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銀行家摩斯爵士談 — 世界金融危機

問：能否請你大略評論一下，當前國際金融情勢？
　答：我剛參加過今年國際貨幣基金在加拿大多倫多舉行的會議，正好有個非常好的機會，瞭解一下目前國際金融情況。不用說，情況的確很艱困。過去六個月來，各主要國家的經濟不斷惡化，尤其是美國，利率持高不下，經濟蕭條嚴重，並且還把緊縮通貨的風氣，散佈到世界各地。
　美國情況惡化，對那些借有鉅額外債的開發中國家產生很不利的影響，債務與利息負擔沈重，而他們的外銷產品價格又意想不到的低，不只是像巴西、墨西哥一類的國家，亞洲地區像台灣一樣以外銷為主的所謂「新興工業國」，也已發現外銷產品的市場，尤其是美國市場，非常低迷。

國際經濟惡化

　美國經濟惡化，首先波及到兩個鄰近國–北邊的加拿大和南邊的墨西哥，然後傳染到整個南美洲。現在我們不難看出，過去兩、三個月，歐洲與遠東地區已經逐漸受到影響，歐洲的失業人口直線增加。
　在這整個國際經濟局勢非常困頓拮据的情況下，已開發國家唯一最大的收獲莫過於物價上漲率大幅下降。OECD（經濟合作發展組織）國家物價上漲率已跌到八％以下。台灣在控制物價上漲方面，也有驚人的收穫。然而，其他大部份的開發中國家物價上漲的情形仍然很嚴重。對於那些物價上漲率本來就很低的國家，如日本，也沒什麼助益。
　接下來就是國際債務問題，目前注意力大都集中在所謂的「國家外債」（counry debt），就是說一個國家沒有足夠的外匯，來清償它的外幣債務。我們在伊朗、東歐，尤其是波蘭，都遭遇這個問題。現在我們又在南美洲，特別是墨西哥、阿根廷以及其他幾個小國遇到困難。
　不幸的是，這些國家的債務問題並不侷限在一國之內，會波及到鄰近的國家。波蘭發生困難時，也連累到羅馬尼亞、南斯拉夫、匈牙利。同樣的，墨西哥的問題，也相繼影響到阿根廷等其他南美洲國家。這一部份是由於當這些國家經濟發生困難、商業活動停頓時，鄰國就無法和他們進行貿易。另外主要也是債權人，包括政府、銀行以及公司企業，對這些國家的信心問題，這些債權人可能會企圖收回貸款，這是很危險的企圖。因為也許這個國家或一個公司，基礎還很健
全，本來還可渡過難關，但很可能就因為過多的資金被收回而一蹶不振。
　因此，我個人以為，同時這也是大多數在多倫多的與會人士共同的看法，原則上，我們必須使債務延期，保持這些債款，切勿收回太多，當然也別再借太多錢給這些國家。我們必須小心翼翼地把錢取回來。
　就拿墨西哥來說，目前各債權銀行、政府及各國中央銀行，聯合起來共同商討解決途徑。在這中間，國際貨幣基金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因為他們可以派遣專案小組，來協助墨西哥政府擬定一套正確的政策，這就是目前國際上企圖解救債務危機的情況。
　問：站在一個國際大銀行主管的立場來看，目前在這些國家所發生的債務危機，是否會影響你們未來的銀行貸款策略？
　答：我想銀行會修正未來的策略，但基本上不會有重大的改變。我說的是所有主要銀行，不單單是駿懋銀行。因為自從一九七三年石油危機以後，大量的資金流向開發中國家，由於這些國家沒有債券市場，資金市場不健全，無法籌措長期資金，因此這些國際商業銀行就進來擔任這個任務，大量貸款給這些國家。過去十年裡，他們提供了大部份的資金，所以在國際債務中，這些銀行就佔了一大半。
　照現在這種情況來看，我相信以後他們不會再直接貸這麼多的資金給這些國家的政府了。另一方面，我也不認為他們會停止貸款，但是通常會貸給公營或民營公司企業，作商業交易上的用途，而且這個國家必須要有足夠的外匯還款才肯借。當然，這也是我們駿懋銀行未來的貸款政策。

亞洲地區看好

　問：比較之下，亞洲地區的經濟看起來似乎比較好一點。不知道各主要國際銀行是否會從金融的觀點，重新評估每一個地區？
　答：這已經很明顯了。根據國際銀行中心（Bank Internatronal Center）的統計資料，世界各主要銀行對東歐國家的貸款，到去年年底為止，已經不再增加。我確信目前對南美洲國家的貸款，也相對減少，金額大概只有以前的一半。
　而在同時，對於西歐、亞洲，以及非洲國家的貸款仍在繼續增加。事實上，我們甚至發現，國際資金在拉丁美洲與東歐國家已沒有出路的情況下，也許會流向亞洲與西歐。因此，我相信亞洲會繼續獲得更多的貸款，因為亞洲看起來的確比世界其他地區好，你們的物價上漲率不高，經濟仍繼續成長。這並不是說你們沒有困難，例如你們的經濟成長率已大不如前，但整體來看，你們似乎就是比歐洲或美國，表現得成功。
　在這個地區旅行的時候，我的確感覺是身處於世界最有活力的地方。
　問：你對英國的經濟政策，有何看法？首相柴契爾夫人的政策有效嗎？有效到什麼程度？
　答：柴契爾首相在一九七九年上台，那時她就已決心全力降低英國的物價上漲率，提升經濟力量，尤其是工業，縮減公營事業，加強民營企業與生產事業。她採取這樣的政策，是為英國本身的利益著想。所以在美國採取緊縮貨幣政策，迫使大家跟著束緊腰帶之前，英國已經先束緊自已的腰帶了。就這點來說，我認為英國受益不少，因為柴契爾的政策使我們在面臨世界經濟危機時，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大體而言，柴契爾首相的經濟政策，是相當成功的。如今物價上漲率已從一八–二○％的高峰，降低到八％左右。工業生產力也大量提高。雖然有些老的工業困難重重，但也有許多新興工業逐漸開始發展起來。

付出代價

　不過，從失業問題來看，我們卻為此付出了相當高的代價。英國的失業率高達一○％以上，約有三百萬以上的勞動人口失業。儘管如此，我想，大多數的英國人民都能接受這個事實，認為這是為了降低物價、改善經濟，所必須付出的代價。當然也有部份的人不以為然。到明年秋或一九八四年春天，英國舉行大選投票時，我們就可以知道絕大多數的英國民眾對此事的看法與選擇了。
　我個人當然認為，柴契爾的經濟政策相當成功，而且你也看得出來，她目前正居於強而有力的領導地位。
　問：有些人的印象裡認為，過去英國經濟會演變到如此糟糕的地步，主要是由於過份實行社會主義政策的結果。你是否同意這種說法？　答：我不是政治學家，不過我想這可從三方面來說。第一，英國在社會主義與保守主義的政府下，有相當長的一段時期，約有五、六十年左右，生產力始終非常低落。第二，生產力低落，公營事業自然會逐漸擴大，這種趨勢在社會主義政府時最明顯，直到最近保守主義政府上台後，才扭轉過來。第三，就是近十年來，我們的物價上漲很多，比法國、義大利還高，以往我們一向比他們低的。不過，現在我們又恢復這種地位，物價上漲率已降低很多。
　這三方面綜合起來，可以看出在那段時期裡是有些左傾的趨向。
　問：下一站你將訪問香港。能否告訴我們，你個人對香港未來的地位，有何看法？你認為香港未來可能會有什麼樣的發展？
　答：以一個銀行家的立場來說，我一直覺得香港的前途是由一些基本的事實，以及政治上的考慮因素，如條約等，來決定的。香港的經濟發展驚人，社會繁榮進步，顯而易見，在這個地區扮演著重要而有利的角色，這就是確保香港未來前途的主要因素。
這個角色不但對中國大陸很有利，對其他國家也很方便。

香港的前途

　所以，不論在政治主權上發生任何變動，我相信香港都會照舊發展下去。不過，對政治領袖而言，這的確造成相當棘手的問題，因為在外界的預期下，他們不僅必須討論這個問題，而且還得發表聯合公告。當然，距離一九九七年，還有十五年之久，在此之前，他們是不可能發表任何決定性的宣佈。所以我認為，這些基本的事實意味著香港會繼續發展下去。
　當然，駿懋銀行本身在香港也很久了，不管政治上發生任何變化，我們都會繼續留在那兒營業，除非我們被驅逐出境。
　就一個國際銀行而言，我們在英國以及其他許多國家，都有百年以上的歷史。在那些國家，我們經歷過各式各樣的政治變動，然而我們至今仍然繼續留在那兒營業。
　問：最近香港股票市場不斷下跌，投資者的信心動搖。短期內，你對香港的投資情況有何看法？台灣現在試圖吸收部份香港資金來台，你認為這種可能性有多大？
　答：我想，香港股票市場下跌的主要原因是受到世界經濟不景氣的影響。香港和台灣一樣，很容易受到國際情況的感染，因為你們都是以出口為主的經濟。國際經濟蕭條，香港也會遭到打擊，是可預見的。
　此外，還有許多政治上的「問號」。前途不確定對商業活動總是有害的，而政治問題更增加人們不確定的心理，雖然我曾經說過，大家對這件事有點小題大做，因為還有十五年很長的一段時間。
　台灣目前正在設法吸引港資，關於這點，我知道的不多，不過我想說的是，在某方面，一國也許可以從另一國的不幸獲得利益，但最好還是大家都繁榮昌盛。在商業圈裡也是如此。
以前假如有兩個賣相同產品的商店，要是太靠近，大家通常會認為不太好。事實上他們發現，在現代社會裡，兩家商店靠在一起，反而比較好，因為顧客會從這家再走到另外一家，對兩家都有利。
　同樣地，就國家而言，我認為台灣在此地能夠發展得很好，香港也一樣可以做得不錯。不過，我對台灣實在不夠瞭解，因此無法特別專就投資問題發表意見。

需要時間

　問：台灣目前也正計劃設立自由貿易區，以及金融中心。你對此有何看法或建議？
　答：我對金融中心知道得比較多。我認為台灣的位置蠻適合發展金融中心的，但要發展成功，還需具備許多條件才行，例如提供各種免稅的優惠條例等。更重要的是要有一套迅速發達的現代化電訊及資訊系統，我想台灣這方面需要特別加以改善。同時你們還需要有足夠的經驗、豐富的金融人才，以及受過良好訓練的外匯操作人員等等。此外，中央銀行必須研擬一套良好的規章條例。
　問：你能不能解釋清楚一點，譬如那一類的規章條例？
　答：就和英格蘭銀行或是其他的中央銀行一樣，你們需要一套良好的管
理辦法，來督導整個金融體系有效地運作。我是說，不僅僅參加金融中心的銀行本身要具有能力，還需要中央銀行有效地督導他們，確定他們能夠勝任。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時間。這種事絕非一蹴可及，而是需要花時間的。你們不可能建一個速成金融中心，得一步一步的來，所以你們必須從現在就開始籌劃準備，但不要期望每件事馬上就能實現。何況在亞洲地區，你們還有許多不同的競爭對手，例如離此不遠的香港、新加坡，兩個都是歷史悠久，基礎穩固的金融中心。
　亞洲其他許多國家也有意成立金融中心，例如據我所知，菲律賓也正在討論這個計劃。此外，還有像東京這種不同性質的重要金融中心。
　問：有這麼多競爭，台灣憑什麼去跟他們競爭呢？
　答：就是我剛才提到的那些條件。競爭不見得是件壞事，要是整個地區都繁榮起來了，就有空間多容納幾個。總之，我認為這是可行的。我們在世界其他地區，看過很多這樣的例子。畢竟歐洲每個首都都是個重要的金融中心，倫敦也許是最重要的，但巴黎也非比尋常。此外，香港、新加坡也不差。
　重要的問題是時區，每個時區都需要一個金融中心。但我不會阻止你們在這兒所做的努力，同樣地，我也不會太鼓勵你們，讓你們誤以為立刻就會有很大的成果出現。這完全在於你們有無能力建立起良好的信譽與名聲。

促進中英貿易

　問：談到名聲，請問台灣在歐洲或是英國，有個什麼樣的形象？
　答：台灣過去一、二十年經濟成長的表現，被視為經濟奇蹟，被認為是遠東地區大家一致看好的國家。台灣是開發中國家，是在外銷製造業產品方面進步最快的國家之一。但這有時也會帶來不少困擾，因為從台灣以及鄰近各國，如香港、新加坡、韓國，甚至日本，進口的產品，經常會和本地競爭。我剛才提過，英國有很高的失業率，其中部份是因為來自遠東地區，包括來自台灣的競爭，這就是為什麼有所謂的「新興工業國家」的說法。我不膮得這種說法是不是十分正確，不過經常可以聽到有人在抱怨這些國家，抱怨中多少含有欽佩的意味。

適應環境變化

　問：這是你第一次到台灣來，就你的觀察，你對台灣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和你早先對台灣的看法什麼有不同？
　答：相去不遠。雖然我才來不久，不該妄下結論，但我已拜會了不少政府高級官員，也和此間許多工商企業界人士交談過，兩方面我都留下深刻的印象。
　政府官員給我的印象是，他們都非常小心謹慎地設法轉變台灣的經濟結構，以適應環境的變化。環境改變，一方面是由於台灣本身已發展到一個階段，例如你們已不再是工資低廉的經濟了；另一方面國際經濟情勢也在迅速改變，你們必須做適度的調整去適應。
　我對此地活絡的商業活動，印象當然也很深刻。我發現大多數的企業仍相當樂觀，不過也有的遭遇到困難。
但我的感覺是，每個人都非常警覺於外在的變化，時時注意如何去適應。我想這就是台灣這種國家和歐洲國家最大的區別。歐洲的經濟已經發展到相當成熟的階段，無法像台灣這麼有彈性，易於適應外在的變化。
　問：能否請你預測一下，世界經濟何時才會復甦？復甦到什麼程度？
　答：我想有三種可能。第一種可能性最小，但我必須提一下。就是主要先進國家的人民，由於不滿經濟現況，如失業問題等，而產生抗拒，可能會投票選擇傾向社會主義的政府，採取較寬鬆的貨幣政策，這將會使經濟很快地做非常短暫的復甦。不過既然距離各國大選還有一、兩年，在美國還有兩年，英國一年半，西德已經有個右翼政府，因此我想這種情形發生的可能性只有二○％。　另一種完全相反的可能情形是，兩、三年內經濟根本不復甦，蕭條的情況更加嚴重。在這樣的情形下，唯一的好處是主要國家的物價大幅下降到如日本的二％或三％的水準，然後根據這個基礎，得以經濟復甦，我們就可以有十年到二十年長時間的經濟景氣時期。

經濟不景氣的休止符

　不過，在中間的兩、三年，不論是已開發國家或是開發中國家，甚至新興工業國家都將經歷一段非常痛苦的時期。也就是說，你們的經濟成長率，可能還會下降到三％以下。這種情形發生的機會，我想大概有三○％左右。
　我認為最可能，也是最佳的情形是，包括美國、歐洲國家以及日本等主要國家的經濟，最好現在就開始溫和的復甦。同時利率也逐漸下降，因為物價上漲的預期心理因素已減少。我想，隨著外銷情況慢慢改善，經濟好轉會在一九八三年中逐漸顯現出來，一九八三年年底，就會很明顯了。
　但我不得不說，這種情形頂多維持兩、三年，然後我們可能將會面臨另一個經濟沈滯時期，好讓主要國家解決物價上漲的問題。目前不論是國際政治上或經濟上的趨勢，似乎都朝這個方向發展的。　
　不論如何，經濟不景氣的壓力是該有個休止符了，好讓債權者、負債者喘口氣休息一下，恢復元氣。（袁宗綺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