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經濟部工業發展局的政策功能,已成為輿論及工商界討論的話題。
不久前,有一份專業性的新聞媒體,曾批評譏稱工業局是工業發展的絆腳石。這種苛刻的批評,或許過分,但會造成當今毀言四起的局面,絕不是單一因素使然。
臺灣的經濟命脈靠對外貿易,而貿易的基礎又在工業。根據近年來的統計,對外貿易佔國民生產毛額支出有時甚至超過百分之百,而工業產品佔對外貿易的比重,更超過百分之九十以上。如果工業發展得不夠理想,或是工商界遭遇到什麼難題或不易解決的糾紛,主管的政府單位,自然首當其衝地遭到責難。
經過五十年代近乎奇蹟的經濟成長,政府察覺到,若要更進步、更成長,首須求工業的發展。於是,五十九年二月間,經濟部將原隸屬於本部的工業司,擴大改組成立工業局,由當時經合會(現經建會前身)副秘書長韋永寧,以首任局長身分,帶領部分屬下另起爐★,肩負起推動工業發展的使命。
朝氣不復在
工業局成立至今已近十二年,除首任局長調升經濟部常務次長外,當年由他帶領到工業局開創局面的老將們,也一個個地退休離職,而工業局在六十年代成立之初,赫赫令人矚目的朝氣,更不復在。
平心而論,任何一個政府機構,總會多少遭到有厲害關係群眾的批評,這種情形中外皆然,而愈是與社會大眾有直接關係的,遭遇苛責的機會也就愈大。臺灣地區光是登記有案的工廠,就有四萬九千餘家(違章工廠或地下工廠尚且不算),工業局與這麼多關係經濟命脈的群眾接觸,常常成為社會談論的話題也就不足為奇了。
但另一方面,工業局功能不若當年,卻是不容否認的事實。工業局經歷了十二個年頭,現任局長或主管官員的經歷,並不見得此開創時期為差,為什麼仍會演變成當今普遍不能令人滿意的局面呢?深入探討,不外是「制度及組織功能不健全」及「領導階層觀念保守,創新不夠」交互影響造成的。
甚至,包括工業局本身的人士都承認,今天的工業局,僅能稱之為「工業行政局」!
腳步落後一步
經濟部為加速工業發展而成立工業局,其主要職掌包括:工業政策及法規的擬定,工業發展計畫的擬定,工業管理、輔導、監督及統籌配合,工業發展環境的改善,工業創造、研究、改進、推廣之獎助,工業團體目的事業的指導、監督,軍、公、民工業配合及工業動員的研議,工業技術合作,工業財政……等一切與工業發展有關的課題。這些年來,上述工作也均經工業局一項項的推動,但是面臨世界經濟迅速變化的激烈挑戰,工業局的腳步似乎總是落後一步,光是修修補補的事後工作就夠忙了,又那有時間去做進一步先知先覺的創新工作呢?
若論工業局的地位,除本身的職掌外,談工業行政,權力廣及省市政府;講工業財稅政策,可算是財政部的智裝團;舉凡獎助投資有關稅捐減免、優惠措施,主要來自該局的提案,至於對工商界的管理,更是強而有力。儘管如此,由於近年來包括經濟部長在內的長官,缺乏主動的爭取氣魄,其應可發揮的功能逐漸分散,其中最打擊局員士氣的,要算經建會了。
經建會搶了風采
與工業局常接觸的人都察覺到,工業局基層官員們最在意的是,權大氣盛的經建會,搶了他們的風采。
經建會雖是行政院的幕僚單位,但套句該會某處長公開場合所言,其潛存的力量冠於其他任何財經部門,有權批評任何一部門提報的政策、方案或措施,也有權代行政院審議進而修改。經建會官員受了「我是專家」高高在上的心理支持,大多看不起工業局的同僚。於是,當工業局研擬一套方案或措施提報行政院時,常被批改得體無完膚,而多次退回修改的事例,更是常見,幾次打擊下來,工業局的主管乾脆不主動做了,他們認為:既然如此,就讓經建會負責算了,反正也可因此樂得輕鬆。
當然,經建會的官員們也批評工業局主管眼光不夠,觀念缺乏;但反過來,工業局的主管也同樣譏諷經建會人士,完全走打理論的書生之見,那裡能與他們這些站在第一線,實際與工商界接觸者,更能了解工業問題?
其實,兩方的說詞都對,工業局若能心平氣和地檢討一番,應該就會了解為什麼會讓經建會「專家們」看不起的原因了。
石化工業一人主管
工業局編制內人員,除工友外,一共有一百七十餘人。如果除去人事、文書、會計等事務人員,真正稱得上主管官員的,不過一百人出頭一點,分在七個組,主管各項發展工業事宜。若再仔細分野,真正與工業界直接接觸,主管二十五大類工業的,祇有二、三、四這三個專業組,以不到六十的人力,推動所有工業發展,談何容易?
每當有人首次聽到,工業局主管石油化學工業的祇有一位官員,或是有人兼管兩、三個小行業時,總有令其不敢相信的反應。而工業局的主管也經常感嘆,光是各機關會函的公文,就夠他們忙的,那有餘力再想創新的玩意。
喝茶、看報、聊天
冷眼看工業局,可以發現,凡是一個公務機關有的毛病,在工業局都可看到。喝茶、看報、聊天,甚至僅僅坐在那乾瞪眼,都能消磨幾個鐘頭,中午十二時不到,辦公室就人去一空,各自忙看張羅午餐去了。前些年,可以經常在下午三、四點鐘,發現居然有人站在公車站牌下,準備搭車回家了。而由於該局位於市中心,鄰近電影及百貨街,上班中途開小差看場電影或逛趟百貨公司的更是司空見慣之事。三年前,當現任虞德麟局長上臺後,首先就對上述事例開刀,結果,人倒是不敢亂跑或早退了,但是卻增加了磨洋功的時間。
任何單位都有害群之馬,但放眼工業局,辛勤做事的總是少數的幾個人。於是做事的人,事愈做愈多,責任也愈負愈重,勞逸不均的埋怨,經常可以聽見。
用功肯做事的人才,容易出頭,但也易生不平之感。如果有機會升遷,固然激勵他的工作向心力,萬一等不著機會,沒有服務公職信念的,乾脆接受民營企業的挖角攻勢,掛冠而去。工業局長虞德麟經常感嘆人才難求,並且用盡方法慰留人才,可惜與民營企業不成正比的薪給及升遷速度,使工業局在近年內,無法吸收急需的新血輪,也使此一單位的朝氣日益散失。
限制越來越多
出差看工廠,是工業局官員們的例行公事,親自下鄉與工廠接觸,最能了解工業問題,也能及早發現問題。但由於有少數工業局人員自我約束不夠,對廠方有所索求,工業局當局的限制就愈來愈多。在儘量減少出差次數的開倒車作法下,屬下遂把不能及時了解工業問題的疏失,歸於上級。於是近年來甚至可發現,當某一工業或工廠的問題已演變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工業局的主管們近搞不清楚情況。
這也是為什底多年來,工業局給人的印象,總是忙著在事後做些修修補補的工作,而無力顧及其他積極性開創局面的問題。即使每年所訂的工業發展計畫,也大多走工業界已有的進展,工業局頂多是彙編一次罷了。
造成工業局如今缺乏進取心的另一致命傷,應算財政、金融部門的配合不夠。就整體而言,工業局稱得上是工業界的「保姆」,工業界遭遇到任何難題,首先找的必是這個保姆。經驗得知,大多數的難題,多多少少總牽涉到「錢」,而當工業局有了任何創新之見,率先研擬有關的輔導措施時,也免不了要靠稅捐減免,或低利融資協助,才能奏效。
財、金政策無法配合
但是,每當工業局將這些與錢有關的措施,轉請財金單位配合時,即使不是馬上遭到回絕,也是拖延不決;甚至有的答應了,也因擔保等等限制,形同具文。這可由政府撥款六億美元貸款,供業界拓展外銷及技術創新使用,而結果卻成效不彰,至今貸放不理想可見一斑。工業局缺乏強有力的財金措施配合手段,就好像縛手縛腳地做事一樣,其成效可想而知了。
一個單位的主管是靈魂人物,其施政觀念與作法,關係該單位的成敗。工業局長由韋永寧傳到虞德麟手中,一般的印象,總有後不如前的感覺。因此,也就有了工業局之有今天,是因為現任局長不夠好的評語。
在主持局務方面,韋永寧與虞德麟是兩個極端不同的人物。韋永寧粗枝大葉,不拘小節,凡事講求授權,一般公文他不看,有了問題,隨即找屬下報告了解。他較能把時間放在思考問題、出點子上頭,因此,走進他的辦事室,桌上經常空空如也。
二位局長極端不同
虞德麟則是一個小心謹慎的主管,他因由副局長升任局長,較重事務性,屬下都騙不了他。於是他管的事愈來愈多,每天忙得不得了,公文也越堆越高,經常可見他下班後,近「站」在桌前批公文。
韋永寧是李國鼎的老部下,受其影響頗深,凡事做了再說。因此他當局長時,常常公開要求財、金當局採配合措施,也因此,他經常挨財、金首長的訓,指他大嘴巴。如果那天你發現報紙上刊登他的新構想時,當天他準會一早就接著財、金首長指責的電話。
虞德麟則不然,凡事有條不紊,必先深思熟慮,顧及各單位的立場,不願得罪別人及出錯。
其實,若真要評斷兩位局長,還真難衡量。虞局長施政手腕雖不若韋局長,但他的努力卻絕對過之,對問題的了解程度甚至超過韋局長。可惜,單位首長功能不應侷限於此,使人忽略了他的優點。
虞局長怕上報
現任局長重默默耕耘,不喜與新聞界多接觸,任何政策或措施對他而言,都視為政務機密,這剛好與前任韋局長的觀念大相逕庭,可算是他遭遇輿論批評的主因。韋局長常說,新聞界可幫他的忙,因此,他喜歡抽時間與記者談話,而且一再叮嚀要聽「清爽」。他當局長任內,幾乎天天可見工業局的新聞,時間久了,不管做的事是對是錯,大眾的印象是:這個工業局很積極。而虞局長怕上報、上電視的結果,使得儘管他任內做的事也不少,甚至有些做得更好,卻乏人知曉,有時甚且傳播錯誤,造成困擾及更多的誤解。
經過十多年的輝煌成就,政府在民國六十年代初期發覺,必須玫力於工業結構轉變,謀求第二次出口替代工業的發展,於走資本及技術密集的口號不絕於耳。可惜兩次石油危機及國際貿易保護主義的盛行,使我國此一邁向工業化國家之林的腳步膠著不前,而新興開發中國家又已逐漸取代了以往我國在國際市場上的輕工業產品掌握優劣。遭此雙重打擊,工業局在近三、四年來,似已到了無計可施的地步,尤其是年來民間企業投資意願低落,更加重了工業升級腳步膠著不前的困頓局面。
工業局是舵手
發展工業就像爬樓梯,如果你在梯子上稍做停留,後面的就會馬上趕上,甚或超前。臺灣的經濟發展,有被世人稱為奇蹟的成就,如何突破發展困境,再創另一次奇蹟,有賴政府與工商企業的體認及責任感。工業局是工業發展的舵手,如何發揮其政策功能,除了要靠本身及時體認當前緊急情勢,力求進步外,更需各有關財金及經建當局捐棄本位主義,提供強有力的整體性配合。
觀念的突破,是我國謀求經濟升段里程中,財經當局及工商企業界首需具備的要件,其關鍵影響力不容忽視。悲觀論調者謂,我工業發展已走到了徬徨的十字路口,工業局在此重要時刻,應及早認清所應扮演角色的積極性,發揮大眾期許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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