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作戰的先遣部隊 — 自動化先鋒隊

自動化先鋒隊成立不到兩個月，現在已經有二十三名隊員，訪問過六十五家廠商，還分別提出自動化的建議。在一次全盤的工作檢討會議，一位隊員試圖勸阻先鋒隊執行長石滋宜大膽的建議，指出在目前的環境下，要實施會「有困難」。
面對二十三位先鋒隊隊員，「頭兒」石滋宜提高聲音說：「今天我不要談困難！我知道很困難，但我們就是為要打破這個困難。今天要以非常的手段做非常的事情！」
六十一歲的隊員谷崇實猛力點頭，又摘下眼鏡擦拭泛在臉上皺痕的眼淚。年輕的隊員都垂著眼睛，各自在靜默中聆聽頭兒的精神講話。經濟部大門右側的簡報室，瞬時就像先知佈道的聖堂靈殿。
「拿出精神來，不要以過去的精神來闖新方向，」頭兒的眼鏡也閃著光。
事後隊員簡有福紅著眼睛也說：「我們心也在流淚。」
不到六十天，先鋒隊能培養出這種一條心的急切，跟石滋宜的個性不能說無關。
台北工專畢業、東京大學材料科學博士、加拿大奇異（ＧＥ）電器高級製造工程部經理的石滋宜，每天平均都工作十個小時以上，帶先鋒隊的時期，更是幾乎每天都在中山北路三百元一個晚上的招待所只睡五小時。
「我女兒說我是工作狂（workholic ），」四十七歲的石博士總得意滿面的向人說。
衝勁之外，行動迅速也是石滋宜的特性之一。去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下飛機，當天開始招兵買馬，徵選隊員，到一月四日就已經帶著六個人的先鋒隊下廠訪問了。
衝勁加上速度，另外石滋宜就事論事「絕不含糊」的做事態度，也是足以服眾的特質。桃園一家電機廠商的工程因為選購機器受上級的限制，表示可能無法接受先鋒隊的指示時，石滋宜揮著臂說：「態度要強硬！我以前在ＧＥ做事的時候，滿屋子副總裁，我照樣拍桌子堅持己見。」
他的自信表現對自己任務的認同上，更是驚人。「我們現在要做的，是一流的事情，」在對隊員的精神講話時他說：「既然真正要做事情，就不能考慮太多，否則就不要做。」所以他也不在意別人的批評。
介紹廠商選購自動化機器的時候，他會毫不考慮地提出他認為合適的廠牌名稱，鼓勵需要的廠商去購買。「我絕不怕圖利他人，圖利的結果福利了全國，有什麼不好？」他笑著說：「人家罵我，我不在乎（I don’t care）。」

冒險的行動隊

　石滋宜的自信、衝勁、行動迅速和敢於擔當的勇氣，讓經濟部長趙耀東都敢擔大風險，放手讓他去達成一九八三「行動年」的兩大經濟措施之一－全面推動工業生產自動化。
　去年十一月才提出的先鋒隊構想，在未進行可行性研究，未瞭解現在技術單位有多少可支援的人才之前，經濟部就撥專款一億五千萬餘元來進行「自動化技　術服務團」－暱稱自動化先鋒隊－的計劃。
　石滋宜自己都瞪大眼睛承認：「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趙耀東的魄力加上石滋宜的明星特質，先鋒隊於是成為報章雜誌注目的焦點，先鋒隊的年輕隊員對屬於這樣一個明星團體，也確立了自己的一份篤定。
　為自己的成長而從民間企業辭職加入先鋒隊的簡有福，現在的薪資不比原來高，但是「既然大人物們都有這樣的決心了，我算什麼？」他攤著掌說。
　來自民間之外，先鋒隊的其他成員還來自中國生產力中心、工業技術研究院，和金屬工業中心、中山科學研究院。所學的差別也很大，有機械、電機、製造工程、工業工程、電腦和電子等。平均年齡只有三十歲左右。
　「我是為學習而來的，」原先在飛利浦電子工作的隊員翟振中說：「我要的是挑戰！」
　年輕並且肯於學習，隊員們除了白天跟著「石博士」四處跑工廠，每天晚上回來還要開兩小時以上的檢討會議，「自從我來之後，沒有一天回家吃過晚飯，」一名隊員說。
　幹勁之外，先鋒隊的行政效率也是政府機構，很少見到的迅速。當天訪問的廠商，當天晚上拿著沖洗好的彩色照片研究，做成改進建議，當天晚上寫好，當天寄出。
　「廠商都沒有料到政府機構會有這樣快的回音，」石滋宜很滿意地笑著。
　先鋒隊成立頭兩個月，對訪問的廠商還不加選擇，是「來者不拒」，只要向工業局申請，先鋒隊都會照單拜訪「診斷」。

頭痛的診斷

　但是因為先鋒隊在七十二年及七十三年會計年度，都有經濟部撥的一筆最初設備費－七千五百萬台幣，供先鋒隊對選中協助的廠商，試作自動化的投資，將來若成效良好，先鋒隊買下的自動化機械就可以由廠商分期購為己為。所以很　多因為經營不善，而瀕臨絕境的廠商也衝著這筆錢，請先鋒隊去訪問，希望能得到救濟。
　長途跋涉到樹林一家瀕臨倒閉的鋁業加工廠訪問之後，一名先鋒隊員略帶惱火地批評：「他們連發票、支票、一個銀行的戶頭都沒有，叫我們去只為解決財務困境。」
　石滋宜指出，先鋒隊以往來者不拒的態度將改變。「我們要服務的太多了，這種廠商我們沒有辦法救濟，」石滋宜決斷地說。
　以後先鋒隊會先發問卷給各申請廠商，做番過濾。選擇協助廠商的條件是「有外銷市場潛力的中小工廠」。
　對沒錢的小廠，先鋒隊的態度「毫不含糊」，對有錢的大廠，先鋒隊的態度也毫不客氣」。
　面對桃園一家頗具規模電機廠商的五頁、準備動用八千萬台幣的工廠自動化建議書，石滋宜皺著眉說：「你們不要想跳得太快，會消化不良的。你們只要充份利用現有設備就好，整廠規劃、生產管理、物料管理都沒做好，不要先談FMS
（彈性生產系統）！」
　副廠長及擬建議書的工程師都躲在香煙的濃霧後面，默默點頭。事後董事長帶著總經理、協理、廠長，親自到經濟部請教「石博士」下步該怎麼做。
　石滋宜倒不認為這是值得驕傲的事，反而「十分頭痛」，「我們能幫他們做的，是省錢，」他說：頭痛」，「我們能幫他們做的，是省錢，」他說：「先鋒隊的責任是叫任何一個投資人，都一定要讓他們賺錢，否則我就會勸他們不要投資。」
　診斷過六十幾家大小企業以後，石滋宜指出，目前國內的工業光靠技術革新，升級仍然無望，「一定要在觀念、管理、及制度上突破，才有可能，」他說。
　石滋宜帶進的自動化新觀念，主要是自動化不是大量生產才能做的，也不是必需花大資本的，還是要講求成本效益。而且自動化之前必先合理化，才不致盲目的投資。所以先鋒隊的任務除了改善廠商的自動化作業外，對廠商的工廠管理也要提出改善建議。
　另外，在輔導廠商自動化過程中，因為先鋒隊有錢做後盾，可以選擇輔導的廠商，所以對調整目前小工廠過多的產業結構也有幫助。

不能大家都活

先鋒隊對各產業的輔導，石滋宜明白表示，都將選最有潛力而且目前做得最好的一家。同一產業中的其他小廠，先鋒隊都鼓勵他們合併或轉為大廠的衛星工廠。拒絕合併或合作的廠商，石滋宜認為是自然淘汰會自然解決的問題。
　「工業要再升，就不能像以前一樣大家都活，如果每家都扶持，就每家都垮了，」他毫不保留地直說。
　趙耀東部長雖不曾做過像石滋宜這樣露骨的表示，卻共有他的這份急切。在勉勵先鋒隊未來工作的精神講話中，趙部長的聲音雖然緩慢，卻很堅決：「未來台灣的經濟發展，要有作戰的心態，作戰的行動。」
　先鋒隊當初的成立，也就為打台灣這場必贏的經濟之戰。雖然趙部長的魄力，石滋宜的衝勁和傳播媒介的哄炒，已經帶起這陣自動化的熱潮，但是在不到六十個短日子倉促成軍的先鋒隊，仍有無法在短期內解決的問題。
　「各有專長」的隊員就面臨經驗不夠廣的問題。「下面這個廠我只有跟著看的份，」一名學製造工程的隊員坦白承認對即將訪問的電子廠無能為力。
　石滋宜也認為人才訓練是未來先鋒隊的工作重點之一，短期內他還得親自帶著經驗不足的隊員訪問廠商，以進行工程師的在職訓練。
　另外有錢有權的新貴－先鋒隊，對原先負責推動生產自動化的舊臣，難免造成一陣尷尬。推動自動化已有十一年之久的生產力中心，雖然「很合作」地願意接下先鋒隊選剩下的廠商，進行輔導，但是總經理王士杰仍略透不平地說：「以前我們也有一百多個廠商接受我們診斷，有二十幾個廠商等著治療，但是因為沒有先鋒隊這種後繼的財政金融支援，所以才不見成效。」
　打抱不平的國科會客座專家劉中鴻也公開說：「所有的好蘋果都是先鋒隊拿去，留下的壞蘋果留給生產力中心。」
　先鋒隊儼然天子驕子的姿態，雖然造成氣勢，卻也有招忌的負效果。工業局二組的彭興伯就曾對先鋒隊員說：「你們這不算什麼，我們老早就在做這件事了！」
　一名先鋒隊的隊員承認，要吃好蘋果，就也只好承擔更大的壓力。好在先鋒隊只是臨時組織，挨罵最多不過三年。
　趙部長對經濟部冒的風險也很關心，「我們的牌子不能砸掉，剛開始要取得老百姓的信心，否則他們會認為『政府也不過如此！』，」他對著點頭的石滋宜說。
　各種指責對「不在乎」的石滋宜來說，倒沒有很大影響。「我知道我們要走的路並不平坦，但是我抱著很多的樂觀，他說：「既然回來，我就要幹到底。」

無力與活力

辭掉奇異的工作，留下太太孩子在加拿大而準備在台灣獨闖三年石滋宜，在無力感充斥的時代，除了帶進自動化的觀念與技術，也帶進一股新鮮的活力。
　夜十點，先鋒隊檢討會開完的晚餐時刻。十幾名年輕的隊員呼嘯狂奔在路燈已滅的黑街，石滋宜笑著望他活力充沛的工作伙伴。
　剩下的問題可能只在，三年之後，誰來接替為台灣經濟注入新活力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