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津、合發的後遺症 — 外商銀行改變貸款政策

當波蘭風暴稍歇，美國銀行界對於美國國內連續發生的鉅額呆帳事件餘悸猶存之際，墨西哥驟然傳出財政危機，無力償還八百億美元的鉅額外債，並且波及到鄰近其他南美國家，使得整個國際金融體系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面臨著自一九三○年以來最嚴重的考驗。
　相形之下，目前國內金融市場上緊張的情勢，恰似國際金融市場的縮影。近幾個月來，公司企業營運不佳，倒閉破產情事層出不窮。根據統計，今年一月到七月，光是製造業倒閉的廠商家數就高達三一八○家。國內各個金融機構，尤其是競爭日益激烈的外商銀行，也備受影響，接二連三地發生損失慘重的案子，已感受到經濟景氣惡化所帶來的陣陣衝擊，國內整個金融市場似乎也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考驗。

外銀當頭棒喝

　在一連串的企業財務糾紛案例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津津食品與合發興業兩家關係企業的鉅額債務案。當八月中，這兩家股票上市公司突然傳出資金週轉不靈，發生財務危機，已無力清償積欠十五家銀行高達十五億台幣的債務，頓時不僅金融界為之震驚，證券市場上也抓起一陣騷動，兩家公司的股票市價連連下跌。
　不過，最令外界感到訝異的還是，牽涉此案的十五家銀行中，赫然出現九家外商銀行高達九億元左右的貸款。雖然其他六家本國銀行對津津及合發興業兩個公司的貸款也有六億元之譜，但都是設有抵押品的擔保貸款。反之，這九家外商銀行，除了美國花旗銀行的一百二十五萬美元是具擔保品的放款外，其餘八家外商銀行，包括美國商業、美商瑞年、英商建利、英商駿懋、荷商荷蘭、德商歐亞、法商百利及法國興業，分別為四百五十萬元至八十萬美元不等，都是為數相當大的無擔保信用貸款。

前往財政部陳情

　因此，津津、合發與業財務困頓的消息傳來，對這些外商銀行而言，無異是當頭棒喝，非同小可。
在國內六家債權銀行尚未採取行動之前，九家外銀已組成一個急救專案小組（rescue group），數度緊急磋商，非但無法找出有效的解決途徑，反而察覺案情複雜，深感事態嚴重，乃於九月三日分派代表聯袂到財政部、金融主管當局陳情。在國內首次出現銀行集體為廠商債務問題向政府有關單位陳情之舉，而且全是來自先進國家的歐美銀行，自然不免遭致金融同業的物議。
　「這純屬於銀行與廠商客戶之間的借貸關係，外商銀行尋此途徑，實在有失銀行立場，擾亂了金融市場公開競爭的秩序，」一位國內銀行人士如是批評。
　甚至有些外商銀行人士，雖然同情這九家外銀目前的處境，但也指出他們這種作法是否得當，的確有待商榷。
　九家外商銀行則一再聲稱，他們向財部陳情的主要目的，無非是希望財政部能站在金融主管單位的立場，出面協調本國六家債權銀行與外商銀行，共同針對津津、合發興業的財務狀況，徹底調查分析，找出週轉不靈的癥結，以謀求合理的解決之道。
　其實，外商銀行這樣的要求，是有先例可循的。就拿最近幾宗大案子來說，例如華同汽車公司、大德昌石化公司等，發生類似的重大財務問題時，政府都出面介入，協助解決。「根據過去這些先例，九家外商銀行陳情的用意，也是想試探一下，像津津、合發興業這樣大的案子，政府會不會出面協助處理，」一位詳悉內情的財金官員透露。
　此外，外商銀行集體前往財政部陳情，顯然也表示他們認為證券管理委員會對這兩家公司的財務狀況的稽核審查與監督管理，似乎有失職之嫌。據外商銀行指出，津津、合發興業均為財政部證管會審核通過的股票上市公司，特別是合發興業還被列為第一類上市股票的發行公司（即實收資本額達一億元以上，近兩年的稅後純益佔實收資本額的八％以上，且資本結構健全，償債能力良好者）。如今兩家關係企業突然發生財務週轉困難，瀕臨破產倒閉邊緣之際，卻才發現經過會計師簽證與證管會審核公佈的財務報表，並未能公正表達實際財務狀況。
　「他們（外銀）雖沒有明講，但語氣中多少含有抱怨的意思，認為政府有關單位應該加強審核、督導上市公司的財務，」這位財金高級官員指出。

證管會失職？

　面對這樣的陳情，財政部辯稱，證管會只負責督促上市公司的財務資料公開，否認證管會有失職之嫌；同時更一反以往的作風，再三對外鄭重宣稱，對於津津、合發興業公司積欠金融機構鉅額債務案，財金當局絕不介入干預，僅站在金融主管機關的立場，督促債權銀行深入調查分析津津、合發興業兩公司的財務狀況，並視調查結果儘速自行判斷解決途徑。
　根據台灣銀行專案小組初步的診斷顯示，導致津津資金週轉不靈的主因包括：自有資金不足、負債過高、利息負擔沈重，再加上經濟景氣低迷、產品利潤薄弱。
　鉅額投資彰化建廠計劃，是致使津津負債纍纍、財務狀況惡化的致命傷。民國六十八年底，這家全國最先以味素起家的老牌食品公司，毅然決定出售台北味精廠，轉而投資四億三千萬元，在彰化興建全國最新自動化味精製造工廠。為了籌措建廠資金，於是向關係企業、國內銀行及外商銀行借入龐大資金。
　不幸的是，賣舊廠、建新廠中間甔耽擱了半年，等到去年七月新廠完工開始生產時，味精原料大幅下跌，津津前一、兩年以高價買入了味精原料，致使成本比其他同業貴，失去了競爭力量，津津味精幾乎在賠錢的狀況下經營，虧損嚴重，新廠也因此無法發揮產能，投下鉅額資金，卻不見回收，反而陷津津於債務與利息的泥沼中，難以自拔，在短短的幾個月，內竟淪落到工廠停頓，生產癱瘓的地步，同時也牽連到合發興業公司。
　據調查合發興業的彰化銀行報告指出，合發興業雖具獲利能力，但因替津津作保，向銀行借款金額達四億元，已超過它的實收資本額二億五千萬元，負債過重，經營困難。
　三十年來，一向以位居食品業翹楚而自豪的津津，就此一蹶不振，相當戲劇化，但也的確出人意料之外；非但使證券市場的投資大眾蒙受損失，也打擊了外商銀行對我國工商企業的信心。
　事實上，當初外商銀行就是看上津津公司歷史悠久，產品種類眾多，市場基礎穩定，業績一直不錯。近幾年來，經濟雖不景氣，但對食品業的影響程度並不大；何況津津又是食品界股票上市的大公司，和國內多家銀行也都有二十年以上的往來紀錄。
　「這些都是外商銀行衡量公司企業的信用時，很好的指標，」駿懋銀行總經理戴陽說。
　因此，即使津津大部份的不動產均已被本國銀行設定抵押，素以積極進取見稱的外商銀行仍願擔當較高的風險，競相提供他們短期信用融資，以利其營運。
　「只要公司還在正常運作，這種風險仍在可接受的範圍內。一年多前，津津、合發開始和我們往來時，看起來和我們其他正常的客戶，並無兩樣，」藍克讓指出。
　然而，誰也沒料到這表面看似營運正常、「穩如泰山」的津津公司，其實內部早已蘊釀著隨時可能爆發的危機。
　「公司組織老化，主管階層缺乏現代管理觀念是其一；帳目不清，財務不健全，投資方向錯誤是其二；經營方針不明確，缺乏新的行銷策略是其三，還有股東失和也是由來已久，」一位與津津業務來往多年，詳知內部情形的市場人士分析。
　但是，許多急於爭取業績、彼此競爭激烈的外商銀行，卻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危機的訊號，其中尤以來自歐洲的幾家銀行為甚。由於美商銀行來到台灣市場的年代較久，那些被認為是債信安全無慮的公營事業及知名的大企業，早已成為美商銀行的老客戶。後來的歐洲銀行，被迫「往下」開發新客戶，有些「飢不擇食」的，對客戶的選擇條件及徵信調查都放鬆了。往往原來需要兩個星期才能做完的客戶徵信分析，三天就匆匆趕出來了。

初生之犢

　「歐洲銀行剛到此地時，初生之犢不怕死，拚命放款，就是要爭業務，」二位加拿大銀行的行員說。
　接受訪問的外商銀行辯稱，他們之所以放心借給津津，是沒想到上市公司的財務報表也會不實，因為歐美的證券管理單位是絕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的。
　其實去年津津申請增資時，證管會就已發現津津財務報表有問題，但是卻未能採取任何強制的手段勒令改善，直到案發之後，才移交法院處理。
　津津事件所暴露出來的，一位學者指出，不僅是證管會疏於職守，更嚴重的是台灣會計制度的不健全。
也有一些業者擔心，津津事件會對外商銀行以後的貸款態度，並進而對台灣經濟發展前途的信心產生不良影響。
　儘管政府主管外商銀行業務的金融當局（央行及金融司），私下一再透露，引進的外商銀行都是資金雄厚的國際大銀行，在台分行每年都按照規定，提存壞帳準備（ bad debt reserve ），加上過去年有盈餘，足以彌補這次津津、合發事件可能造成的損失。
但一向注重營利，必須向總行交待的外商銀行可不這麼想。誠如興業銀行的藍克讓說的：「銀行是靠貸款協助企業營運來賺錢為生的。目前經濟情況如此糟糕，外商銀行還有其他許多廠商客戶瀕臨財務困難，有待處理，津津、合發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同樣地，駿懋的戴陽也表示，津津、合發雖只是該行來台發展業務過程中，所遭遇到的一個「意外事件」，但令人引以為憂的是，台灣經濟衰退已到了相當嚴重的地步，台灣企業界仍隱伏著無數個類似津津、合發這樣的公司，隨時隨地都可能爆發出來。
　他們的憂慮並非空穴來風。尤其是近半年來，廠商對進出口融資的需求顯著下降，而外商銀行的逾期催收帳款卻逐漸增加，呆帳率也隨之上升。這種趨勢已普遍引起外商銀行主管的警覺。外商銀行界自己形容津津、合發事件是「陰溝裡的一次大翻船」，讓他們意識到企業信用危機已迫在眉稍，必須重新衡量我國的金融市場，調整經營方式，以防患未然。

作風趨向保守

　「外商銀行還不致於因此就全面『收傘』，但作風由積極趨向保守，倒是必然的現象，」一家美商銀行業務經理觀察說。
　歐洲銀行經過這次挫折後，作風轉變最明顯–不再汲汲於利潤的追求與業務量的增加而貿然放款，取而代之的是以審慎的態度，整頓內部徵信作業，修正授信方式。例如荷蘭銀行與駿懋銀行已先後更換徵信部主管，荷銀並且大幅度縮減信用貸款額度。另一家歐銀則雷厲風行全面重新審核所有客戶的帳目，逐步淘汰不健全的客戶。
　其他較保守的外商銀行自然不敢掉以輕心，紛紛採取各種防患措施，以免重蹈覆轍。例如各家外銀審核分析財務報表的頻率，已由年報表增為季報表，有家美商銀行甚至聘請專業會計師來分析；為了減低放款風險，許多外銀開始要求相當額度的擔保品，用來支持客戶的信用度。
　「銀行與客戶之間的借貸關係，必須建立在『互信』的基礎上。現在情勢改觀了，我們不得不採取一點『當舖』作風，否則我晚上會擔心得睡不著覺，」一家外銀在台負責人解釋說。
　現在睡不著覺的恐怕是國內許多企業主管。不容諱言，近年來，外商銀行湧入國內金融市場，以積極便捷的現代化銀行作業方式，的確為國內廠商提供了相當優厚的融資服務，已成為工商界主要資金來源之一。如今照整個趨勢來看，工商企業勢必無法再像以往那麼輕易獲得外商銀行優惠的融資。

中小企業吃虧

　「吃虧最大的還是那些有潛力，只因一時不景氣，財務報表不太好看的中小企業，」一位外銀人士指出。他警告，外商銀行若是過份趨向保守，可能會扼殺不少有發展潛力的企業，對我國整個經濟發展，將產生不利的影響。
更有人指出，就長期眼光來看，如果不及時扭轉這種趨勢，可能會損及我國在國際金融市場上的債信、企業風險，以及投資環境的評等，影響投資者來台投資的信心。一位經常代理外商銀行的法律顧問坦白指出，最近許多外商銀行頻頻查詢如果公司破產的話，外銀債權有何保障。目前應接不暇的債務案件，在在都反映，外商銀行對台灣工商業界的信心，已見動搖，認為台灣未來的經濟前途充滿荊棘。
　興業的藍克讓則憂心忡忡地指出：「在未來五年內，假如外商銀行的處境仍不見改善，台灣在國際金融市場上的形象必將受損，國家風險（countryrisk）的評等也將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