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認為她是台灣工商界最有影響力的女人。
身為中華民國第三大企業集團–裕隆關係企業–的掌舵者,吳舜文的重要決策不僅直接影響了一萬三千位員工的去從,也左右了裕隆集團二百八十七億的營收。二百六十七億的營業額,相當於去年整個國家生產毛額(GNP)的一•六%。
有人認為她是最難讓人了解的企業家。
一位與裕隆競爭激烈的汽車同業負責人,半帶困惑,半感羨慕的說:「我常警告我的同事–千萬別小看她,千萬別亂衡量。她常常會不按牌理出牌。」
讀者文摘的美國記者,在訪問過她四次以後,擲筆束手無策:「我向來沒遇到過這麼難寫的人物。她絕不可能像他表面上那麼單純。她是個複雜、難解的謎。」
在許多部屬的眼裡,她是位令人敬畏的上司。
有同仁見了她,垂手直立,畢恭畢敬,像似幾十年前,典型的學生見老師的態度。「她很厲害,像能看穿一切,」一位部屬說。
魄力大、性子急
在高級幹部的口中,她則是位魄力大、判斷快、性子急的主管。
「她禮拜一做的決定,下週就會問–辦的怎麼樣了?」裕隆財務協理張紹中笑著說。
去年十月才結束了在美國的管理顧問公司,應聘回國擔任裕隆副總經理的管理專才曾坦,在談到吳舜文在二十萬輛大汽車廠即將成立的陰影下,在經濟不景氣的時刻裡,毅然決定投下巨資設立汽車車身壓造廠及工程研究中心時,也豎起了大拇指佩服她迎接挑戰的魄力:「這是因為她看得遠,覺得應該做,就做了。」
但是,在南京東路工段,一棟看上去並不起眼的半舊大樓的十樓上,吳舜文對外界及同事封給她的種種形容詞–最有影響力、難以了解、令人畏懼、有魄力等等,也感到一絲好奇與不解。
據她自己的分析,她從小「並無大志」,只因際遇的關係才有今天:「是機會來找我的。」
這要追述到她的童年。吳舜文出生於江蘇的紡織世家,是九個女兒中的老五,是嚴格的教會學校裡「上課時愛講話,愛吃零食」的頑皮學生。在高中畢業後,像當時一般保守的世家子女一樣,由雙方家長的安排,與留德的機械工程博士嚴慶齡結婚。
夫兼父愛,妻代子職
她常說嚴慶齡對她的鼓勵有如「父親對子女」:「我用八個字來形容我們結婚四十七年的感情:他是『夫兼父愛』,我是『妻代子職』。」
一方面由於嚴慶齡的鼓勵,一方面由於她自己好強爭勝的心理,在結婚四年後她考取了聖約翰大學唸政冶。在大陸淪陷前夕,也們將二萬紡錠由上海搬來台灣建立了台元紡織廠。在一九五○年,她三十八歲時,趁一心熱衷於建立汽車工業的嚴慶齡到底特律考察美國汽車業,她以一年半的時間,趕著唸完了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國際關係碩士學位。二人回國後,台元廠交由吳舜文經營,而嚴慶齡則致力於裕隆汽車。就此開始了二人同在一間辦公室裡工作多年的事業伙伴關係。
這樣的密切分工合作一直維持到六年前,嚴慶齡因跌倒腦部受傷,健康大受影響,龐大的裕隆關係企業的重要決策,逐漸轉由吳舜文擔當。到去年春天嚴慶齡去世後,整個裕隆集團,(包括裕隆汽車、台元紡織、台文針織、中華汽車、裕盛工業、裕器工業、友聯車材、裕元開發公司及中國鑄管廠)由吳舜文正式接管。
這五、六年來也恰逢裕隆關係企業的急速成長期。裕隆汽車的年產量由一九七六年的一萬六千輛,增為一九八一年的五萬七千四百輛,營業額也由三億多跳到去年的一百六十億。
負擔、挑戰與福氣
肩負如此繁雜巨大的企業主管之責,吳舜文近年來的心歷路程是:由最初的視之為「沈重負擔」,漸漸轉為接受「挑戰」,而最近她則感到能如此的馬不停蹄地忙碌卻也是一種「福氣」。
熟識吳舜文的人也都注意到她近幾年來令人驚奇的轉變–她逐漸脫離了「嚴規吳隨」的巢臼,變得更有信心,更積極,也更樂觀。
「她比以前笑的更多,」她在東吳教書時的學生,福特六和公共關係經理陳聯津說。「她好像對人生看開了,沒有任何心理上的束縛,現在全心都放在事業上。」
中央銀行副總裁郭婉容也十分稱讚吳舜文的「樂觀」精神:「雖然她有這麼大的壓力,在公眾場合我從沒看見她愁眉苦臉過。」
與學工程出身的嚴慶齡相比,一位同業說,吳舜文顯得更切實際,更富創意,也更果斷。而這些個性,在她由幕後轉至幕前的過程裡,逐一顯現。
由於她的爭強好勝,由於她的極力督促,裕隆汽車的品質在近二年多來已大幅改善,以往常被一般用戶以及計程車司機垢病責罵的情形已很少見。
展開促銷攻勢
隨著品質的提昇,吳舜文又出人意料的,從去年底開始,展開了裕隆車減價的攻勢。在工資、物價、成本上昇的同時,裕隆車每輛減低售價一萬元到二萬元不等。如此凌厲的促銷攻勢,使得裕隆車逐漸下降的國內市場佔有率–由最高時的獨佔到去年的四三%–又見回升。在國內各型車今年銷售平平甚或減產的情況下,裕隆車在今年前三個月裡卻急增二九%,到一萬八千五百輛。
但最能代表她的魄力與果斷的,還是在明知困難的情況下,投下每年二億的經費,於去年八月「秘密」的成立了工程研究中心,希望能研究發展出第一部由中國人設計的汽車。
像她某些「不按牌理出牌」的決定一樣,這座在民營企業裡研究發展投資名列前矛的中心,坐落在桃園龜山工業區隱密的一角。大門前沒有標幟,也沒有名牌,雖然進去後則警衛森嚴。
在三位留美的年輕工程博士的領導下,共有七十多位研究人員,在埋頭從事被某些批評者譏笑為「不可能的夢」的汽車設計工作。
我們的車在那裡?
外界的譏諷,在研究中心似乎反而構成了一股激勵的力量。吳舜文「不服輸」的好勝精神也在中心裡四處顯現。在長廊的白牆上掛著印刷漂亮的標語鏡框:「和西洋人、東洋人相比,我們起步的晚,人力財力也不如,要是不比他們勤奮,效率更高,那就永無翻身之日。」
在會議室裡,也顯著的並排掛著兩個鏡框。一個是貼滿了色彩繽紛的世界各國名牌車圖片,上面斜列了一行大字:「這是他們的。」另一個鏡框則是在空空的白紙上,橫排著幾個粗體黑字:「我們的在那裡?」
工程中心主任朱信,驕傲的帶著人參觀電腦螢光幕上顯示出來的汽車構造設計圖形。當國外的雜誌正在介紹美國的尖端科技發展已使用電腦輔助設計(CAD–computer aided design)來設計飛機時,裕隆研究中心也默默的引進CAD系統。「我們這裡沒有繪圖員,是百分之百的全用電腦設計,」朱信說。
雖然朱信對工程中心的研究工作充滿信心,但他也承認「做研究就有失敗的危險。」也許中心能在四、五年後設計出中國人的第一部車,但也有可能做不出來,「錢就丟在水裡了。」
是吳舜文「讀書人」的性格,他分析說,促使她做這樣的冒險。
吳舜文自己則說,這是為了要使技術生根所必須做的「一種賭博」。
「每個人做事,總是要抱著希望,去完成目標,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做總比不做好,」她解釋。
追問的技巧
她這種認定目標,一往直前的做法多少是受到教會學校教育的影響。她自認大學教育對她一生最大的影響,一個是教她據理力爭,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放棄;另一個則是學得了教學嚴謹的態度與追問學生的技巧。
這種嚴謹、追問的態度,不僅是她在大學教書二十五年中的一貫做法,同時也被她靈活的借用到企業管理上。
與一般喜歡訓話的企業主管不同,她主持會議時甚少滔滔發言,而多半專心聆聽部屬的報告,然後提出一個接一個,緊追不捨的問題。
「她用問來代替命令,這其實是更好的『教』的辦法。這樣會強迫你去想,」曾坦說。「但是如果你沒想到,或沒考慮到,那自然就麻煩,難對付了。」
除了會議上的連串問題外,她有時還喜歡隨時「抽考」,另一位部屬說,答不上來的人也就難免會覺得尷尬,而對她畏懼有加。
有人形容說,在辦公時,與其說吳舜文像是位精明能幹的企業家,倒不如說她像位嚴格的老師。正如同嚴守教課鈴的老師一樣,吳舜文不僅以身做則,準時上、下班,在下班後也立刻收起公事公辦的態度,變得親切,甚至嘻嘻哈哈。
小氣與克己
在台元廠,碰見服務多年的女領班,她會親切的挽著手,拍著頰,仔細端詳:「你比以前胖了,兒子讀書還好吧?」
雖然讚譽她的人很多,但也有人批評她「太兇」和「小氣。」為她辯護的人說台元、裕隆的員工福利在企業界以優厚著稱,因此享有較低的員工流動率,和中、高級幹部年齡偏高的現象,所謂的「小氣」,只因她「克己甚嚴」。
對克己甚嚴的說法,吳舜文並不表同意:「我並沒有克己,只不過是我天生不喜歡戴耳環、珠寶、手飾。太麻煩了。」
吳舜文的朋友都說,她的穿著打扮一向都是乾淨俐落、整齊舒適。這或許與她不喜炫耀的個性有關。一位熱識的人說,在各種場合,吳舜文都喜歡很自然的成為團體裡的一份子,而不願太搶眼突出。
譬如最近台元女子籃球隊擊敗了日本代表隊,吳舜文特地在圓山俱樂部請球員吃自助餐慶功,她特別趕製了一套運動衣褲穿起來赴宴,只為了能和大家更能不分彼此的同樂。
她這種樸實保守的個性,反映在企業經營上,是裕隆集團的穩健財務狀況,債負與自有資金的比例在一七○%左右,比一般民營企業要低。
但是也有人批評,裕隆的作風過去一貫過份保守,只重生產,不重市場,也不重宣傳。
過份保守的形象
評論家吳心柳就曾公開指責裕隆三十年來,「從不重視建立產品形象,」從未有過任何有說服力的廣告。他並警告說,如果再不「立即」改進,看不出裕隆會有何轉機。
吳舜文是否願意,是否能夠扭轉裕隆過去的保守形象呢?
在正式接管裕隆的一年多來,已有多種跡象顯示,她正朝這方向努力。她禮聘管理與研究專才來分擔經營重責,她也首先引發了國內汽車的促銷攻勢。
「她是位非常有魄力,值得敬佩的競爭對手,」福特總經理陳其蕃說,「她不僅是最優秀的女企業家,她也有信心她能和任何傑出的男企業家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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