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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計人員的一天

思想保守、教育程度低、重男輕女的觀念根深蒂固的農村、漁村,出生率居高不降,是最令家庭計劃推廣人員頭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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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風夾雜灰沙,打在趙秀卿頭戴的黃色安全帽上,發出吱咻吱咻的聲響,深秋的太陽似乎仍不甘示弱,燈亮橙亮地灑了滿地。一天的開始,趙秀卿正忙著把自己那輛老得爬不動坡的九十西西機車推到衛生所門口的油加利樹旁。
 她邊靠車邊盤算:今天要訪南寮村,在台中縣龍井鄉的十二個村落裡,這是位置最偏遠、問題也最多的一個。為了爭取時間,怕非得麻煩同事,調一部馬力較足的機車給她,好一衝而過那二十多分鐘的山路。
 舖著柏油的山路兩旁罕無人煙。除了迎面而來的大貨車外,只有偶見的幾方蔗田和種在沙地裡的花生及蕃薯,透露出山上確有人居的訊息。
 「那個叫人家不要生的又來了!」
 才剛把車停穩,就被一位眼尖的阿婆看到了。這身白底藍條紋的國民領連身洋裝,加上外罩的深藍色西裝上衣,本是衛生所發給護理佐理員的制服,然而,背著人口研究所贈送的黑色資料袋穿了它七年多,四十歲的趙秀卿已擁有另一個人盡皆知的稱號「那個叫人不要生的」。

傳統觀念深植人心

 南寮村早先地脊民貧,近年來因土地增值,生活顯著改善,凸起在四合院外圍的樓房門楹上,幾乎棟棟都貼有「家庭幸福多,無地不春風」的對聯。
 多子多孫多福氣的觀念深植此間,記得七年前她剛到這兒來宣導家庭計劃時,不但遭人笑罵,甚至還有挨揍的經驗。
 「勸別人節育,對你的子孫沒好處的,」有人反而教育她。
 她有龍井鄉土生土長,對自己從事的工作相當篤定。根據統計,台灣的人口密度已高達每平方公里五百零一人,就可耕地面積計算居世界第一位,而龍井鄉的密度還遠超過這個數字–每平方公里平均九百五十五人,出生率是千分之三十。此地十五歲以上、四十四歲以下的育齡婦女有五千一百五十五人,在編制上,只有她一位外勤家庭計劃輔導員,每個地區平均一年才能輪訪一次。她嚴肅地說,寧可吞下一些風涼話,也要把計劃生育的觀念推銷給鄉親。
 她停在一棟四合院的門口,從資料袋裡拿出一壘訪視記錄下,操台語拉長嗓子直喊:「麗枝在嗎?」
 「來喲!」隔天便是南寮村一年一度的大拜拜,四合院的天井內圍聚著七八位婦女,人手一隻雞鴨,都聚精會神地低頭拔毛。十來個赤腳的孩子被大人吆片驗令著到遠處玩,但嗡嗡地蒼蠅卻在雞鴨和遍地的牛糞上交互迴旋,任誰也揮不去。

理想子女數偏高

 面對這一群人,趙秀卿個個叫得出姓名。由於教育程度低,這兒的婦女普★早婚,她問年方二十八,卻已生下一兒四女的麗枝有沒有一勞永逸的結紮計劃。麗枝呶呶嘴,要她問身旁的婆婆。
 趙秀卿輕聲嘆了口氣,三代同堂的家庭就是這樣,媳婦難有主見,尤其是有關生幾個孩子的問題,大都得由婆婆做主。有時婆婆做完了主,院子裡的其他長輩還會加油添醋。
 「才一個男孩,還要生啦!」做婆婆的開了口。
 在他們心目中,三男二女是最理想的子女數,要是沒生夠男孩,必然不可停止。
 「生這麼多小孩,將來教育起來又花錢又辛苦,」趙秀卿問麗枝有沒有想到生完以後的事。
 「管這樣多!供得起就讓他們多讀一點,不然馬馬虎虎也會長大。」
 麗枝答得簡單,其他身為婆婆的人似乎並不滿意。
 「一枝草一點露,古時只有蕃薯湯喝的時候一樣活命,現在一餐可抵以前十天,為什麼不能多生幾個?」
 小學畢業的麗枝用無辜的眼神看著她,好像在說:「看嘛,不可能我說不要就不要生的!」

生活素質偏低

 趙秀卿怏然地穿過兩排矮舊的紅磚房,及幾枝晒滿尿布的竹桿,來到月桃家。上次她告訴剛生完第四胎的月桃;「你沒聽說加班的產品品質較差,現在你如果再生,子宮就變成在加班。」月桃有點兒心動,表示希望能做「間隔生育」。
 事實上,她是給月桃送藥來的,見月桃的公婆都坐在被冰箱、電視、音響擠得水洩不通的客廳裡,她機伶地把月桃拉近臥房,悄聲進行工作。
 新婚的貴英就住在隔壁,她打算問問貴英,有沒有適當的家庭計劃。
 貴英是整個南寮村學歷最高的婦女,護校畢業,目前在台中縣的一所醫院做護士。她和工專畢業的丈夫佈置的家果然顯得與眾不同,不僅客廳是磨石子地,廚房也鑲了磁磚,清清爽爽不見蚊蠅。
 趙秀卿深切瞭解了貴英的背景後,誠懇地央求她平日在這個社區裡散播家庭計劃的觀念,若有機會,多勸導大家注意環境衛生。「環境衛生差的地方死亡率必然高,死亡率高人們得不到安全感,便又希望多生子女,這是永無盡頭的惡性循環,」她說。
 貴英的婆婆熱絡地拿出為大拜拜準備的紅豆糕,要趙秀卿歇歇腳。從南投嫁上來的貴英遇到一位能溝通的對象,也大力挽留她,想多聊聊。
 「我還不太習慣,這個地方的人非常迷信,凡事問神。身體不好要問,命裡帶幾個兒子也要問。乩童瞭解大家的心理,假傳神旨,勸大家多生幾個,結果皆大歡喜。」
 聽她提起這些事,趙秀卿變得有點兒激動:「其實大家都被乩童騙了。前些時候,這個乩童本身還偷偷跑到衛生所來做男性結紮。」

在法理上站不住腳

 下一戶訪視的對象本是水蓮,說巧不巧,水蓮的丈夫沒有上工,待在家裡。趙秀卿準備跟他談談。
 「火旺,水蓮生了六個,應該夠了吧?」
 「還要再生一個,再生一個又不犯法。」
 這句話使趙秀卿面有難色。鄉下人只怕犯了法被警察抓,城市人才怕添一付碗筷多一份負擔。政府雖大力推行「兩個孩子恰恰好」的家庭計劃,但從未強迫實行,甚至還有很多法令反其道而行。她能說火旺強詞奪理?
 火旺乘勝追擊,反問她有幾個兒子。她說,結婚多年,她只育有一女。火旺哈哈大笑:
 「到老的時候你就會後悔,後悔沒多生幾個兒子來養活你。」
 趙秀卿的心裡自有天地。她要讓女兒受完整的學校教育,等女兒完成學業,她和在農會工作的丈夫早有打算,準備把多年的積蓄用來環遊世界,廣開眼界。但,對於觀念閉塞、風氣未開,除電視外,其它傳播媒體都派不上用場的農村而言,這種想法怎能取代「養兒防老、積榖防飢」的傳統呢?她沈重地感到力不從心,因為,「他們真正缺乏的,是知識呀。還有,若是政府做好老人福利,他們就不會害怕沒人奉養了。」

鞠躬盡粹的服務

 另外一戶,趙秀卿已曾多次用電話聯絡。這次有機會到村子裡來,更覺得有必要再度拜訪。
 明華本身智商很低,先生又有肺病,當她第一次看到這份從戶政事務所送達衛生所的資料,就警覺,一定要勸導他們千萬不能生小孩。
 不過,勸導歸勸導,終究沒有強制的力量。控制人口品質的優生保健法至今只聞樓梯響。每回訪到不該生育的夫婦,她便憂心沖沖,「生下來,社會上又多一號問題人物。」
 每當趙秀卿挨家挨戶的往前邁,腳上那雙紅色塑膠面海棉平底鞋就現出一絲絲裂紋。路走多了、釘子碰多了,連鞋子也有反應。旁人見她辛苦,安慰她,她總表示,「風吹日晒還是其次,他們若能建立新觀念,一切都值得。」
 觀念的改變確非一蹴可及。她的同事說,七年如一日的專業、敬業精神,已使她在鄉民心中樹立了信賴感。很多人把她看成「女人的鄉長」,碰到稅務等生活瑣事,也請教她。她雖有上下班時限,遞名片時,卻常自動加上一句:「我們這個服務是二十四小時的,不只侷限上班時間。」
 去年和前年,龍井鄉兩度獲得台中縣家庭計劃考評的第一名。誠如台灣省家庭研究所所長孫得雄所說:「表面看來,家計人員的職位很低,但在推行人口政策上,他們實在是第一線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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