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應美國一個促進都市現代化的機構(Partners for Livable Places)的邀請,和四位都市計畫專家同去波蘭考察,同時參加國際建築師學會在華沙舉行的大會。前後八天,留下深刻的印象。
這是第二次去波蘭考察。七年前首次應邀訪問波蘭十七天,看到他們從二次大戰的廢墟中,重建家園,深感欽佩。不過這一次的波蘭之行,感受卻完全不同。
民以食為天
我們在華沙住的歐洲旅館,還是那種老派頭,高高的屋頂,高高的吊燈,可惜由於維護不動,顯得十分陳舊。飯廳有樂隊演奏,也有一群招待人員。只是菜單上有些菜因缺乏材料,無法供應。
漫步華沙街頭,可看到食物店前排隊購物的人比以前多。以前只有肉店前有人排隊,現在連飯館、菜場、冰淇淋店都大排長龍。波蘭人每天花在排隊的時間,恐怕不下於他們生產的時間。
波蘭人平日以肉食為主,但每人每星期只能配給到一磅多的肉–等於四塊牛肉餅。市面上糖、咖啡、茶葉都很缺乏,連草紙和火柴也很少。
一晚,我們到一有名的Jawa Michalikowa咖啡館,四人叫了二杯咖啡二杯茶和一些點心。一位慈祥的中年女招待對我們苦笑,帶著歉意表示她沒有糖,也沒有牛奶,點心也只剩下一小片蛋糕。我們平分了那一小片蛋糕,每人吃到一小口。
雖然食物缺乏,華沙市面卻很平靜,人民生活如常,百貨公司裡擠滿了人,日用品似乎供應無缺。在南方古城加可維亞(Crocrovia)時,正逢當地佳節,市中心人山人海,晝夜都有遊行、市集、民歌舞蹈、搖滾樂舞會,大家興高彩烈,無人擔心外軍侵入之危。
我們在加市的市集上碰到一對年輕夫婦,那位太太說:「我們原住在加市,因為城裡情形太壞,所以搬到鄉下,在鄉下才可以自己種菜,比較好些。但是現在連鄉下也很糟,買不到牛奶,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一個波蘭友人表示,波蘭人目前的心情,是隨時都打算罷工。他們認為情形已糟得忍無可忍。我們抵達波蘭時,罷工高潮已經過去,工會領導人華里沙(Lech Waleas)向勞工呼籲:「目前敵對的策略已經行不通,我們得用其他策略。」
波蘭戰後,數度大罷工和暴動,均和糧食不夠、物價高漲有關。波共似乎尚未了解「民以食為天」的道理。
不患寡而患不均
波蘭的美金官價是黑市的五分之一,普通在好的餐館吃一頓飯,約需四百元波幣,折合美金官價是十塊多,黑市卻只要兩塊多。儘管黑市交易於法不合,街頭卻隨處可見黑市黃牛向觀光客兌換美金。
儘管民生艱困,有些人卻能享受。主要的是要有關係,有美金。有些特別商店,只要有美金,可以買到市場買不到的東西,如舶來品。波蘭的特權階級造成社會的不均,引起一般人民的不滿。
華沙大學一社會學家民意調查的結果,一九六一年時,十個人中有八個人認為「不均」最為引起社會不滿。到一九七五年,十個人中有九個人同意這一點。這種不滿是引起工潮的一大原因。波共忽略了「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原則,社會焉能不亂?
對抗還是逃避?
心理學家指出,一般人對外來禍患的反應,不外對抗與逃避二種。目前波蘭也是如此。有些不滿的人留在波蘭,希望能改革現狀。有些人則認為情形惡劣,前途渺茫,紛紛設法早日出國。
我們在一家餐廳曾與二位修車的技工共用一桌,他們問我說:「美國的技工能賺多少錢?」比較之下,約為他們的十倍。他們聽了只是搖頭嘆氣。他們月薪三千多波幣,依官價折算,合一百美元左右,比美國的技工差遠了。
在建築大會上,一位灑洒的建築系學生背著女友向美國友人說:「我畢業後就去巴黎或紐約工作,然後娶一位有錢的婦人為妻,再不回波蘭。」
在飛往德國的飛機上,一位卅餘歲的波蘭女會計師說,她在葛但斯(Godansk)船塢公司工作,所賺的錢比她失業時所領的社會救濟金還少。波蘭情形太糟,所以她去西德友人處住二個月。
據說,波蘭人入境奧國的,今年為去年的九倍。我們看到華沙的美國、法國領事館前都大排長龍,很多人等著辦理簽證。波蘭政府最近放寬出境限制應是原因之一。當年古巴政府盡量放走不滿分子,以減少國內反政府的力量。波蘭政府也許在模仿古巴,也許是由於國內的壓力吧!
相反的,團結工會的會員卻再接再勵地以罷工、協談等種種方式,迫使政府改革。
宗教的力量
共產主義者是無神論者,波共向來壓迫教會,但波蘭的天主教徒人數卻相當多。
我們在華沙碰到一重要宗教節日,為紀念耶穌肢體破碎,以救贖世人。當天早上,城內大小教堂均有儀式,家家戶戶都在收聽教堂的傳播。我們在華沙古城中心的聖安教堂前的廣場,看到一隊又一隊的天主教徒,跟著神父,舉著旗幟,奉著波蘭的護國神「黑面聖母」的像,將整個廣場擠得水洩不通。主持的人帶著大家一會兒禱告,一會兒唱歌,一會兒下跪。
成千成萬的人跪在堅硬的街道上禱告,我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卻可從他們的眼神和聲音中,感到他們那一片虔誠的心。我們不禁了解到宗教在波蘭人的生活中多麼重要,宗教實為他們團結的主要原因。
根據統計,波蘭全國九○%的人是天主教徒,假如在那廣場上有蘇聯人在場,他們該不會錯估波蘭人的團結力量。
民族火燄長燃不滅
華沙也是歐洲的文化古都,一度和巴黎、維也納齊名。但是華沙在二次大戰時所受的破壞,非一般人所能想像。希特勒在二次大戰末曾下令,將這七百年的古都有系統地爆炸破壞,全城八七%成為一堆瓦礫。戰前城內人口一百三十餘萬,戰事結束時,只剩了三分之一。
戰後,波蘭舉國上下一致決定重建華沙,全市人民均參加重建工作。波蘭投下無數的人力物力,到六十年代,華沙才恢復戰前的市容。這是一項奇蹟,足以顯示波蘭人的堅忍和智慧。
波蘭建築家Halina Skibniewska在這次的國際建築大會上說:「我們追求傳統精神,不在只保存些骨灰,而在使我們民族的火焰長燃不滅。華沙古城為波蘭人的精神堡壘,她將永遠屹立不墜。」
在國際建築大會期間,街上有些巨幅照片,展示戰後的廢墟,和重建華沙古城,作一明顯的對比。
從廢墟中重建華沙古城
有些人批評說,波蘭這樣窮困的國家,怎能為重建古蹟耗費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而耽擱了民生的基本建設?
華沙重建之前,曾經過熱烈討論。有人主張重建一個現代化的都市,因為重修古建築比新建要貴數倍,戰後國家經濟拮据,怎能如此不合實際?但是一般市民一致堅持要恢復古建築,以恢復華沙當年的光榮。政府遂決定重建華沙。
在廿世紀的今天,眼前卻見十八世紀的華沙,似真似幻。事實上,在那些十八世紀的店面後面,都是廿世紀的建築。二樓上都有住家,而在廣場中也加了些桌椅,供人喝咖啡,也有些花店點綴。但華沙固然古色古香,生氣蓬勃的現象卻嫌不足。
華沙舊市區中,似乎商店過少,不夠吸引人,因此變成一個歷史陳列館,供人參觀憑弔,不足為都市生活和活動之用。且華沙當局又在另一區興建了一些大百貨公司,無形中和舊市區相競爭,結果很多人去了那些新市區。
從都市計畫的觀點檢討,華沙的重建有這些缺點,但他們愛護自己的文化,全心全力恢復文化的遺產。這種全民一致的精神,仍然是值得欽佩和讚頌的。
二百七十億的巨債
經濟政策的錯誤,和推行的不當,是造成波蘭當前困境的最大原因。
波蘭的農村有八○%為私人經營,二○%為集體農場。後者受國家許多援助,八○%的經費用在這些集體農場上,但這些農場的單位生產量卻在私人農地之下。
一九五六年,因為食物缺乏,工人暴動,葛莫家(W. Gromulka)上臺,以緊縮政策來應付經濟問題,卻無成就。一九七○年,也因為物價騰貴,葛莫家被迫下臺。接著葛立克(E. Glierek)上臺,主張大量投資,向西方國家舉債,買了許多機器,在全國各地建工廠,希望波蘭在短期內成為歐洲另一工業大國。但是,這些工廠,有的不按期完工,如耗費十一億美元興建的大紙廠,三年前就該完工,到現在還未試車。有的如一彩色電視映像管製造廠,完成後銷路卻減低六%,因此每年虧本一千九百萬美元。
這些錯誤的經濟政策,一半反映波蘭經濟決策者之錯誤,一半也反映西方國家貸款之不慎。現在,波蘭外債愈積愈多,高達二百七十億美元。波蘭無法如期還債,幾個月前不得不請西方國家通融。十五個西方國家深怕波蘭一旦垮臺,他們一文也收不回來,所以不得不設法挽救,讓波蘭延至一九八六年再開始還債。
波蘭在劇變中,經濟問題帶來社會不安與政治不穩。波蘭人力圖改革,但外來的功力卻不時干擾,不讓波蘭人解決自己的問題。
然而,波蘭人是慣於反抗的,他們不輕易屈服,他們將高舉自由的火炬向前邁進。世界上的自由存在一日,波蘭人的火焰也必然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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