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曼儂 — 放眼天下的藝術經紀人

有人用「超人」形容樊曼儂的工作量，用「地母」形容她的胸懷，用「唐代美女」形容她的外觀。
她是一個藝術經紀人。六年前，當她協助她的先生許博允創辦新象活動推展中心，揭開引進國際藝術節目的序幕後，每年有近兩百位藝術家得要透過她眼睛和耳朵的精密審查，取決能否登上台灣的表演殿堂。六年後，平均每年辦一百二十場節目的紀錄，已使「新象」成為除日本之外亞洲最大的私人經紀公司。
台灣一向沒有大型企業化的經紀人傳統，政府對文化活動也沒有保護政策，再加上我國並非表演藝術活動的大國，表演場所有限，和大多數國家又都沒有外文關係，「新象」突破重圍的發展，幾乎被視為奇蹟。

以興趣為出發點

據熟知內情的人觀察分析，這個奇蹟的發生，和這對由藝術界出身的主持人的藝術背景、廣結善緣的個性和全力以赴的態度，有密切的關係。
在洋溢充沛活力，但稍顯擁擠紊亂的「新象」辦公室，樊曼儂和現代音樂作曲家許博充，帶領了三、四十個不滿三十歲的工作夥伴，晝夜不分地為開拓國際藝術和國內觀眾間的管道忙碌著。
「一個封閉的社會易流於鑽牛角尖，會枯萎的，」回憶當初成立「新象」的感受時，樊曼儂說：「我們希望引進更多國外的藝術活動，讓大家打開眼界；不論好壞，都可做為自己的借鏡。」
對這對藝術家夫婦而言，成立新象是很自然的發展。他們熱愛藝術，廣結國內外藝術界的朋友，並有機會觀賞各門藝術。運用各種機緣，他們首先成立「亞洲音樂新環境」，介紹現代有創意的樂曲，同時吸收辦活動的經驗。為了普遍提昇大眾欣賞音樂的能力，又曾聯合學生及同輩間譜通俗音樂的友好，興辦做電視廣告音樂的「環境音樂製作所」。
更進一步籌組「新象」，原始芻議出自許博允。外人看來，他是一個重感情、頭腦比別人「快半個世紀」、衝勁十足的人；有時他語出瘋狂，不過仔細聆聽，似乎確能洞悉社會的需要。
那是中美斷交後，「雲門舞集」突出舞蹈界，報章雜誌頻頻刊登鄉土論戰的文章，引得所有的藝術活動開始騷動。「光做廣告音樂還不夠，整個社會藝術層面還需要擴充！」許博允充滿豪氣地推斷。
「新象」緣此誕生，樊曼儂義無反顧，成為丈夫的最佳幫手。工作時，他們各依所長，扮演著不同的角色。
「他的點子多，是決定大方向、拓展新項目的創作者；我只能根據經驗，亦步亦趨地把他的構想達成，」換句話說，輔助「創作者」的樊曼儂，則是「新象」的執行者。

兼具理性與感性

做為藝術活動的執行者，藝術界人士大多認為，她的條件可圈可點。
舞台設計家聶光炎分析，她的頭腦不僅有超乎常人的細膩與敏感，言行中也透露出超過實際年齡的穩重與沉著。「恰可理性地輔助許博允感性的靈感，」另一位朋友針對此強調。
「她本就處於藝術家群中，人面熟，不但選擇節目輕而易學，辦起事來也比一般人順利，」文建會第三處處長申學庸更指出。
由於父親生前擔任國防部示範樂隊管樂隊長，往來友人都源出藝術界，她自小被豐富的藝術環境所包圍：三歲練芭蕾，五歲學鋼琴，初中便能唱成套的歌劇。進了藝專主修長笛，得自生活的潛在知識經專業訓練的刺激很快發展起來，使她在各方面都表現得很傑出。
因此，離開學校後，她一直是個大忙人。十年前起，在國內演奏長笛的舞台上，她堪稱第一把交椅，不僅同時任教於五所大專院校培植後進，唱片界也對她趨之若鶩。除長笛外，她還作曲、擔任雲門舞集的音樂指導、並曾到美國波士頓音樂學院進修聲樂……。
然而，鮮為人知的是，一旦跳進「新象的活動，她的生活起了大幅度的轉變，興趣畫上休止符，心靈時有衝突與掙扎。她不得不擱下訓練二十年的藝術技藝，不得不改變與藝術家朋友相交的態度，不得不放棄「純藝術家」的主觀好惡，甚至於，她已然把自我在藝術上應有的成就拋諸九霄雲外。

放棄自我全心投入

由零到有，從有中被肯定，是一段裹著無數心血智慧、財力、物力及時間成長的過程。「新象草創階段，她幾乎事必躬親。從選擇節目到訂國父紀念館的表演場地、接機，把藝術家送入旅館，再陪他出來招待記者、演出，最後上舞台獻花，她一手包辦。
由於海關、稅法和國父紀念館的場地租借等規則和推展藝術活動的實際需要未能及時配合，遇到海關扣押樂器但演出迫在眉睫等突發事件，或需周轉大筆資金來預付場租及稅金時，她更得臨機應變，快速尋出解方。
」我們有任何疑難雜症，即是三更半夜，也打電話找她，」一位「新象」的資深同仁指出，用「寢食難安」來形容她的生活，亦不為過。
就流著藝術家血液的樊曼儂看來，最大的衝擊尚不在此。她坦白表示，收起眉開眼笑的和悅面孔，給來台表演的藝術家一本正經地訂價碼；按耐自己爽直的藝術評鑑，反省觀眾的口味，有時真正令她「很痛苦」。
文藝圈都知道這對夫婦有愛交朋友的天性。早期辦活動，在沒有財務壓力的情況下，曾多次免費義務地幫朋友的忙。隨著業務的擴張，這種做法面臨考驗。
「公司要有盈餘才能生存，我又不願傷朋友的感情，」樊曼儂自剖：「談起事情來，常必須在陰陽界間跳來跳去。」
儘管如此，仍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動著「新象」愈挫愈勇，始終不輟。
「責任心支持我們做下去！」這位「新象」的女管家說。
她解釋，我們的社會上觸目可見空口說白話的現象–對沒見過的事也任加批評。藉著「新象」引進藝術上奇花異卉的刺激，希望能打開觀眾的眼界，日久培養出窮理致知的風氣。
例如，一般人僅知法國印象派大師德布西（Achill-Claude Debussy）受印尼音樂影響甚巨，卻不知其中因果互動的關聯。若能親耳聽聞印尼音樂，再分析原委，便可依評引據地暢談德布西音樂觀變化的過程了。

推廣樂教宣揚文化

事實上，「新象」的辛勤播種已得到回響。身兼蘭陵劇坊藝術指導的心理學家吳靜吉分析，就國內看來，正規教育灌輸的藝術知識一向貧乏，「新象」策劃的各類節目提高了民眾對表演藝術的認識，更豐富了專業人員創作的資源，提昇精緻文化的層次。若放眼國際，「新象」在文化宣傳與國民外交上也成績卓越。
明顯的事例是，許多世界知名的藝術家不介意價碼，主動要求一來再來。法國大提琴家傅尼葉、美國鋼琴家阿胥肯納吉、日本默劇演員箱島安等人，均有這樣的紀錄。
樊曼儂也自認，藝術家對「新象」有口皆碑的好評，是使「新象」的份量與日俱增的主要因素。
「所有的經紀人都把算盤掛在脖子上，」多次帶團出國演出的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指出：「新象對藝術家的溫情與照顧，全世界找不到！」
或許因為惺惺相惜，這對藝術家出身的經紀人做法與同行不盡相同。他們從不把藝術家當商品或搖錢樹，總以朋友之禮接待。表演之餘，逛萬華、觀故宮、遊溪頭……，他們能感應，也樂意滿足對方的心理需求。
此外，多次跟「新象」合作的聲樂家劉塞雲尤其推崇樊曼儂提供專業意見的能力。
「她有獨到的見地，言語很中肯，」女高音劉塞雲表示：「由她策劃演出，我可以百分之百的放心。」
她清楚每個不同的舞台上要各自準備多少用品，諸如：演奏譜該用那個版本、演出時該站那個角度；更長於判斷每個樂團應演奏可首曲目才能淋漓盡緻地發揮。

掌有節目生殺大權

對於這種功夫，最表欣賞的莫過許博允。當「新象」度過打爛仗的階段，逐漸制度化後，她派給妻子的新職是–藝術總監。
做為藝術總監，藝術價值的評估很重要。許博允深信，樊曼儂的鑑賞力已樹立起權威。
「藝術家的功夫是真是假，她的判斷準確性非常高，」他說。
然而，她究竟用何種標準採擷在世界各地的舞台上紛然乍現的各類節目呢？
「一個人健康的成長，是什麼都要吃的，」她說明「新象」的原則：「我希望觀眾不要偏食，每一種層次的表演都能看到。」
執此原則，「新象」不斷收購介紹音樂家與藝術活動的書籍，並申請加入經紀人會員組織，以獲知國際間發生的新聞：那個地方正舉行節慶？出現了那些藝術家？他們的行情各是如何……。
有了舉世的情報，樊曼儂敏銳的眼便與靈聰的耳傾力配合，開始精確的審核節目。幾乎所有被選進新象排行榜的音樂家都出過唱片和錄音帶，要不就是有獲獎的紀錄。少數已名滿天下但從未獲獎的人，必須透過她特別認知。為了擴大選取的視野，事實上，她和許博允每年總要分頭出國幾趟，有時到日、美，有時遠赴歐洲。
「我是一個非看到、聽到才算數的人，」她說。
前年夏天，她曾飛至紐約，在眾多正規軍中挑出一支集各家菁英組成的舞蹈游擊隊–紐約明星芭蕾舞團。他們的演出風靡了台北的觀眾，卻同時留下後遺症：此後來台的舞團，因難有相同水準，不易再被欣賞；大家的興緻，一時就像被一場傾盆大雨澆熄了。
她多次自我檢討，引進世界菁英的作法，是否有待商榷；但也痛心，過份愛護觀眾的結果，竟至寵壞了觀眾。

放眼天下開闊胸襟

「挑食比偏食還可怕，很可能導至畸型發展！」她警告。
有人指出，「新象」提高了觀眾的胃口，食髓知味下，如何能以同樣票價，在最適當的時間，供給觀眾最好的藝術表演，將是他們面臨的一大挑戰。
而她，放棄了自我在藝術上的成就，全心投入「新象」的工作後，似乎培養出另外一股不肯再輕言放棄的理想。
「我們要不急不徐地灌溉這場貧瘠的藝術土地，不能偏食，更不能要求它馬上開花，」樊曼儂留著一具自然捲曲的長髮，身裁渾圓，眉彎眼細嘴巧，豁達的胸襟和外觀一樣，她給人唐朝子民的感覺。
這位放眼天下的藝術經紀人誠摯地期望觀眾也能放眼天下，不僅瞻仰前途，同時看顧四面八方。她認為，眼界打開了，胸襟自然開闊，用別人的表現來反省自己，看到好的要借鏡、要執行，進而提昇到生活，改善生活素質，我們的國家才會有健康的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