不怕冒險,」徐賢修指出:「在我看來,他從不做超出本身能力的事,所擔的風險幾乎都是可以預期的。」
信用就是資產
事實上,唐仲英很少投資沒有把握的新技術,而以買老廠來汰舊換新的「整頓者」出了名。金融家看到他屢買屢安,愈發願意融資給他。
「信用最重要,」他也自認:「我做生意完全靠貸款,以前的記錄一向很好。」
他進一步解釋,美國的稅賦重,就算賺一千萬,稅後也只剩四、五百萬;每年若用四、五百萬來買公司的話,根本買不到什麼。而他的作風不太保守,往上衝得很快,愈往上衝,錢需要得愈多,也就借得愈多。
就以買麥克勞鋼鐵公司為例,唐仲英付給賣主的,全是靠唐氏企業的信用換得的債券和貸款。「我用八千萬元買入,其實這樣的廠就是有十五億,也不一定造得出來。」買的時機對,條件好,價格便宜,固然贏得第一步的勝算,對於繼之而來的整頓工作,他也絲毫不馬虎。
「事實上,買廠不到半年,我們在財務上就已經不再有赤字了,」他透露。
美國鋼鐵業的衰疲不振,至今未見恢復,但這位頭腦靈活冷靜的工業家,並不擔心大局的頹勢。「只要鋼鐵業不消失,好的公司永遠存在,」他顯得信心十足。
此外,在簽下買賣契約的一剎那,他已掌握了多項有利的競爭條件。他和美國聯合鋼鐵工人工會達成協議─和工人分享一五%的紅利,工人每小時的工資減至十八元,比工會工人全國平均薪資還少七元;再加上他從事鋼鐵的批發生意多年,知道鐵從那來,要往何處去,在市場和原料的採購上也都佔盡便宜,幾乎算得上是成本最低的鋼鐵業者。
A•M•凱索公司董事長以同行的立場分析,他以極低的價格買下「麥克勞」,鋼鐵工人對他讓步、環境保護者對他讓步、債主對他讓步,此外,他還能以低廉的成本製鋼,「也許他真能挽救局面,」這位業者相信。
並非盲目下注
不過,唐仲英對他在「麥克勞」所下的賭注,仍然十分謹慎。他已重建公司的所有權制度,萬一「麥克勞」無法渡過困境,他也不必背負所有債務。此外,他撙節開支,緊縮二五%的預算,以現有的二千四百名員工,生產前有四千名員工時同樣的數量。
「鐵廠如何煉鋼我不太清楚,」他坦承:「但我做經銷商多年,有能力把鐵推銷出去。」
對剛從破產的死神手中解脫出來的「麥克勞」而言,唐仲英的市場行銷能力就像一劑強心針。
「以往最大的弱點正是市場,」在「麥克勞」工作兩年半的執行總裁迪勒指出,唐仲英夠格被稱為市場專家,接掌公司後,在公司產品的行銷上有卓越貢獻。
另一位營運副總裁皮亞帕(Ronald S. Pepp),任職「麥克勞」十九年,盛讚新東主「真正瞭解生意經」,考慮每一件事時,都能以市場和顧客為導向。
為了使「麥克勞」儘快恢復健康,唐仲英每星期有兩、三天的時間留在底特律。除了和高級主管開會外,並經常到工廠巡視,以瞭解製鋼的實際運作過程。公餘之暇,也和同僚打球、共餐,相處如家人。
「別人說他有些靦腆,我看不出來,」一位高級主管說:「他給人非常溫暖的感受。」
雖然唐仲英不喜歡跟新聞界接觸,熟識他的人指出,這並不表示他缺乏社交能力。在數千名員工的聚會上,唐仲英曾偕太太參與,這位老闆很容易相處。
培養獨子接棒
唐仲英的脾氣也給人深刻的印象。和他較為接近的主管都嚐過他的暴躁,「和中國人傳統的含蓄、忍耐性格大相逕庭」,不過,他的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雨過天晴後,從不記恨,是爽快、俐落的個性。
去年買廠後,他的獨生子唐家驤加入了唐氏企業的行列,目前待在「麥克勞」,學習工廠實務。
對於這個私人企業而言,後繼有人該是經營者最大的心願。唐仲英不諱言,他最大的希望就是把兒子留下來,繼承自己的事業。
事實上,二十九歲的唐家驤從華盛頓喬治城的法律學院業後,已做了兩年的執業律師。在唐仲英購買「麥克勞」的協商過程中,唐家驤是代表協商的成員之一,就法律的觀點提供了父親不少幫助。
穿著棉質方格衫的唐家驤坐在底特律的辦公室,沈靜、謹慎的風格頗有乃父的味道。他把父親的成功歸因於天賦、時機和運氣。在他眼,唐仲英曾經跨大步便輕易克服眾多難關。
唐氏企業未來的圖象由主持人「往上衝」的個性中不難窺其梗概。
「人都是不滿足的,」唐仲英的眼閃過一絲希望的光采,「我們還要繼續擴張!」
一九七四年,他做了一億美元的生意,暫時給自己的短程目標交了差。這一兩年,他估計營業額可達十億。接下去,可能要往三十億的路上走。
業務的擴張和他買廠合併的興趣有密切關聯。
「現在我一直在看,還要再去買幾個公司。」他細說計劃。
當他用堅定步伐帶等著高挺的身驅,走出芝加哥企業總部那毫不起眼、矮胖方正的建築時,喃喃回響的中國話流入異國的空氣。
「生活總是很舒服可以過下去,重要的是能把事情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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