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銀行的「招牌菜」 — 策略性工業貸款一波三折

這是台灣光復以來貸款史上最令人砰然心動的一次，政府有一百億要借給廠商去投資策略性工業，年利率只要七％或八％，而且擔保品就是用貸款所購得的機器–等於不需要擔保品。
　如果拿這些與投資抵減、關稅減免等各國政府獎勵投資的辦法比較，這仍是最誘人的一種，目的只為經濟轉型紮基。
　其他誘人的甜頭包括：最長貸款期限（十年）與寬限期（兩年）、公開表明不要求客戶存款實績與二成回存、審查貸款與輔導業者的工作結合一氣呵成。就連交銀辦理貸款簡報會、登廣告主動招攬客戶上門，也首開金融界風氣的先河。
　交通銀行與工業局自去年五月攜手辦理「策略性工業貸款」，積極開明的作法，為金融業務添加新氣象。

解決所有事情

　然而促成這些良法美意的幕後，卻有過波折、委屈與調解。貸款對象與方案的遲遲不能確定、承辦機關間的意見不一、外界批評所造成的壓力，以及廠商的問題，差點使這樁好事打了折扣。
　去年四月十五日，行政院通過並公佈「改善投資環境和促進投資方案」，政策上確定了加速技術生根、工業升級的方向，其中要求交銀給予「策略性及重要工業」優惠利率貸款，由行政院開發基金出資二成，交銀出資八成，搭配而成，總額度一百億元。行政院上個月決定將於一百億用罄後，繼續增撥開發基金，支持交銀擴大辦理。
　這筆貸款究竟能對業者有多大好處呢？一位機械者在回答這個問題時，脫口一句：「解決了所有的事情！」他簡潔表明了有錢買原料、機器後，順利開工的歡暢心情。
　一心驅策工業結構脫胎換骨的工業局，極看好這筆貸款，專案負責的技正邱桂霖指出，由於貸款利息低，為有意投資新事業的廠商解除了起步時的財務壓力，預料也會帶動還在觀望的業者興起投資意願。
　「最重要的是好賣機器，」他指出。由於購買國產機器也能享受優惠貸款，吸引製造業購買機械業的產品，機械業者愈發無後顧之憂。一些聰明的廠商甚至會寫信給工業局打聽自己的產品是否就是「策略性工業的優先發展項目」，而在推銷機械的時候，拿出工業局答覆的公函做活廣告，贏得推銷對象的信任。

虧本生意

　在銀行家的眼中，這筆生意顯然不怎麼划算，授信部在錙銖必較地撥弄算盤後，赫然發現，「這是筆虧本生意」。交銀以年息九•四％的成本把轉存的郵儲金放給廠商，收回利息只是七％或八％，去年八個月交銀還沒發生虧損，現在卻在擔心今年無法達到法定盈餘了，一位資深主管說：「由於是政策性貸款，政府大概不會找我們計較盈虧，我們倒有點怕影響員工的年終獎金。」
　有人批評，目前利率水準是九％，然而這家開發銀行卻用七％的信用交易價格借錢給策略工業廠商，並不合理。因為在自由競爭市場中，資金流向依照經濟原則分配，生產能力愈高愈有條件爭取用低價拿資金，政策性低利貸款顯然無法充分有效率地應用資金。
　「可是要鼓勵工業升級、加速經建計劃，短期內必須這麼做，」經建會經濟研究處處長葉萬安指出。然而已有金融界人士在提議，等貸完這一百億元繼續再辦時，可以考慮把目前二與八資金搭配比率改為三與七或四與六。
　在過去，業者找銀行借錢，向來只會有兩種極端的結果；借到與借不到。策略貸款給予廠商的答覆，就不再只是歡天喜地或憤懣不平。這一次，交銀在接獲工業局初審過的案子後再審查，一反普通商業銀行一腳踢開審查不合的案子的作法，而是把它交給工業局接洽經濟部的外圍財團法人，如金屬中心、機械所、電子所與能源所輔導技術、財術或管理，經改善後才能再回到交銀重審，獲得貸款。銀行的審查手續，首次發揮正面的作用。

不會寫投資計劃

　換言之，交銀與工業局的作法是在為企業診病。教廠商寫投資計劃，就是極佳的例子。　
交銀特別重視投資計劃，評估企業主持人的信用風評、技術可行性、產品市場展望與財務是否健全，先替企業診斷「毛病出在那」。然而，根據交銀的經驗，面對不需擔保品且低利優惠的貸款，絕大多數的廠商竟然不知如何敲門要錢，「剛開始的半年，大部份廠商簡直是在瞎摸，」授信部經理耿平形容說，很多企業非但不會寫投資計劃，就連自己的財務狀況都無法清楚表達。
　面對一張張語焉不詳的紙頭、成堆不知所云的報告玩了段時間的「猜謎遊戲」之後，交銀決定充當老師抓小學生的手腕學寫字，從去年五月底起，每週五下午三點開辦簡報會，為各企業的財務人員上課，從如何填表格的基本動作教起，到現在已舉辦三十四次，共有七百二十一家廠商參加。
　耿平解釋，教業者寫投資計劃，目的是要業者能趁填寫表格的機會想清楚資金來源、去路與分配，從正確的會計理念審視自己的財務狀況夠不夠健全、技術與管理制度是否有獲利的潛力，因而有本事預估未來的資金收支餘絀與償債能力，「我們在扮演近乎顧問的角色，」他說。
　另方面，也可在正式提出融資申請前，先明瞭交銀的審查標準與作業流程，免除不必要的往來奔波，避免發生誤會。
　一位經常與商業銀行接觸的業者指出，過去他為申請一筆貸款，可以在工廠與銀行間來回奔波四、五個月，「上一次銀行，他們只告訴我一件事，而且往往是錯的，」他憤然地說。例如有一次行員示意他去找會計師「想辦法」把公司營業帳面做大一點才有可能貸到款，「但實際上，這根本無法對上稅捐單位的資料，害我白跑許多趟。」
　依照交銀的作業程序，除了緊急案件是立即辦理授信外，一般案件一定能在正式提出申請，且審查合格後二十一個營業日內撥出貸款，「他們的速度快，態度積極開明，」中部一家機械廠提出心得。
　當然也有一些案件未獲通過，然而交銀從來不願用「拒絕」或「退件」這種字眼，而改用「轉文至工業局輔導」，這些需要輔導的廠商常有的問題包括：明明需要五部機器才能生產，卻只申貸兩部機器的錢；外債佔自有資金的負債比率高過同業平均負債比率太多；或是圖求少納稅、公司不肯增資、列入公司名下的財產太少以致財務結構脆弱，但是技術可行，勉強可貸；以及管理未上軌道、技術仍需改進的業者。
　也有申貸不成功的廠商批評交銀「太苛」。一位業者倖倖然地抱怨，「稍一不合那些財務比率，就被踢掉」。工業局也曾為一些「技術不錯，卻因財務比率較差而被退件」的廠商，與交銀有過爭執，交通銀行總以「我們不能扶起一個技術好的公司，卻同時製造個逃稅者」為由，回絕了工業局的論點。授信部認為，縱令廠商技術再好，卻無會計制度，財務經營鬆散，「要我們怎麼救？」
　幾番僵持不下後，工業局乾脆另闢新途，埋頭研擬另一方案，有意由工業局預算中撥出一億五千萬元，補助那些沒錢卻有新點子的業者開發技術，由信保基金做擔保，以負擔萬一開發不成的風險。
　行政院院會上月初核定，今後策略性工業貸款，改由交銀統一辦理，工業局不再參予審核，好讓交通銀行能集中全力聯繫相關機構給予業者技術、管理、研究發展的輔導及補助。這麼一來，交銀有權獨當一面，掩不住欣喜，卻又開始為如何扛起新添的重擔在傷腦筋了。

短期資金不能長期用

　交銀趁簡報會灌輸業者「短期資金短期用，長資金長期用」的觀念。例如做一台鑄台機（iron cast），機器做好後還需冷卻一年，等待內應力消除，金屬性質穩定不致變型後，才能出售，如果借了必須兩個月後償還的資金，在尚無收入的情況下，業者顯然無法支付，財務調動失掉控制。金融界人士指出，大多數策略性工業回收慢、風險大，借用長期資金，幾年後才需償還，就不會捉襟見肘，窘態百出。
　比較起來，今年策略性工業貸款核貸件數與金額，比起去年初辦的情況，已有愈貸愈熾的趨勢。去年十一月中旬，經建會曾對六個半月只核貸八十三件、二十三億元，大感不滿，批評為「成效不彰」。但是到今年三月底止，已核貨二百六十四件、六十億元。
　經建會的一句「成效不彰」，曾使承辦單位大感委屈，工業局與交銀曾經一面做貸款、輔導業務，一面又為貸款對象定義不清、方案不確定而困擾不已。
　交銀自去年五月一日起承辦放款，工業局七月三十一日才提出一四五項（後改為一五一項）優先發展項目為策略性工業，經建會卻懷疑這一五一項究竟有多大代表性，直到十二月二十九日三方面開會才正式確定了定義與方案（見附表）。「可以說，直到最近半年才真正開始貸款，」工業局副局長吳惠然說。

為名詞爭論半年多

　參與此事的人士指出，在去年年底前，除了一五一項外，就只有一些意思不清楚的名詞，沒有人講得出「策略性工業」這個名詞究竟是什麼，當初政策性指示方向所謂「重要工業」意思也不夠清楚，他回顧過去，「大家為名詞爭論了半年多，最後才把這些名詞丟掉，確定出具體的定義與作法。」
　交銀始終認為這番波折，給人「政策搖擺不定」的感覺，以致業者觀望，遲疑不敢提出融資要求，「有錢擺在銀行卻沒人要？」輿論界半帶驚訝地批評。
　由於交銀當初曾在契約中因應規定，「在政府未正式核定策略性工業低利融資辦法前，授信條件依一般融資條件暫定，於辦法確定後，若符合規定時，將追溯適用調整利率。」今年初，行人員只好「多退少補」忙碌了好一陣子。
　發展策略性工業早已為財經當局列為經濟政策努力方向之一，經濟部長趙耀東在若干次公開場合也曾明確說明，如果我們希望每年經濟成長五–八％，就一定要有新工業與新力量的配合，這就是把發展策略性工業列為重要建設計劃之一的理由。
　交銀副總經理陳楚菊指出：「這項貸款是我們的招牌菜–虧本生意，儘量服務。」這句話正說明了支援單位的作風，也是提高金融機構服務品質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