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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發展的倫理基礎

一個社會應該具有那些特質,才能一方面有進取的動力,促成社會技術和經濟進步,另一方面,如果不能達成目標,又不會感覺過份挫敗,能有退一步安慰自己的彈性呢?

其他

經濟發展亦稱經濟成長,是指平均勞動生產力連續不斷增加的過程。使勞動生產力增加的因素主要有兩個:一是平均每人使用的資本增加,更重要的一個是技術進步。
當技術水準固定不變時,個人能有效使用的工具有一最大的限度,增加資本並不能使產量繼續不斷增加。譬如一個司機不能同時開兩部汽車,多配備一輛汽車並不能增加生產力。經濟學中有所謂報酬遞減法則,即其他生產因素數量不變,單獨一種生產因素增加時,每增加一單位所引起的增加或邊際報酬會不斷減少。最大限度達到以後,資本的邊際報酬會變成零,於是不會有人再繼續投資,社會空有多餘的儲蓄而不能用於生產性投資上,因此也不再發生儲蓄,經濟發展就走到盡頭。
在短期內,可以依靠儲蓄和投資促成經濟發展,平均每人使用的資本增加,可使勞動生產力提高。但在長時間內,以平均勞動生產力不斷增加所表現的經濟成長,必然是技術進步的結果。

互為因果

技術進步的意義可能是以更有效率的方式生產舊產品,也可能是創造發明新產品。假定社會上只有舊產品而沒有新產品,因為個人需要性質的限制,舊產品的銷路很快就會達到飽和。人類慾望有幾個基本性質,一方面貪得無厭,永遠想要更多;另一方面對特定物品則有喜新厭舊所得效用遞減的現象,早晚會對已有的東西失去興趣,此時增加這類產品並不會增加效用和滿足,也不會有銷路。所以經濟發展必然是一方面有舊產品數量增加,另一方面有新產品不斷出現,由各種多樣化的產品就可以瞭解這個國家的經濟在不斷成長。
當技術進步引起生產力提高以後,社會倫理道德如何隨之變化?或是社會文化需具備那些特質才能促成國家經濟繼續不斷的進步呢?
回顧中國數千年歷史(其他國家也一樣),大部分時間都因缺乏技術進步,而致經濟停滯在某個水準之上。或許因為政治清明或混亂,或許因為氣候好壞,或許因為和平或戰亂,使產量發生波動的現象,但是,這種波動常常環繞著一個靜止的水準,這個水準在長期中縱然上升,也極為輕微,而且往往有長期的中斷,實際產量只能在技術水準所形成的上限之下調整。
中國歷史上絕大多數的時間經濟都是停滯的狀態。有人一生之間經濟都在停滯階段,或許在幾百年之內看不到顯著的技術進步,這種情況在傳統歷史上倒是一種正常現象,因為技術進步而引起生產力提高和經濟繁榮,通常只是短暫和偶然的。
當技術水準固定不變,構成經濟發展的上限時,人生態度如何去適應呢?此時,整個社會的最大產量是一個定值,總量不變。如果張三多取一點,李四必然會少拿一些,社會調適的結果,必定是在人生態度上鼓吹謙和退讓,對已有的東西感到滿足;不強調追求個人慾望的滿足,而強調個人如何適應外界已限定的環境。
由此可瞭解中國傳統倫理關係特別鼓吹謙和退讓的道理。假定最大產量已固定,個人特別努力並不能使總產量增加,只能引起人與人之間所得分配產生變化,利害關係發生衝突,在社會追求安定和諧的前提之下,必定希望每個人滿足現有的東西,不鼓勵人生追求新奇事物。
由此可見,很多人生態度、人對自然的關係、人與人間的倫理關係可能是經濟環境的產物。但是反過來看,技術不進步可能又和人生態度有關,假定人生態度是積極進取、不斷創造、追求慾望滿足,可能就促進技術進步,進一步帶動經濟發展。因此,人生態度和人際關係的規範,不僅是被客觀的經濟技術條件所決定的因素,反過來也可以決定技術經濟的變化。

有彈性的宗教

究竟一個社會應該具有那些特質,才能一方面有進取的動力,促成社會技術和經濟進步,另一方面,如果不能達成目標,又不會感覺過份挫敗,能有退一步安慰自己的彈性呢?
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 )曾說,世界上只有兩種宗教具有合理的精神,一個是西方的基督教,一個是中國的儒家。西方人稱儒家為宗教,中國人常感到不以為然,事實上,宗教不一定是崇拜超自然的神,對於一些不能以理性解釋的原則,或對一些絕對的價值標準無條件遵守,就如同信奉上帝一般,也是一種宗教的意義。韋伯認為,只有這兩種宗教有條件促成經濟進步,我覺得很有道理。
翻開論語即可發現,孔子對自然、人生和物質的態度就具有如此的彈性。他並不排斥追求財富或物質滿足,以推動經濟發展,他不不拒絕追求權勢或做官,但是當他追求不到時,也能退一步怡然自得,這樣合理的人生態度或許值得我們學習。西方人雖然勇往直前,但當客觀環境阻礙其慾望達成時,常會引起調適困難的挫折感,而中國人傳統上習慣居於退守地位,一開始就假定客觀環境不能改變,然後就改變、委屈自己,想出各種理由安慰自己。這兩種態度都不能促成社會在不斷進步中維持和諧,亦即同時達到社會進步與和諧的的目標。

求名?求利?

孔子對財富的觀念是這樣的:「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假定財富可以獲得,替人趕馬車也無所謂,所以孔子小時候做過很多零瑣的事(如替人看管倉庫)。但是,假定財富得不到,就隨心所欲,願意做什麼就做什麼。孔子並不因為這種瀟灑的態度就減低追求進取的意志,但是,他的進取也是順從社會規範的。他說:「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換句話說,孔子是有所為,有所不為的。
中國自從孟子以後就不肯講利(孔子也不講利,「子罕言利。」)只肯講義,所謂「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但是,社會變化進步究竟靠什麼推動呢?社會究竟靠什麼分配各種資源,使其發生最大效果呢?主要靠「名」與「利」兩者。因為名利兩字不太好聽,中國知識份子不肯談(只能在心裡想)。所以我用兩個中和的名詞代替,一個稱為「社會報償制度」(social rewarding system ),一個稱為「經濟報償制度」(economic rewarding system)。
經濟報償制度就是說,當社會最迫切需要某項工作時,就提高其工資,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某項工作如果人人都會做,工資自然下降,參與工作的人數就會減少。經過這種經濟報償制度的調節,社會上的人力就可分配到每個需要的角落。目前社會上每項工作都有人做,並非經建會人力規劃小組所設計,而是由這隻無形的手在推動。
僅有經濟報償制度還不夠,因為財富多了以後慢慢就不覺得滿足了,所以,只靠金錢無法動員某些人去工作,必須用社會報償制度。如果覺得某些工作很重要,就賦予較高的社會地位,從事這些工作可以獲得社會認可和高的評價,使很多人願意餓著肚子做這種事。
在短期之內,經濟報償制度比較有效。市場供需轉變後立刻會影響工資變化,工資變化後大家立刻會考慮變換工作。但是,長期之內,社會報償制度非常重要。儘管社會迅速變遷,某些人從小所嚮往的行業已經沒飯吃了,他們仍然鍥而不捨地幹下去。儒林外史上的范進就是一例,他沒飯吃了還要去考試,快放榜的那天還得拎隻雞到市場去賣。這就是經濟報償制度已經使得唸書混不出飯吃了,但是,社會報償制度長期內還在發生效果,使他想不開。
社會靠這兩種制度把人力資源安排最最有效的途徑,才能促成社會進步。假定社會上人人都不求名利,如何動員人力從事各種重要、危險的工作?我無法想像此時社會用什麼力量來組織推動。因此,有時某些人看輕的一些制度,自有其深意。
經濟和技術條件進步能影響人生態度和倫理規範,另方面,人生態度和倫理規範也能影響技術和經濟變化。假定過於積極,天天想到創造、改變世界,但是力量卻不能及,人生所受到的挫折一定會使內心常統得不到滿足,儘管這個社會的物質生活很富有,精神生活卻可能很痛苦。但是,另一個社會沒有進取的勇氣,只知道調整自己的需要,不斷降低自己的目標以適應技術所限制的社會生產力,這樣也只是自我安慰。例如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假定每個人都長期保持這種態度,追求精神方面的快樂,而不追求物質的幸福,誰來努力促成物質的豐富進步呢?這恐怕也不是幸福快樂的社會所追求的典範。
顏回的故事只是拿來作例子,事實上為了未來長遠的目標,對眼前的艱困甘之若飴,或者為了精神上的目標,不顧物質上的享受,同樣是十分理性的人生態度。

滿足慾望也很重要

所以,社會文化應該具備彈性。個人一方面應當積極進取,另方面在達不到目的時,知道如何保護調整自己,對已得到的東西感到滿足,這種人生態度的確存在於中國古代的儒家思想中。此外,在史記貨殖列傳中,司馬遷對於追求財富者鼓勵讚譽有加,他說:「無巖處奇士之行,而長貧賤,好語仁義,亦足羞也。」知識份子不能改善自己的生活,還講大話,多談仁義,是件很丟臉的事。
我認為,個人應該循著正當的社會途徑追求慾望滿足。對個人而言,可以解決生活問題;對國家社會而言,具有推動其進步的積極意義,應該得到道德上的嘉許獎勵而非譴責。孔子時代有這樣的想法,以後似乎漸有變化。或許因為技術長期陷於停滯,使人生走向消極適應的被動態度,而失去積極進取的創造精神,然後進一步引起經濟停頓。中國過去雖然一直在文化上領先其他國家,最後卻停頓在某個水準上,而讓後進國家後來居上,可能就和這種人生態度有相當程度的關聯。
基督教自從馬丁路德新教革命以後,相信「預選」(predestination)的教義,對後來的新教倫理影響很大。而韋伯相信,新教倫理是資本主義發展的一個重要因素。
東方人相信因果報應的宗教,認為做好事才能得到上帝拯救,做壞事則會受到懲罰。在這種情況下,究竟是由上帝還是人類做最後決定?上帝豈不是由人牽著鼻子走嗎?依照基督新教的「預選」教義,人並不能因為其行為得救,而是由信得救;每個人都犯了罪,應該受到懲罰,這表示上帝的公正和上帝的義,但是,上帝又必須在芸芸眾生中拯救一部份人,表現祂的愛。究竟那些人會被選定得救呢?只有被選定的人才有道德的能力做好事,做壞事的人是因為上帝沒有賦予其做好事的意志。

九十九件好事

所以,新教徒戰戰兢兢想要證明自己是否會得救,如果做了九十九件好事,卻做了一件壞事,仍然無法獲得拯救。唯有行百分之百的善才證明被上帝選定。新教倫理的影響使新教徒勤勉工作、努力節儉,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富蘭克林自傳中所表現的勤儉、守信、敬業的精神。

新教中的節約精神和中國傳統有許多相近之處。聖經說,人類只是替天上的父看管地上的財產,這就鼓吹了一種努力創造財富卻不浪費財富的態度。聖經上還有一個故事鼓勵人有效使用財富,故事是這樣的:一個主人出門旅行時將財產分交兩名僕人管理,一個僕人把財產原封不動埋在地下,另一個僕人卻將財產投資生利,主人回來以後對善於經營的僕人加以讚許。有人認為,聖經上這個態度和西方資本主義的發展領先東方有很大關係。
另一方面,中國人對自然的態度和聖經人對萬物的關係差別很大。中國人對不瞭解的自然現象充滿敬畏之情,而加以神化,並且不願與自然對抗,只是在其限定範圍之內調整自己。但是,西方基督教創世紀記載,上帝在創造萬物以後才創造人,讓人做天地萬物的主宰。這兩種心態可能和日後的物質發展很有關係。

危險的心態

中國自古以來,求學唸書是君子之學,強調個人學成以後應用於治國平天下之士,所以有「求名應求萬世名,計利當計天下利」的說法。士君子不為自己的利益打算,不為自己的利,也不為自己的名。這是名利之外另外一種價值,可歸入廣義的名之下。現在教育大為普及,社會經濟功能也和過去不同,許多基本教育目標卻未改變,我認為這是導致現代中國社會調適困難的一個重要因素。過去僅有少數人歷經十年寒窗之苦,然後一舉成名天下知,治國平天下,這些人自然應該追求天下利和萬世名。但是,現代社會的芸芸眾生,有機會接受高等教育的人愈來愈多,如果人人都不想積蠅頭小利,只想追求天下之利;人人都不想個人之名,只想求萬世之名,這個社會一定相當危險。
社會學家Robert Merton 說,社會強調的目標和提供的正當或「合法」(legitimate)手段如果不一致,必定會形成社會的各種困難。因為,這種遠大的目標只有極少數人才能達成,絕大多數的人不管多麼努力都是註定要失敗的。在「求名應求萬世名,計利當計天下利」目標下,絕大多數的失敗者應該如何安頓自己呢?當然,人一生都在學習調整自己適應各種挫折,以避免崩潰。多數人都能學習得很好,社會也提供類似家庭等制度或友情來撫慰個人的創傷,重建奮鬥的信心。
但是,仍然有部份人適應不良。一類人是進取型,失敗以後會力求創新,可能因而促成了社會的進步。另一類人是破壞型,既然不能遵循傳統規範達成目的,便違反傳統規範,以不正當的手段達成目的,因而對社會產生負面影響。破壞型的人為求心安理得,會自行創造一種副文化(sub-culture )來認可自己的行為。例如,馬路上呼嘯而過的飛車黨雖然為社會所不齒,他們卻在自己的小範圍裡找到一套標準,補償因為無法透過合法途徑達到目標的挫敗感。 還有一類人是退守型,遇到挫折後就退縮一角,自卑自憐,自覺一無是處,終於發生精神方面的問題。在我國現代的社會中,後兩類的人有愈來愈多的傾向,因為,越來越多的人無法經過社會認可的途徑,達到社會期待的目標。
社會目標和正當手段不一致的原因之一是:經濟技術急遽發展,人生態度、行為方式和社會價值卻還停留在過去的傳統中,無法隨之迅速調整。因此,除了個人的人格特質應當具備彈性之外,社會價值系統亦應隨著經濟技術發展有效地分配人力資源,不僅只重視政治方面人才,對於技術物質創造方面也賦予相當價值,使得第一流人才願意從事這些工作。

經濟進步、道德落後

從歷史看來,中國的社會價值也有相當大的變化。在遠古時代,中國對物質創造方面的評價很高,傳統燧人氏鑽木取火,提高了生產力,有巢氏構木為巢,改善人的生活。中國人對於這些技術創新都給予相當崇高的地位。史記貨殖列傳中對技術人新的人也很讚賞,司馬遷對計然經管財富有道評價很高,對農工商礦也相當重視。但是,社會價值後來卻偏向政治管理方面的人能。似乎不再賦予技術創造很高的評價,而傾向於適應已存在的環境。以中國的太師椅為例,因其外型方正,必需正襟危坐才能適應;而西方人考慮到舒適問題,設計有彈簧的沙發來適應人體的需求,這就代表兩種不同的思想態度。中國人往往習慣於適應現況,努力調整自己,而西方卻努力改變世界,適應自己的需要。事實上,所有的發明創造都來自對現況的不滿,如果每個人從小就學習調整自己以接受現實,發明創造從何而來呢?
因為缺乏積極的發明創造精神,所以我國文化雖早已超越他國,卻停滯不前,等到西方工業革命之後再領先中國。在兩百多年前,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比較中國和英國的區別,他認為,中國是富有卻沒有進步的國家,而英國自工業革命後,即由貧窮開始邁向進步。西方從工業革命之後,就迅速領先技術停滯的中國,兩百年以後,中國反而成為經濟落後的國家。但是,我國雖然接受西方技術促成經濟進步,在價值、態度、行為方面依然因襲傳統,造成李國鼎先生所說的「經濟進步,道德落後」的現象。
近幾年來,社會最關心的一個問題就是這種現象。事實上,中國傳統的五倫並非不好,而是經濟、社會迅速變遷造成更複雜的人際關係,使得個人從父子、兄弟、朋友等特定關係形成的身邊世界,走進一個陌生社會中。個人每天接觸最多的往往是非特定的陌生關係,這種關係在中國傳統思想中可以用「忠恕」涵蓋,但是,僅僅是想到並不能代表真正很重視這個問題。

發揚「第六倫」

目前我國社會缺少一套個人對非特定大眾關係的規範,而且大家並不重視這種規範,才引起許多社會調適的困難。李國鼎先生將這套關係稱為「第六倫」。過去的五倫要求個人盡很多義務,但是,六倫僅要個人行為不要損害到陌生人。個人應該遵守各種規範使社會能正常運作,如果人人都不顧及不認識的人,社會秩序就會遭受破壞。社會是一個工具,幫助我們達成各種人生的目的,社會秩序受損,使這個工具的效率降低,個人目的之達到也勢必受到不利的影響。(孫震為經建會副主任委員)(呂錦珍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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