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的「武打」與「文化」

文化是一個很奇怪的東西，一個文化你愈是維護它，它愈是改變得快；你愈是打擊它，它愈是巍然存在。這一點拿台灣海峽兩岸的情形來作實例，最明顯不過了。依照過去三十多年深信不疑的想法，是大陸在大量破壞中國的文化，而我們則是中國文化的保護者。但是假如我們具有一點科學精神，不為感情蒙蔽，很冷靜客觀的來觀察與分析海峽兩岸的情形，便會發現都在破壞中國文化。

一塊堅固的頑石

　不錯，中共是在大力破壞中國文化。以家為例，中共為了打破中國文化的兩大支柱之一的家，不惜要兒子清算父親，媳婦鬥爭婆婆，夫妻拆散兩地工作，兒童是國家的，要他們不愛爸爸媽媽，愛毛澤東。
　然則現在家的情形如何呢？假如細讀外國人深入中國大陸鄉村探訪後的報告，細讀大陸傳出來的各種情報知識，與從家族親友寄出來的書信，便可知道佔八○％以上的農村社會結構、思想、觀念，與行為，仍舊停留在大陸撤守以前的情況中，從前的家仍是根深蒂固的矗立在那，絲毫未變，連想用來代替家的人民公社，現在都在大部分廢除或有名無實，恢復到從前的家。鄉村如此，城市亦然。對家如此，其他方面亦然。
　事實上，中共領導階層雖然滿口的馬克斯、無產階級、社會主義，他們滿腦子想的卻是中國文化，不過是中國文化中壞的一面。他們殘酷的統治手法，包括流徙遠方、罪及妻孥、焚書坑儒、定於一尊等等，都可從中國歷史上找到。
　從中共統治大陸三十餘年的經驗可以證明，文化這種東西就像一塊堅固的頑石，打不破的。打的時候也許碰出一陣火花，也許落下一點碎屑，但是如此而已，頑石並無損傷。由此看來，文化會保護自己，用不著我們去保護。
　回頭再來看我們的情形。也不錯，我們在力主中國文化復興，隨時都在提倡忠孝節義，固有倫理道德，報紙天天登，電視天天播，我們是中國文化的最後堡壘，最勇敢的保護者，但是結果如何呢？

傳統的家不知去向

　再以家為例。每個六十歲左右的人都知道，他的家與他父親時代的家不一樣，而他兒子的家更與他的家不一樣。這沒有子女被迫清算父母，但有父母自動孝順子女；沒有媳婦被迫鬥爭婆婆，但有婆婆自動服侍媳婦；沒有夫妻被迫拆散兩地工作，但有夫妻動輒離婚，這些現象尤以遷居美國的中國人為甚。至於那種五世同堂，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實施共有財產制的家，更是消失得無影無蹤；那種家長的絕對權威，家屬的絕對服從的古風禮制，從前視為倫理鐵則的，早已成為陳跡，都為民主家庭、現代家庭、開明家庭所替代。中國文化下的家已經不知去向了，縱然有些殘存，也所剩無幾。
　家固然有如此劇變，其他生活習慣、價值觀念、社會關係也莫不有如此劇變。而這種腐蝕消化中國文化的變都是出於自動，不僅沒有加上任何壓力，而且還在堅強防守。由於是自動自發的變，一旦變了之後，便永不回頭。中共對中國文化的破壞是外加的，外加力量一旦消失或減輕，它便恢復原狀；台灣對中國文化的破壞是內生的，一旦破壞之後便不能再恢復。
　由此可以得到關於文化現象的一個「定律」，那就是文化這種東西雖然堅固如頑石，不怕「武打」，卻怕「文化」，可以被化得不留痕跡。那些保護它的力量與這種「文化」的力量對比，便渺小得不足道了。如果不相信，不妨去問那些中國文化的保護者，他們的家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

時間劃下的鴻溝

　我們常聽朋友訴說他們從大陸出來的親人，年老的喜歡擺權威，干涉晚輩的事；年輕的又只知享受「權利」，不肯做事，認為養活他們是應該的；還有未曾出來的親人則需索無度，好像欠他們的債一樣。於是歸罪於共產制度將人教壞了。這是高估了中共，中共那有這麼大的力量？真正的原因是大陸的人還停留在三十多年以前的中國文化下的家的觀念中，而我們則是三十多年後的「現代」文化下的家的觀念，雖然相差只有三十多年，然而我們變化太大，觀念差距太遠，
於是生活便格格不入了。
　試想我們同在自由世界的中國人，天天生活在一起，同時在接受文化的「文化」，只是年齡較長者腳步稍為慢了一點，便發生代溝問題，則與大陸出來的親人安得不有鴻溝。
　何以會有這種強烈的對照呢？這得要從文化的塑造說起。所謂文化，依我的看法，就是人類為求生存與美好生活所作的一切努力的成果，包括各種制度、各種宗教信仰、各種風俗習慣、各種生產技藝、各種文字藝術，以及思想、觀念等等，這必然受文化主體所接觸的自然環境、生產環境，與其他社會環境的影響，這些都是塑造一個文化的因素，而文化又轉而影響及侷限這些因素。我將這些因素歸
納為一個總名稱，叫做生活環境或生活條件。這些因素對文化的影響可從下例看出來：
　高山文化與邊海文化便有很大的不同；同是中國人，北方文化與南方文化便有不同；遊牧文化、農業文化與工業文化便不相同；一個經常與其他人類社會接觸，包括作戰、通商等等在內的社會文化，與一個四邊隔絕的社會的文化又自不同。
　儘管中共要破壞中國文化，要拆散中國的家，要高喊馬克斯、列寧主義，要進行社會主義革命，但是它有兩個措施保護了中國文化，使中國文化停留在三十多年以前，未曾受到重大的「污染」。

未受「污染」的因素

　一個因素是它所採取的隔離主義，三十多年來閉關自守，不與外界交往或甚少交往，其他社會的文化進不去，一切都是土的，包括中共領導階層的頭腦及土法煉鋼在內，這實是維護固有文化的一個最好方法。
　另一個因素是它的經濟發展。在過去三十多年來，它雖然發展了許多工業，也在尖端科學方面有些進展，但它在基本上仍是一個傳統的落後農業經濟，它自己承認現在仍有八○％以上是農民。農業經濟是中國文化的兩大支柱之一，這一支柱不改變，中國文化也變不到那去。農業經濟與中國的家是孿生子，兩者分不開，只要是農業經濟，中國的家就不會變，也就是中國文化的另一支柱沒有變。
　如此在中共統治下的中國文化，既隔絕了外來文化的衝擊，又阻斷了內在演變的動力，僅憑那一點膚淺的、硬加上去的所謂共產社會主義，如何動得了中國文化的根本？連表面都沒有擦傷多少，這絕對包括中共領導階層的頭腦在內。
　反觀台灣的情形便完全兩樣。台灣自始便是一個對外開放的社會。人民儘多與外來文化接觸的機會，包括西方文化與大半西化的東洋文化。而由於教育普及與教育水準高，接受及吸收外來文化的能力也特別強，這也是遍地文盲的大陸所趕不上的。
　在這種情形之下，中國文化自然很容易的受到外來文化的影響與挑戰，中國文化根本沒有抗拒，與清末民初那種情形完全不同，很容易的就被外來文化熔入到核心中了，現在只剩下一個中國文化在未來歲月中究竟可以保留多少的問題。
　為什麼這麼容易的就接納外來文化呢？這與經濟結構的轉變有密切的關係。經過三十多年的發展，台灣早已脫離了農業經濟的階段，已經是一個高度工業化的經濟，作為中國文化支柱之一的農業經濟既不存在，則中國文化的本身便不得不轉變。農業經濟既不存在，則中國傳統的家便不能存在，或只能是殘餘的存在。如此，兩大支柱的不存在或至少在大量拆除之中，即是中國文化從內部發生了變化。在內外夾擊之下，於是中國文化被破壞了。

劇變下的文化分解

　我在前面說過，生活環境塑造文化，文化又影響生活環境，兩者互為影響。對大陸而言，三十多年來生活環境沒有基本上的改變。假如有改變，也僅是表面上的，如廢除私有財產、人民公社、國營事業等等，這些都是用政治力量強迫改變的，政治力量一放鬆，便要恢復原狀，例如私有財產正在小量恢復，人民公社正在廢除，國營事業正在利潤化等。生活環境既沒有基本改變，則配合這種生活環境的中國文化便不會有基本改變了。
　台灣的情形則不然。生活環境已有基本上的改變，中國文化便很自然的隨著改變，這種改變的力量巨大，無人能夠抗拒。我當然不是說，所有中國文化都改變了，都消失了。
　在「文化」的過程中，適合於當前生活環境的中國文化會被保留，不適合的一定會被淘汰。同樣理由，我們接受的外來文化中，適合於當前生活環境的會熔化於我們的文化之中，不適合的經過一段時間的考驗後，會逐漸的放棄。一個文化就在這種不斷的接觸、適應、淘汰、吸收、熔化的過程中而提升。這種對生活環境的適應等過程也稱之為現代化。在這種過程中，我們可以得到關於文化現象的另一個「定律」：文化構成份子中與生活環境一致者存，相背者亡。
　我們當前所遭遇的最嚴重的問題，是在生活環境劇烈改變下，已將中國文化分解了。分解下來的中國文化，有不適合於現代生活環境的部分，也有適合的部分。不適合的一部分中，有非常惡劣的一部分，由於時間的短促，還來不及淘汰掉，而更由於人性的弱點，卻將這一部分予以有力的把握住，並利用正在劇變的環境予以充分利用及發揮。對於外來的文化，好的一部分多予拒絕排斥，而壞的部分
則很容易予以吸收。兩者合在一起便造成了現在的混亂局面。
　擺在我們當前的問題，不在無條件的保護中國文化，說它博大精深，源遠流長，不能碰。或用許多古文化都已消失，中國文化還巍然獨存來證明它的優越。活的長與優越兩者之間並無必然的邏輯關係，非洲文化現在仍然存在，我們能用以證明它優越嗎？我們也無法證明最長籌的人就是最優越的人。

必走的一條路

　我們現在所當做的事是嚴謹的分析中國文化，看它構成份子中有那些適合於現代的生活環境，如果保留下來可使我們有更美好的生活；有那些是與現代生活環境相違背的，如果保留下來，會妨礙我們的現代化與美好生活。
　同樣，我們也可對輸入的文化作嚴謹的分析，看有那些能配合我們的生活環境，使我們的生活更美好，那些會使我們的生活醜化、惡化。從而形成一些行為準則、道德規範、價值觀念，及制定一些法律制度，讓我們在一個更高層的文化中走向更美化的生活。
　事實上，即使我們不這麼做，在人類進步的自動推進力量下，也會走上這一條路，不然人類就不會有進步了。只是聽其自然的走上這一條路，需要漫長的時間與經過無數的挫折及痛苦。我們經過一番人為的努力便可避免這些，那麼為什麼不避免呢？這就是中國知識份子的責任。
　我在「中國文化與現代生活的演講中，曾經說過：「是中國文化阻礙了國家的現代化，是中國文化不能使我們的經濟有進一步的發展，也是中國文化使我們不能享有現代化的生活。」有什麼理由呢？那篇演講的全文都在說明理由，解答這一問題。我在天下雜誌一九八二年六月一日出版的一期，以「不完整的奇蹟」為題的一篇文章中，曾就中國文化妨礙經濟發展及現代化有更為詳細的分析，有興趣的讀者不妨去參閱一下。

改造文化，適應文化

　最後，讓我再重覆一句，我們要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外來文化的衝擊，與生活環境已發生劇烈變化的這些事實，迅速的、自動的對中國文化作重新的估價與作適當的調整，使我們的國家與社會能夠有秩序的、迅速的轉變為一現代國家與現代社會，使我們具有更高層的文化與更優美的生活。
在這種進步的巨大力量下，任何抗拒除了暫時的延阻外，都歸無效，徒然製造混亂與痛苦而已，事實上，我們現在已在混亂與痛苦之中。
　就我個人的感受與選擇來說，我寧願生活在三十年以前那種雖然貧窮，但卻寧靜、安全、祥和的社會中，而不願生活在目前雖然富裕，但卻雜亂、恐懼、暴戾的社會中。不幸，時光不倒流，由不得我選擇，那麼唯一的出路便只有努力向前，將眼前的生活環境轉變為富裕，但同時也寧靜、安全、祥和了，這就得要從改造文化與適應文化著手。
　現在，我引用演講辭中的一句話來表明我的態度，同時作為結論：「我從不輕視中國文化，我也從不主張全盤西化，但是現代化是一個適應的過程，我們要適應」，適者生存。（王作榮為台大經濟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