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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台金財務坍方幕後 — 整頓國營事業的試金石

台金公司在一連串天時、地利、人和的欠缺下,財務瀕臨坍方。台金整頓能否成功,不僅是國營事業企業化的試金石,也是經濟部振衰起敝的考驗。

其他

只看營業額與產量表,台灣金屬礦業公司像極了一個成長快速,很有前途的公司。
 在過去三年之內,台金的主要產品–銅產量,自一萬六千噸增加了兩倍半,營業額從十八億跳到了四十三億,增加了約一倍半。
 但是,它的財務結構卻瀕臨坍方,成為本國銀行要「重新評估其生存價值」,外商銀行忐忑不安的客戶了,一反往日國營事業因為有國庫擔保,颱風天也能借到傘的光輝局面。
 在台北縣依山面海的郊外,矗立著的台金五萬噸禮樂煉銅廠創造了佳績,也拖下了八十九億的債務,目前負債與資本的比率已達七比一,每月支付的利息就要一億多元。

缺金困擾

 所幸,目前煉銅廠已能有七五%的產能,小毛病也減少了,營運漸漸恢復正常,為了解決缺「金」的危機,台金的老闆–經濟部–希望能引進民間資金,以公民合營或完全民營方式來經營,目前方案已報請行政院核定中,以公民合營的可能性居多。
 如果完全開放給民營,台金將成為三十年來國營事業首度移轉民營的公司,最近的一次是民國四十二年政府為了實施耕者有其田政策,將台灣水泥、工礦、農林、紙業等四大公營公司交託給民間的企業家。
 如果採公民合營方式,台金開創國營機構加入民間力量的先聲,也可能為備受指責「沈疴已深」的國營事業注入新機。
 但是台金上自董事長,下至工人,卻並不在乎這個頭彩,不管什麼方案(包括他們自己提出增資十五億元,中央銀行長期融資三十億的方案),他們只希望快點有個定案,台北營業處處長葉汪度蹙著眉頭,一迭叫著:「不能再拖下去了。」他指的是多拖一天,就是三百萬元的利息支出。
 而台金何去何從,已在經濟部、經建會、國營事業管理委員會公文往返、停停談談、談談停停之間拖了九個多月。
 當然移轉這個排名「天下五百大企業中」第三十八位的公司所有權,並不是幾天內就可談成。合作的對象,可能是國內用銅量最多的電線電纜業者,包括太平洋和華新麗華,但是這幾家企業曾表示只願意投資大煉銅廠的設備,而不願接受八十九億債務和台金工作人員。
 縱使他們肯投資,一些小廠也可能會指責經濟部讓「大家壟斷銅供給」。
 就像從煉製爐中緩緩流入鑄銅模具的高溫銅液,將來台金的型態,完全看扮演模具角色的政府經濟決策者和這幾家民營企業負責人。一旦冷卻後,再改變形狀就不可能了,一位高級官員說:「必須謹慎從事。」

弱肩擔重任

 台金是在民國三十四年,我國政府從日本人手中接過來的,早期是以選採金瓜石地區的疴為主,運往日本代煉成銅,後來發現這種經營方式很不經濟,於是在民國六十一年自力更生設置了煉銅廠,年產電解銅一萬五千公噸,這座被喻為土法煉銅的廠為台金帶來多年的小康局面,每年總是有些盈餘,例如六十九年度就有盈餘兩千五百萬元。
 但是自從六十六年開始,政府在這個小家碧玉的肩膀上忽然放下重擔,因為我國銅需求量越來越高,台金必須投資五萬噸的煉銅廠。
 就像忽然要為豪門大家掌權,台金的管理階層還沒站穩腳步,就必須踉蹌地面對六十年代後期上下奔騰的基本金屬(銅、金等)價格,詭譎多變的經濟情勢;再往後看,公司技術人才管理的缺乏;內部不和,國營事業管理制度,又綁住了應變的手腳,以致「演變成今日處處捉襟見肘的局面,」葉汪度嘆道。
 台金雖從六十六年開始擴建五萬噸廠,初期因為國家陸續投資,及建廠貸款還未到償還期,尚能渡過,但台金公司在七十一年度卻一下累積了一百十一億債務,這是從大煉銅廠建廠超過預算,高價買進疴砂原料,完工期落後,等到正式生產時,銅價格及需求疲軟,產品不敷成本,利滾利積下來的。
 台金當初為了省錢及培養本身的設廠能力,所以興建時並沒有採取韓國興建七萬噸煉銅廠的turnkey方式(整套設備包給外國公司設計安裝,直到試車順利後接收過來)。很多人批評以台金的人才、素質和經驗、獨力協調承建複雜精密的大煉銅廠,是「小孩玩大車」,太過冒險。但是台金總經理王雲龍急著分辯:「我們希望自己有設廠能力,下次再擴建,就不必仰賴外國了。」
 相反地,台金只委託西德洛可公司(Lurgi)設計概略圖,細部設計交給了中國技術服務社(現已改名為中鼎工程公司),機器中有十億元是由台灣機械和中國造船看著設計圖製造的,廠房是由中華工程公司施工,大半生週遊於國營事業高階層,也曾擔任過台機、中船總經理的現任台金董事長陳垚說:「我們是在扶植國內企業啊!」
 但是因為台金和承建單位沒有經驗、缺乏協調,加上國營事業的種種繁文縟節和規定,使得建廠完工期延後了一年多,費用也從當初估計的十九億,增加到了三十五億元,多出了大六億元的花費。
 由於大煉銅廠必須集合各家的產品和設計,所以控制協調的責任就得台金本身挑了。洛可公司只設計了整個廠的略圖,卻無法顧到建廠地點下的地層軟硬不一致(為了地價便宜和避免污染鄰區,台金選擇了位在基隆哩咾的這塊地質很差的地),中鼎公司根據略圖畫了詳細圖後,先來的機器先安裝,後來從國外標得購進的幾部重型機器來了,才發現地下承壓力不夠,於是得更動設計圖,安裝好的機器、管路、柱子都得搬家。

手續掛帥

 煉銅廠廠長王敬平說:「牽一髮而動全局,費工尚在其次,耽誤了工時更要命。」
 但是再緊急的情況碰到了要命的手續和規定也得讓步,更影響了台金的應變力。在一九八○年時,西德馬克快速升值,台金的機器大部分擬由西德買進,卻仍須經過中央信託局公開招標,當時馬克創下了一個月升值一七%的紀錄。相對地,投標價格以美金換算後,就增加了很多,照國營事業的稽核機關審計部的規定,如標額超過底價二○%以上, 必須廢標,重標一次,公文往返,邀請國外再來投標,往往費了四十多天,王廠長說,這種情形發生了五、六次。在廢標期間,工程不能發包、不能排管路,但是工人工資、技術服務及外籍人員的顧問
費還得照付。
 建廠期間,工資和利率也跟著飛漲,而整地時,幾乎連下了五個月的雨,重機械無法操作,使工期落後,台金一位高級官員看看天:「我們連天時都失去了。」
 建廠工程儘管遙遙落後,台金公司卻在六十九年初期照預期完工時間,「勇敢地」購進了十萬公噸銅疴砂,當時適逢銅價正在高峰,銅砂每公噸兩千六百美元,但是煉銅廠延期完工,試車頗不順。根據立法委員張榮顯的質詢,台金公司因為試車所生產的不良冷銅,超過正常試車不良冷銅的生產量六倍,損失達三億元。
 等到七十年初正式開工後,國際銅價像剎不住的車,直往山下衝,目前每公噸電解銅已跌到美金一千四百美元,幾乎只有成本的一半(銅砂中的二氧化硫可製酸及金砂),此舉約損失新台幣十億元左右,是形成台金大筆債務的最大因素。
 而銀行貸款購買原料,多半只給一百八十天的短期融資,台金的產品要削價求售,而且因為建築業、造船業普遍不景氣,銅的庫存堆積了很多,至今仍有一萬多噸,無法變現只有舉新債還舊債,以及付利息,挖東牆補西牆的結果使得台金過去兩年度虧損的十七億元中,利息支出幾乎佔了三分之二。
 細看建廠的過程,除了國營事業的束縛外,如建廠的地點不當、高價買進大批原料、機器安裝沒有事先周密的協調,台金的高階層管理人員實在難辭其咎,但是近七十歲的董事長陳垚不斷堅持:「只要銅價漲到兩千美元一公噸,我們就有希望了。」
 事實上,銅價隨著景氣的復甦,總有回升到兩千美元一噸的一天,但是像金、銅這些基本金屬價格總是在動盪中,下一個不景氣時,台金是否還有足夠的能力應付呢?這可從公司內部管理和專業知識來評斷。
 台金和其他國營事業遭到同樣的難題–工作人員的老化。台金高階層主管幾乎都是六十歲以上,廠裡的主管很多都是民國三十四年接收後就一直待在台金的。
 這些國營事業的主管沒有再教育、再訓練的機會,必須由政府負責,因為在職訓練應該是由僱主供給的。
 台金為了適應新廠操作,曾訓練出一批高職畢業生,等到廠完工時,這批人卻去軍中服役了,所以投資三十五億的煉銅廠買了最進步的機器和機械,卻必須借調被喻為「土法煉銅」的舊廠幹部來操作。這點又再度暴露了管理階層的缺失,他們當初就應想到這批畢業生去服兵役後,會有人手不繼之虞。
 三十年來從基層升起的總經理王雲龍說,舊廠幹部經驗學識不相宜,是近兩年操作不順的主因,例如去年中,機器運轉不靈,台金公司動員所有人員爬上爬下檢查了三個月仍然得不出結果,後來請了德國專家來診斷,才發現去年由於連續乾旱,台金必須使用附近嘉華煤礦的水,這種水富酸性,腐蝕了空氣調節管子,使得室溫不正常,於是控制鑄銅機械的電腦設備失靈,造成「該鑄銅時不鑄」的情況。而稍懂電腦的人都知道這種精密的電腦儀器必須在溫濕的狀態下,才能正常操作,而不必費時三個月才找出的毛病。
 去年六月三日,台金又因海水冷卻槽控制不善,使海水沖到電解硫酸槽,生產不良電解銅約七千噸,並造成機械重大損害。台金公司表示:「這是人為疏忽,下次當注意改進。」

是疏失不是故意

 國營會執行長靳廣濂也指出建廠估計投資錯誤、試車不順等,「都是疏失,而不是故意。」
 台金公司的缺失從去年下半起,就迴響在立法院議場的質詢中,立委張榮顯指出,台金高級主管收受建廠佣金達美金一千萬元,採購原料時,為佣金問題主管又相互爭利,新廠廢氣、廢水檢查不合格等。他說:「台金以種種不實的理由瞞上欺下,從中製造派系糾紛,只知謀取私人利益,置公司存亡於不顧,實在令人痛心疾首。」
 監察院也組成了專案小組調查這家在國營事業中虧損次多(第一位為中國造船)的公司,十月公佈的結果卻肯定台金的困境是由於人謀不臧,經營無方,技術不健全,致財務紊亂,週轉失靈。政府今後應羅致財經專才及礦冶專家,徹底檢討改進。
 三月,台金又爆發了台北營業處課長、課員舞弊,圖利以前高雄市長王玉雲為後台老闆的華榮電纜公司,雖受到法院不起訴的處分,但對台金而言,無異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台金公司答覆立委的質詢中指出,關於收受佣金之事,如有確實證據,該公司任何主管都願意接受法律制裁,不過一位高級官員笑著搖搖頭說:「那有人這麼傻,拿了佣金還會留下證據。」
 面對台金製造派系,人謀不臧、經營不善等指責,被稱為「老國營事業」的董事長陳垚咳嗽、清清喉嚨說:「派系絕對沒有,人謀不臧則要看從那個角度看,經營不善更要看看當前經濟情勢。」
 不管有沒有營私舞弊,台灣經濟研究所所長劉泰英指出:「錯誤的決策、投資的浪費,比貪污更可怕。」因為前兩者可能導致幾十億甚至幾百億的國家損失,也就是人民賦稅的損失。
 如此推論,審核台金投資案的國營會、經濟部和經建會是否能脫得了責任呢?
 再昇高一個層次來看,像銅、鋁、鋅等這些材料工業的特徵是:投資人、產量高、加工層次少、附加價值低、價格波動又大,於是,風險也比中下游大得多,劉泰英認為主持人必須更睿智,更靈活運用市場、技術情報,才能有充足的應變力。
 例如以技術情報來說,一些先進國家已用雷射光纖維來代替銅做電纜,雖然銅還不致馬上落伍,但是業者應該密切注意這種趨勢,並及早做應變的準備。
 劉泰英更認為政府應該對產業經濟(industrialeconomics)更為重視,這是結合企管、經營診斷、科技情報和國內外產業政策的學問,是政府評估投資案時不可缺少的,才不會使國營事業變成「吸血事業」。
 身為產業經濟學家的劉泰英說,日本全國約有一萬餘個產業經濟學家,對日本資源的有效利用有不可磨滅的頁獻。
 經建會副主任委員謝森中也說:多年來,像銅、鋁、鋅等基本材料工業,是否要自主或輸入,一直是爭論不休的問題,但是這並不是絕對的,必須審視進口成本,生產規模、市場需求、軍事用途等決定是否投資,或採取部分自主、部分仰賴進口,在緊急時至少握有王牌,至於「進口和自主的比例就必須靠決策人員的睿智了。」

適當的自製比率

 以市場需求來看,台金確實還有生存的價值。台灣每年用銅量約十四萬公噸,除了部分業者進口及拆船業解體下來的五萬噸廢銅外,尚餘九萬噸的市場,由於電解銅(最高級的銅,含銅量九九.九六%)進口,必須付二○%的關稅,台金目前售出銅給民間時往往加二○%的「關稅保護」,有些廠家雖然不滿,但是因為求過於供(目前台金年產量約四萬八千噸),只能忍受下來。
 台金公司自己也制定了自救方案,關閉了邊際效益低的老煉銅廠,虧損的生產單位如某些銅的加工品,予以裁撤,並計劃資遣一千九百位工作人員中的六百多人、六十歲以上的職員自動退休,並盡力降低生產成本,但是這項方案送上經濟部八個多月,仍然沒有下文。
 台金公司在各方交相指責中,也做了一些努力,例如建立機械設備保養制,加強在職員工專業訓練,例如連續送技術人員到經濟部在新竹的訓練班接受儀表和油壓系統的再職教育,增進技術能力。王廠長說:「這是成立三十八年來第一次。」
 台金目前也在加強研究發展高價值產品,從電解液中提製鉑、鈀等貴重金屬,用於觸媒工業及醫療儀器。

徹底企業化

 但是這些枝節性的改進,是否能讓台金今後的營運步上正軌,據一位接近台金的人說,該公司的管理制度亟應現代化,因為在未來動盪的經濟情勢,需要一些睿智的主持人,才不會再犯像這次超額投資建廠、買入貴原料、賣出低價產品的情形。
 去年十二月一上台就宣稱要整頓國營事業的經濟部長趙耀東也曾經想更換台金的高階層主管,但是據一位接近他的人說,由於找不到適當接替人選,也就一直因循下去。
 而管理制度的全面改革,很多人都寄望將來台金在開放民間投資後能實現,降低生產成本而使國內電線電纜業升級,打入外銷市場,國營會執行長靳廣濂說:「公營、民營都不是問題,最重要的還是企業化。」
 企業化是指所有權和經營權分開,使經理人員在處理業務上受到最少的干預,主持人應該是有眼光的企業家而不是束手束腳的公務員,要規劃出合理的管理制度、增加生產力,減低成本。
 如果台金能營運合理化,不必再靠二○%的關稅保護來生存,中游的電線電纜也能降低成本,進而在國際市場上競爭力量加強(目前只有二○%外銷),而且大量使用電線電纜的電器業、電子公司、電信局等都能降低成本,受惠者就會更加擴大了。
 台金的整頓是否能成功,不僅關係著台金的生存,也是國營事業企業化的試金石,經濟部振衰起敝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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