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石化工業的結構是時候了

我們是石化大國
前些時有一個報紙刊出，我國乙烯生產能量，按ＧＮＰ比例，居全球各國之冠；也就是說我國石化工業產能（以乙烯為代表），除以總國民所得，為世界第一。我對這個消息，猛看之下，十分得意，再仔細一想，卻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在全世界石化工業設備只能開工小成到七成的今日，過剩的設備在經濟上是一個負擔，也是一個包袱。我們在石化工業上投資的比重，比別國大，在不景氣時期的負荷，也比別國更沉重了。
不錯，石化及其相關的工業對國家經濟貢獻很大，但是，對從事此行業的人而言，這兩、三年來的辛苦經驗，是不易忘記的，展望將來，仍不能不有重重遠慮。

我們應有遠慮

在兩年多前，我曾倡言以輕油裂解製乙烯的經濟時代已漸過去，其成本在現時競爭不過北美以石油氣為原料的工廠，到一九八五年以後，更競爭不過一些石油出口國家（中東為主）之以井口廢氣為原料的新興石化廠。我曾稱北美之乙烯對世界其他地區之打擊為第一波，而中東等國之乙烯將為第二波，第二波比第一波更強烈。也就是說我們在世界市場的競爭情勢將愈來愈苦。

小看了中東人

儘管如此，還是有若干人持保留態度或唱反調。有一派可稱之為「輕人派」，他們小看了中東人的能力，總以為阿拉伯人技術不夠，不能成大事。談到此，讓我回憶起一件故事。當早年「以埃戰爭」發生後，蘇彝士運河封閉了，歐美多數「專家」眾口一辭地說，運河一落埃及人之手便完了，埃及人既不會管理，更不會疏濬，久之淤沙沉積，運河必成為廢物（超級大油輪之建造風行於此時）。結果呢？埃及人疏通了運河，水深比法國人管理時還要好得多。
另有一派可稱為「唯我派」，他們以為我們的智慧比別人高，薪資比別人低，我們可以加強管理，節省成本，可以克服困難，頗有「人力可勝天」，或者是「精神戰勝物質」的哲學。這一派的精神是可敬的，看法是健康的，只是中游石化業（或石化原料廠）早已進入了儀器管制的時代，用人甚少，人工費用僅占總成本二、三％而已；全在人工上用工夫，仍不足以改變大形勢。
當然還有一派「專家」（以美國人為多）認為阿拉伯人建廠成本太高，無當地市場可支持其高成本，天然缺點多多，不能成為大威脅。中東等國新廠也許對美國的威脅不太，對歐洲及日本的威脅也不特別嚴重，因為他們的國內市場都大，但我國靠出口，對我威脅極大。根據一九八一年聯合國工業發展局（ＵＮＩＤＯ）的研究報告，開發中的產油國家隨同原油而流出的石油氣，有一半是放去空中燒掉的，每年燒掉的石油氣約值一千億美元。試問，他們以這低價的廢料以製乙烯，我們（歐洲及日本亦然）有能力與之競爭嗎？
費了許多言辭，無法是要支持我原來的看法。凡是以乙烯為原料的石化工業（佔石化業的極大部份），未來的競爭力很弱。我們要預作有效的對策，切勿自我陶醉。至於苯、二甲苯及丙烯等，不必從石油氣中製，在不同地區的生產成本差別較，可以用油輪運，互通有無，所以用這三種原料的工廠在將來所受的衝擊則較。
我所指的「遠慮」，大概發生在一九八五年之末。如果今年世界景氣回升，北美輸出量減少，我們尚可有一些時的好日子可。看樣子近期原油市價要下落，用油與用氣為原料所製出的乙烯成本的差別，近期不致擴大，應該稍小，也幫助了以油為石化原料的國家，有喘息之機。因此，我們尚有好幾年的時間，以改造我們的石化業結構，應付將來的衝擊。

台灣石化的前途

台灣石化工業的設備和產量都已不少，只是因為原料成本不低，國內市場有限，不容易與產油之國家競爭。將來的前途，應該重質而不重量；我們應該捨棄以大批石化中間原料（commodity chemicals）為主題，而轉以終極成品及特種用途的產品為目標。換句話說，我們將儘量加工再加工，製造高價值的成品出口，少以工業原料出口。

搶先一步

　一般的評判，我們現在的石化中間原料品質實在不差，只是因為先天因素，原料價高，利潤太薄，無法扭轉乾坤。所可惜者，我們的下游成品質地尚不夠好（包括色澤、做工、式樣以及用途等等），久成為國外的次等貨，一向售價吃虧，利潤也。今後我們的塑膠粉或人造纖維原等，因為成本所限，未必能與人大作競爭。但若加工製成高品質的用具、袋子、皮包、家用電器、交通工具、傢俱、衣料、地毯、建築材料、工程材料、玩具等，只要牌子做開了，利潤也就會高起來，我們的前途註定在下游，此種向下紮根的途徑是廣而長的，只要精益求精，前程未可限量。這就是石化工業的升級。這樣升級工作，在中東等產油國家未可一蹴而就，我們 的工業基楚較好，應該搶先一步。
升級成功之道，要靠研究發展、品質管制與推銷，這些恰好是我們今日工業的弱點。我們的中游原料工業雖然品質管制很好，但多數是一個廠製一種單純產品，並成為一個獨立公司，研究與發展的人力財力都不夠，下游工廠規模都嫌小，連品質管制還感吃力，談不到深作研究發展。品質不能勝人，推銷自然無功了。

如何改造工業結構

現在歐洲與日本已在高呼改造石化結構，各地國情不同，不可全盤仿效。他們的辦法不外減產、聯營、轉移與合併，與在海外產油家建廠以謀取低價原料等等。我以為我們的改造辦法應該要推動大合併。國營的公司已經合併了好幾個，不在話下。我建議以民營的為目標，包括一部份公民合營的工業在內，進行合併。這雖是一個「談何容易」的題目，但不妨先分析一番：
一、未合併前：
（一）單一產品公司，受不了市場變化的衝擊，若該產品滯銷，或受打擊，想轉業也來不及了。
（二）小公司人力財力有限，不能多做研究工作，且因產品種類單純，也不太關心非自己業務範圍內的研究。
（三） 一部份的公司難免囿於家庭工業或老闆管家制度，得不到廣大的社會支持與投資興趣。
二、合併以後：
（一） 公司大了，產品多了，風險分佈較廣，應付市場的彈性和堅韌性便增大。
（二） 可以集中力量做研究（一部份利用外面的研究機構，但必須與自身的研究工作結合），利用不同廠的各種產品，配合應用，開發新用途，無上、下游之區分。也可以說以研究成果，推動生產升級，與銷售升級。
（三） 在購料方面可以大戶型式，以量制價，討點便宜。在銷售方面，量與質的彈性均大，新產品多（靠研究推出），售後服務強，信用佳，接觸面廣，每有事半功倍之利。
（四） 公司股東多，漸漸變為真正的社會公眾持有的事業，脫離家庭經營形式，經理人可以專任，使經營公開，權能分立。如此才可建立公信，大量吸引社會資本。
（五）經營策略與財務結構都易於改善。我所言的合併，包括橫向的（各種相同或不同產品的公司）與縱向的（上、中、下游）兩個方向，都可以用。選擇之間，自然頗費評審與協調工夫，也更賴明智遠見的領袖之倡導。
　凡大事業之推動，都要仰仗倡導者的心胸，與專家的協力，還要多靠政府的實質鼓勵。

由政府輔導合併

在歐洲大陸流行政府與私人合辦的大企業，學者常名之為混合企業（mixed enterprise），與英美之政府企業與民營企業之界限分野者迥然不同。我們今天民營石化工業的大合併，如果沒有政府的輔導，是難以成功的。
我國石化業的資本一般都偏低，大概是投一分資金，備二分甚至三分的債務以起家，如果物價膨脹得快，利息不太高，這策略註定成功，發財。今日反是，大家痛感週轉不靈，財務負擔過重。在普遍缺少資金的環境之下，如果政府說只要你們合併，政府可介入投資若干，以增加你們的資金，或者加給某些減免稅額的優待，那些中小型的民營公司（用世界標準衡量，我們的石化業大多是中小企業）一定會發生興趣的。
當然，政府投資切不可超過五％，因若一旦變成了國營事業，受法令制度限制太多，不容易辦得好。在投資時，可以提出附帶條件，如訂明著重研究發展，股票如何上市，官股如何可以退出，如何參與董事會等等。
也許有人說，這不是以政府的錢，圖利中小級老闆嗎？但若從另一方面看，政府投資公用建設，如海港、公路、鐵路等，原沒有想到在短期內一定要直接收回投資的（間接收回不容易看得出），但尚且還要去做。今投資工業，是可在短期內直接獲利的，且投資民營事業比投資國營事業風險小，何況這一部份民營事業，已為國家經濟的支柱，每年出口合一千七百億台幣，假以時日，在民營的追求效率與利潤的鞭策下，應可脫胎換骨，有直接利益可收。至於對出口、對就業、對提高商戰鬥志、稅收等等間接利益都很大，當更在不言而喻之中了。總之，這是一個有利於國家整體經濟的投資，是促進工業升級的媒劑。

法制必須配合

當然，要推進混合企業，現行的公司法、證券法、會計師查帳簽證制度等都有待修改或加強，例如公司法的監察人制度，似乎不切實效，股東大會與股票市場作業，社會上每有詬病之評。法制的改革，本不是容易事，但不致於比早年的創立土地改革法案與獎勵投資法案等更難。我們有成功的先例光耀於前，事在人為，勇者不應望而卻步。
我國過去曾有類似的混合企業措施，可惜結果不夠圓滿。但那少數個案的不太成功，是執行技術方面的缺失，吾人不宜因噎廢食，認為這樣的政策不可行（在歐洲大陸行之甚有成績）。我們的工業近年進步太快，一切典章制度趕不上，不能適應，那是自然的事。經驗是累積性的，集思廣益，一定可創造出更有的制度來。（詹紹啟為大德昌石化公司總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