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工業發展的過程與前途

二十年前國內市場因為需要保護，所以從一九五八到六○年三年中把需要發展出口工業的條件一個個都找出來，一個個由政府通過，例如外匯改革，還有種種稅的優惠，這些都是當時財經措施與獎勵投資條例上有的，在行政措施上也有改進，如簡化手續等，創造有利條件使台灣能夠從原來進口代替工業的階段變成出口擴張。
　這些措施一直到民國五三、五四年工業界才慢慢瞭解，跟著，他們所擴充的東西也根據外銷的需要再去生產、擴充。
　當時考慮的環境是，第一、投資人進出要簡便，第二、物資進出口方便，第三、是錢的進出簡便。但要如何不受影響地在現行制度下施行，就想到設立一個都從事加工製造業的加工區。而當時事實上在外貿會已經有加工組，特別鼓勵國內加工工業，所以六○年代的開始，是整個勞工密集的加工工業的興盛時代。加工出口區不過是在這個趨勢中的一部份而已。
　加工區要設置，是因為對外國人投資來說，我們的手續仍然麻煩，所以一定要有個地方，不僅原料、零件、機器設備進口免稅，出口也不必辦退稅手續，就像在香港生產一樣方便。行政單位能一元化，中央到地方各級政府的所有手續都在一個辦公室裡可以辦妥，不必經過很多衙門。這使得許多原來覺得台灣手續麻煩的人都來了。
　最重要的是，它帶來市場和技術，還有生產東西都必須出口，它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而且加工區的投資很低，投資報酬率卻可以很高，現在查查加工出口區十五年來出口值，已達八十多億，對外匯的貢獻實際增加數額（net increase）大概四十億的樣子。今天台灣有八十多億的外匯存底，有一半是加工區來的，而三個加工區的面積不超過三公頃。在六○年代的階段，加工區是吸引外資、帶來市場、技術、增加就業機會的一個很好的手段。
　更重要的是，到加工區來買東西的外國人，很自然地就會到台灣其他地方買，加工區變成show window－櫥窗，區外還可以買得到東西，也可以有個比較。
　另外加工區本身也跟區外發生關係，很多原料原來要進口的，後來國內都可以供應，因為加工區的需要，廠商就做出加工區需要的品質，而且加工區的運費也省了，雙方都有利。這是個連鎖的作用，加工區本身的附加價值因為國內零件可以供應，也跟著提高，賺進的淨外匯也提高了。

增加農家所得

　當時加工區的條件很方便，不必買地，用租的就可以，標準廠房也可以分期付款買下，所以只要有個投資計劃進來，到生產，幾個月就可以開工，因此第一個加工區，投資廠商與就業人數，遠超過我們原來的估計，所以政府接著就在楠梓設立第二個加工區，後來，又在潭子建第三個加工區。我們瞭解每個區不能太大，否則會造成交通不便，最好能離港口不遠，當地人民又需要就業。譬如，潭子附近原也沒有什麼工業，台中港建好後又更方便。這是加工區成立的背景。
　第一個加工區原來預估就業人口一萬七千多人，後來變為三萬四千多人，而且後來經過調查，這其間有四○％是直接由農家來的，如果不把農家多餘的勞力吸引過來，農家的每人所得就會降低。加工區供給的勞力機會是不需要太多訓練就可立刻就業的。
　十五年來，加工區仍舊可以維持成長，在我個人看來已是個奇蹟，照目前工資上漲的情況，加工區應是相當衰微，現在不但沒有衰微而且有成長，實在不易。當然，加工區廠商也有抱怨，譬如紡織品區外的配額用不完，不能給他們用。
　而且，雖然租金是跟著地價上漲的，但是他們沒有得到土地增值的好處，而一般台灣工商界是因為土地增值得到的好處，遠大於它的收入，一大部份資本是從土地增值來的。所以也有廠商說，原先若把錢投在土地上，遠比設廠投資好，免得又辛苦、又費事，這也是事實，但一個真正從事生產的人不應該寄望土地升值。我個人看來，儘管工資上漲，但假如投資者多用自動化設備，跟工資的張幅成個比例，加工區還可能有存在的價值。今天加工區還是有很多廠商出口有增加，就是這個原因。它已經在適應了，生產力也改進了。
加工區這個步驟，是為一個一般手續很麻煩的國家，創造一個環境，可以簡化手續；同時也為一個外匯不夠，但有充份勞力可提供的國家找出路。這個手段在那個時候最適宜，選在當時當地是因為一般加工型態已成熟。加工區這個制度，很多國家（現在有二、三十個）都在使用，現在加工區成立十幾年後還能維持下去，表示整個台灣工業結構改變得慢，加工區相較之下還算方便的。但單靠加工區發展是不夠大的，所以區外也要繼續改進，就像今天單靠科學園區也不夠，真要發展技術密集工業，還要靠區外現有工業技術的提高。兩邊連結起來，就好辦了。
　還有個重要意義，是保稅工廠的制度建立了，只要全部外銷，國外來投資的廠商，甚至連海關的人都不駐廠查了，相信你的帳，手續就簡化了。因為加工區以外，就要靠保稅工廠制度來為全部外銷工業補助。這些工業只要把技術提高，還能保持競爭力，在國際市場上活躍。所以現在有人說今天到了個程度後，就不需要加工工業，這是不對的。海島經濟就要靠不同程度的加工，只要有更多的技術、更新穎的設計，材料等各方面的運用都最適當，還是可以維持競爭。

工業結構轉變太慢

　經過二次能源危機後，台灣工資上漲程度超過生產力成長，這是台灣整個工業的問題，可分成兩方面來說：一方面這些工業規模不夠大，小廠很多，同樣一個產品，跟韓國比，出口廠家比韓國多，但韓國每個廠的產量都比我們多，這是今天我們出口加工業所面對的問題。
　第二是沒有多用工程師、設計及行銷人員，去改進產品，不能生產附加價值更高的東西。這是值得改進的。
　兩次的能源危機，我們都沒能掌握時機，改變工業結構。若能快點改變，對未來復甦的遠景該好得多。而政府現在推動的幾個基本科技－能源、材料、資訊、自動化，在在都跟現在工業的成本有關係。
　老式紡織機跟新式紡織機，換個馬達，電能消耗量就減低很多，能源就可改進。第二是台灣依賴進口的原料、材料價格都不穩定，如何用這些依賴進口的原料，生產更高價值的東西，就是學問，所以對材料性能該有更多瞭解。
　第三是資訊，無論在自動控制生產，或管理方面，都需要更多跟資訊有關的工業投入，現在國際貿易的商情尤其要緊。這對未來工業生產力提高很有意義。第四就是自動化，現在勞力不夠，依賴勞力比重太高的，不能競爭，所以要用點自動化設備，跟工資的漲幅做個配合。也許不必像美國全面自動化，但只要比美國差一點仍很好。我到美國看過，二十年來，它工人人數沒有增加，但生產力增加了十倍以上，最大原因就是局部、局部的自動化。這有兩個好處：第一、人工單位價值降低，雖然資本投資要增加一點。第二、品質控制好。這是必定要走的路，完全依賴台幣貶值是最後的一條路，這對台灣這種進出口都各佔ＧＤＰ（國內生產毛額）五○％的經濟型態來講，貶值的好處最多只能有一半。
　這是現有工業面對的問題。未來十年間台灣要的工業，則又是另一個問題，這些工業可能一開始就不能考慮任何內銷市場，一定要外銷，譬如微波、有線電視等，這些東西完全靠國外市場，你不能不知道國外的變動。這些在國外是發展很快的工業，一定要曉得它的技術和需要，譬如很多美國廠商在國外做，然後回銷美國，是因為它知道市場。國內廠商知不知道這個市場，就決定他是否可以分享這部份市場，否則仍靠從前的想法，由內銷變成外銷，走這條路就慢了。二十年前所走的路，跟現在的路不同了，現在一定要瞭解國外市場發展的東西，也許在國內不一定有需要。
　現在最重要的觀念是打開國內以往完全沒有的新市場，所需要的科技，和行銷策略都不同。這一定要有人到國外去待了一陣，瞭解情況，看人家成長最大的部門是什麼，在這個部門再去找產品，看我們有否這個技術，沒有就引進，或找那個外國公司到台灣來投資，這就可以做了。
　所以以後的工業，所用的工程師、熟練的工人，與不熟練工人的比例差距一定要提高。而且研究發展的經費也慢慢要增加，否則就不能跟別人競爭，只拿一個型式在做的話，很快就會過時，拿一點點技術進來，想再做新的東西就不行了。而新的發展，多半是跟機械與電子有關係，或者在生產方式上，用自動控制，或在產品上需要電子控制。今天日本所以在世上可以競爭，就因為它在電子介入生產與產品上的變化夠快，因此它能搶先。基本技術，是從人家那邊拿來後稍事修改，抄襲來的，但仍靠剛才幾個要素上的改進、材料上等等的改進，也才能自己控制市場。
　現在技術密集的工業，更高一點的目標，就是在台灣做研究發展，發展新產品。當時國科會就是想利用新竹兩個很好的大學、工業研究院及其他研究單位，來做為支持，發展需要研究發展的高級工業。這是個很高的格調，不是一下子能夠做到的，但努力方向仍是對的。構想之初可能比時代走在前面先點，先走的，也總是比較慢，但相信一定可以逐步走上坦途。
　今天我們培植出來的高級人才，外流情形很嚴重，國內工業工程方面的碩士班人才水準都很高，可以稱為小Ph. D.。這些人如果畢業後有適當的工作，在國內待的時間久，可能結婚，所以很可能都留在國內工作，只要台灣有題目可作，他也就不會出國了。我們未來的希望，就是要把很優秀的人才留在國內，科學園區的設立就是在國內創造這個機會，同時也可把國外好的人才吸引回來，自己創業也好，跟外國公司回來也好，都能到這邊來工作。這兩股力量結合在一起，就會有高級人力可以用，而不是高級人力沒有發展的機會。
　但我們一定要瞭解，這些事業只合於民間經營，不合於政府經營，政府只創造個環境，給它經營。
　未來引進技術密集工業時，環境跟從前環境又不同，在創造不同環境時，開始時一定會遭遇很多困難。今後的科學園區若以純粹研究發展的型態出現當然很好，但若是能有在國外已經發展到相當基礎的公司，到國內來做初期生產，然後再有能力去研究發展、再改進，這樣可能機會更多一點。光靠科學園區的生產，要想在十年內對ＧＮＰ有很大的貢獻的話，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技術密集工業開始時都是小單位，但如果產品、人力、環境配合都對的話，成長會很快。美國很多公司，像阿泰利、蘋果電腦，都是成長很快的。我們一定要尋找成長快的因素是什麼，如果找對了，也就成功了。
　
世界市場無情

　換句話講，所謂投資環境，並不是單純講這個免稅、那個免稅就完了，而是要基本瞭解什麼樣的工業適合我們需要，更要緊的是有適當的人力創造這個環境，同時利用這個環境之後生產的東西，也要是今天全世界市場所需要的產品。世界市場是個無情的市場，競爭很厲害。日本已經走上這條路，量很大，又有很大的國內市場來支援，我們沒有國內市場，是處於不利的地位，就要有更高的組織能力，更高的智慧，才能安排一個合適的方式，使產品的技術，市場能夠不跟世界脫節。
　以往只等顧客上門來買的方式一定要揚棄，一定要主動做行銷才可以。（吳迎春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