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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電業成長的痛苦

在日本,家電廠商是領頭衝進電子尖端科技的功臣;在台灣,家電廠商還陷在不景氣泥沼中等待時機。經濟部一名官員說:「等待什麼時機?過氣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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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六十七年,台灣還傲稱「電視機王國」的年代,中和這家外資公司的四條生產線日夜加工;今年,生產線只剩兩條,而且規定,只要每天超前進度,星期六就可以不必上班。
 今年上半年,台灣彩色電視機總外銷額比去年同期減少了四三%,黑白電視機減少三二%。
 桃園近郊,這家完全國資的音響工廠原來是兩層樓的廠房;現在二樓空著。一度有六個月的訂單,等著出貨;現在只有兩個月。本來還有自己生產音響印刷電路板的野心,現在,領路參觀的人搖頭歎道:「太貴了!」空下來的一條生產線,在通亮的廠房塞著一角落的陰暗。
 今年上半年,台灣收音響的外銷總額負成長一二%,電唱機減少六三%,立體音響減少六四%。
 分析當前台灣經濟情勢,經建會副主委孫震指出:「今年是台灣從事經濟建設以來,除民國六十三年以外,經濟衰退最嚴重的一年。」

不景氣的惡棒

 這記迎面擊來的惡棒,把台灣各行各業打得眼冒金星,頓失方向。連第一大出口工業–電子,都不很樂觀。電子工業中最重要的兩大項之一–電子產品,今年上半年出口總額比去年少了七%。
 電視和音響產品,是電子產品裡受挫最嚴重的兩項,但這兩項產品,以往對國內家電業者來講,不僅是外銷重點,而且也是內銷廣告打得最熱烈的。
 現在,不僅外銷受挫,內銷也因為不景氣和普及率過高(十家裡只有一家沒有電視機),家電產品想「敲開」消費者的家門,就不像鳳飛飛的歌聲一樣容易。
 內外銷不景氣,工資卻不停上漲,靠裝配起家並繁榮的家電業獲利能力顯著降低,根據四家股票上市家電公司–大同、東元、聲寶、歌林–的財務分析,去年獲利率平均都幾乎降低約兩個百分點。大同公司的稅前獲利率只剩一.六七%,一名專家說,假如投資一百元,未繳稅前也只能賺到一元多,繳稅後很可能就虧本了。台灣家電業的危機已經很明顯。
 這些步履維艱的困境,自然不是家電業所獨有,一名業者歸結:「現在那個行業不是自身難保?」 工商業者對這一切通常都找最容易的解釋–世界經濟不景氣。家電業者的反應也不例外,一攤雙手,歪頭撇嘴,表示這種巨大的外來壓力,非海島型經濟的台灣所能應付。
 但是對家電業來講,還有幾個比較特殊的原因,使它在不景氣中,受創比別的行業嚴重。

技術不能合作?

 家電業行之有年的產業型態–技術合作,雖然在早期為台灣帶來簡單的裝配技術和外資,甚至為台灣的工人提供大批就業機會,但在要求工業昇級、改變工業結構的今天,已經成為限制家電業健全發展的絆腳石。限制之始在於對「日本技術的過份依賴,」台大經濟研究所的一份調查報告一針見血的指出。
 經濟部投資審核委員會的資料顯示,民國六十八年止,電子電器業中日技術合作廠家佔所有技術合作廠家的七五%,而且從累積的資料看來,中日合作廠家的比例還呈持續增加的趨勢。到目前為止,國內家電業知名的大廠商,幾乎沒有一家不跟日本扯上點關係。(見左表下)
 技術合作的好處是可以獲得技術,但相對地也帶來更多限制,日本技術公司對國內家電業的控制,從原料來源開始,到產品品級、定價政策,甚至最後產品的銷售,都樣樣掌握在手。
 統計資料顯示,雖然台灣跟國外技術合作的電器廠商所需的原料,只有三○%需從外國技術公司進口,但是絕對必須仰賴進口零件才能生產的廠商,十家面就有七家。
 而且這三○%的零件,通常都是使產品最值錢,也最必需的「靈魂」。譬如彩色電視機,有八百多項零件,但其中最重要的零組件之一–半導體,國內不能自制,需要從外國進口,而半導體成本就佔全部零件成本的一一.七%。
 觀察者認為,除非半導體能夠自給,否則台灣電視機工業很難有「突破」,能夠賺的,也都仍是廉價勞工裝配的工錢。

通產省手中的工業?
  
 即使零件能夠由國內零件廠商自給,但一名與日商合作多年的廠商說,根據合約,日本公司仍然要求優先使用日本貨。
 而且,日本零件的出口又控制在通產省手中,像錄影機的磁頭一類尖端產品,因為顧及日本國內廠商的利益,都不准單項零件出口。於是台灣家電業想提昇產品品級,製造現已被列為台灣策略性產品的錄影機,就只得買進大部份零件裝配。
 對於這種受制於人的景況,一位業者帶點激動地說:「現在台灣看到什麼新東西都想做,但是沒有基礎想也沒有用。」他建議,要發展台灣家電工業,就得先咬牙從先端的零件,如半導體等,開始做起。
 技術合作的條件裡,也包括對生產後產品銷售的約束。台灣有三○%以上電器廠商的銷售,要靠日本技術合作公司。即使不直接由日本公司負責銷售,也需經由日本公司指定的貿易公司或商社代理銷售。
 以電視機為例,民國六十七年台灣電視外銷最盛的年度,與外資合作的廠商中,產品中三五%由母公司直接銷售,另外約五○%由外國商社或貿易商負責銷售。
 一名與日商合作多年的家電廠商負責人說,外銷要得到日本公司批准,日本公司的產品利潤已非常薄的東西,才把訂單分到台灣來,而且訂單是「他告訴你多少就給多少,」他說,做多做少都不行。
 如果台灣家電業的原料、生產到銷售仍然繼續受制於人,這名廠商說:「情況就不樂觀。」
 樂觀與悲觀,常只在生活哲學的一念之間,歌林公司協理劉昭仁說:「我不講自己樂觀,卻絕不悲觀。」
 即使國內家電業受制於外商公司甚多,但他卻認為仍有發展餘地,「日本錄影機最初的模具還不是完全由瑞士進口的,」他輕鬆地笑著舉例。
 就像與日商合作的一名廠商說的:「跟日本合作是一種『借力』,賺了錢再替自己做民族工業。」
 這家與日商合作多年的廠商,六年前用賺得的錢,另外自組完全國資的新公司,準備發展連技術都能獨立的家電工業。
 技術獨立首先得設立研究發展部門,這家公司研究開發部的六十名工程師,就佔整廠人數的一二%。首先花二十萬元台幣一個月請來德國高手,駐廠一年,跟本國工程師一起設計,一起做,而不是像一般外資家電廠商一樣,「外國人設計好的,交給你做,」負責人形容。
 起先仍用外國廠牌,打開銷路,站穩腳步。最近一年開始打出自己品牌,而且產品經過改良,比原品牌性能更佳。
 雖然這家新公司目前的表現很令政府官員「佩服」,但是為了怕跟原來在台的日本公司起正面衝突,負責人堅拒顯露公司名稱。

佔有率爭奪戰

 除技術獨立之外,行銷獨立也是家電工業的另一個重要目標。嘉新電子協理衛世安說:「市場永遠是電子工業的根,否則永遠都是國外公司的加工廠。」
 以往家電業只各自重視一年賺進多少的短利,不像日本家電廠商,即使短期頭破血流,也要為整個國家贏得市場佔有率之爭。只有佔穩市場,才可能拉大生產規模,產業也才可以做更進一步的發展。日本的汽車及錄影機工業,都是這個策略下成功的例子。
 韓國家電業現正追隨日本的腳步,拚命搶國際市場佔有率。以電視為例,廠商用廉價(比台灣便宜六–七%),及政府規定要先爭取外銷量才有內銷配額的強硬逼迫利誘手段,在競爭特別激烈的歐美市場迎頭痛擊台灣。台灣聲寶與大同今年在美國彩色電視機市場佔有率的排名上,已各自落後韓國的金星和三星,甚至落後新加坡。
 一九七九年電子產品出口全球排名第十三的韓國,今年已趕進十名以內。
 對付這種難打的惡杖,歌林的戰法稍微特殊,泛著笑容的協理劉昭仁說:「競爭激烈的地方我們不去鑽。」
 脫離競爭的旋風,歌林的主要市場在南美–阿根廷與智利。六十八歲的董事長李克竣還雄心勃勃地說:「其他各洲的市場還有潛力。」不悲觀的協理劉昭仁也強調:市場是不會飽和的。

找產品就是找市場

 比找市場更積極的作法,是產品的市場導向。嘉新電子的作法是在海外佈好點–代理公司,負責銷售之外,還搜集市場情報–什麼是明年音響流行的型式,該在什麼價位的什麼品質等,都由海外代理公司輸回,由本公司的設計部門配合設計,再生產外銷。
 「事實上只要看日本那種型式賣得好,就跟著它走,絕不會錯。而且誰跟得快,就先佔有一段時間的市場,」協理衛世安說。
 想要超前日本的野心不是沒有,一向以國內家電業家長自居的大同,今年投資八億自力發展策略性產品錄影機,業者訕笑的多,支持的少,認為大同是在騙取政府的支持。
 「七○%的自製率若是真的,我頭給你!彩色電視機國內做了十年,自製率才不過六○%,」一名業者激動得大叫。
 但是國際電化副總經理林哲生卻認為,即使大同的成就不見得可信,「但他們還蠻可愛的,明知不好做還願意丟錢,」他說。大同為錄影機所花的心血,可能不止是「可愛的丟錢」。
 曾花六年跟六家日本大家電廠交涉技術合作與專利權,但都徒勞而返。大同就直接跟日本製造零件的工具機廠聯絡,買到機器自己埋頭發展。去年投資三億,買進製造錄影機最重要的零件–磁鼓–的設備,開始台灣的錄影機工業。
 現在,大同錄影機的銷售,董事長林挺生形容是:「供不應求,經銷商要抽籤才能拿到貨。」目前為止,已經銷售達五千台。
 要嚐試開發自己的技術,大同新品處一位課長指著忙碌的錄影機生產線說:「這就是民族工業。」
 一般業者都因為憂慮「出來的東西有沒有那麼大的銷路」,對研究發展都不像大同那樣大膽。目前台灣電子業用在研究發展上的經費平均只佔營業額的○.四%,而彩色電視機的廠家研究發展經費也只佔○.七九%。跟日本、美國電子業花費營業額八%的經費做研究發展比起來,就是天壤之別。
 回憶參觀日本三菱工廠研究發展部門的情形,歌林董事長李克竣羡慕之餘,只得慨歎:「我們那裡有錢,養那麼多大學生。」
 協理劉昭仁也認為,像積體電路、微電腦之類的基礎研究,需要由財力雄厚的政府來做,至於錄影機、數據音響一類的時髦新產品,業者還需要等待時機,等市場有進一步的穩定再跟進。 
 經濟部裡一名負責審核策略性工業的官員不耐地說:「等什麼時機?等過氣的時機。」
 至於仰賴政府財力,來做民間不可能達成的事,這名官員更是挑著眉頭問:「靠政府?政府有多少錢?」
 照他的看法,政府「沒有忘記家電業」,卻只能「重點幫忙」,譬如對有興趣生產策略性產品的錄影機、影碟機、數位式音響的廠家,提供策略性貸款。
 業者對政府的期望也不高,嘉新電子的衛世安說:「我們還是寧願靠自己,自己做比較快。」
 但是對政策性的決定,業者認為卻應該前後一致,「不要換個經濟部長就改變一次主意,」一名業者表情凝重地說。舉錄影機及音響的保護措施為例,政府就改變過三、五次主意,「一下禁止進口,一下又開放進口,真叫人無所適從,」他說。
 
要努力的矛盾

 另外,要台灣家電工業能夠脫離長久技術「合作」,卻沒有技術轉移的工業型態,業者建議政府硬性提高家電業自製率的比例。有政府的規定做後盾,一名與日商合資多年的廠商說:「這樣我們才有藉口跟日本人爭取在國內購買零件的權利。」
 經濟部長趙耀東在最近一次國民大會代表座談會中,就坦承當前政府在經濟決策過程中,的確面臨種種矛盾,其中就包括保護與比較利益的矛盾,與引進外資與民族工業的矛盾,未來,趙耀東說,要「努力消除這些矛盾」。
 經濟部一名官員形容這陣充滿矛盾的經濟成長尷尬期,像養母雞下蛋,現在即使再痛苦也要養,否則明天就沒有蛋吃了。養雞不是政府獨力可以負擔的事,民間的參與也很重要。
 新聞週刊的一篇報導指出,日本能有今天的科技成果,是靠以往消費電子產品工業開的先鋒。原先只生產家電產品的松下、新力、日本電氣,二十年前在通產省的協調下,建立了「國家共識」,指出未來就仗消費電子工業為日本科技發展打天下。 
 二十年後,日本科技發展直逼歐美,原先只有電視機、冰箱的廠家,現在都是半導體、積體電路與微電腦方面的權威。
 
國家共識與各懷鬼胎

 日本通產省強有力的「協調」能力,和政府、民間培養起來的「國家共識」,在業者看來就很值得敬佩。
 「那像台灣家電廠商那些大頭,每個月聚餐一次都各懷鬼胎,光開玩笑不談正事。協調合作更是不要談,」一名時常有機會接近各家電業「大頭」的業者批評。
 國內家電廠商眼前的障礙是全球性的不景氣,台灣經濟成長期的痛苦,和家電業獨有的困擾。大同董事長林挺生說:「過去(業者)忙的都是每天的工作,現在需要看得長遠一點。」
 放眼天下看日本的例子,台灣家電業的發展潛力與使命似乎都值得冀望。
 其中,也有一些業者一副信心勃勃的樣子。艾德蒙公司的葉永盛帶著閩南腔的國語說:「我要繼續做下去,很大的利潤我不敢想,雖然很辛苦,但是我要繼續做下去。」
有人指稱靠裝配起家的家電業在台灣也是夕陽工業,葉永盛的憤怒反應很驚人,他猛睜著眼大聲說:「什麼夕陽工業,沒有明天的工業才叫夕陽工業。家業還有各種各樣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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