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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耀東舌戰傅利曼

天下雜誌-經濟-趙耀東-傅利曼 右為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傅利曼,左為中鋼董事長趙耀東。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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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利曼夫婦訪華期間最精彩的一場辯論,是與中鋼董事長趙耀東展開的一個半小時的唇槍舌劍。雙方同意授權,錄音實況由「天下」獨家發表。

時間:五月八日下午二點半–四點,傅氏夫婦離華前夕。
 地點:中鋼臺北辦事處。
 人物:傅利曼、露絲傅利曼、趙耀東、中華經濟研究院于宗先副院長、中鋼秘書、本刊編輯。
 情景:雙方互不相讓,經常搶著打斷對方的話,氣氛熱烈但和洽。

趙:我想表示一些不同的看法。雖然我是國營事業的董事長,但我一直要求政府少插手管。

傅:我同意。

趙:政府應讓公營事業能像私人企業一樣的運轉,就如同ITT、通用汽車公司、三菱等大公司,誰又知道他們的股東是誰呢?企業管理人才是特殊的一群人,有獨特的管理才能。據我看來,無論公營事業也好,私人企業也好,只要能選對了人來管理,只要都能遵守公開上市公司的一切規定,只要政府不干預,都會得到相同的結果。中鋼為何能賺錢?因為當初我堅持爭取,不同於一般的國營事業,我們獲得特准,可以免除許多政府規章的約束。因此我認為你應將公營事業分成二類來談,一種是政府干預的,另一種是政府沒有干預的,而不應將二種混為一談。

有些工業是需要政府率先領導的,尤其當私人不願投資時,政府應打破瓶頸,先來投資,譬如機械工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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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笑)政府的錢又從那兒來呢?

趙:政府只在最初階段投資,然後……

傅夫婦:(異口同聲)政府投資的錢要從那來呢?

趙:我們分開來談。首先你是否同意將公營事業分成二類,一種有政府干預,一種沒有?

露:不同意,二者毫無任何不同。

傅:讓我來回答。我認為主持人是誰很有關係,有的公營事業辦的很好,有些辦的很差,主持人的才幹與素養會造成很大的不同。而且,在最初選擇開辦一個新企業的時候,政府與民間並無太大不同,政府也可能會像民間一樣的精明,選對一個好的企業來開始。但跟著來的就大有不同了。你剛才的建議,就如同是要狗來喵喵叫,而貓要汪汪吠一樣。一個公營事業,也許偶爾在短期內,會被允許能像私人企業一樣運轉,但是它不是私人企業。

趙:我會努力爭取……

要狗喵喵叫

傅:你可以去爭取,你可以去努力,也許你能使你的狗喵喵叫,使你的貓開口汪汪,也許你能使某一隻特別的貓汪汪叫,也許你能使中鋼,在你的任內,運作的像私人企業一樣,但下一步會怎麼樣呢?當下一任接管以後,它還會運行的像私人企業嗎?政府還會保持不干涉嗎?再問另一個問題,假如中鋼不再賺錢,而開始賠錢,又會如何呢?政府會讓你關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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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請回答我一個問題,一個公司如果有三十萬個股東–像通用汽車公司–和公營公司又有什麼不同?誰是真正的控制者呢?

傅:這其間有極大的不同,不同的是通用汽車公司無法從我口袋裡拿走一塊錢,除非我自願去買通用的汽車。而公營公司卻能拿走我的錢,雖然我沒買它的東西。最大的不同在於公營公司有納稅人的錢可以依賴。有時一個私人企業也能說服政府給予補貼,這也是同樣糟糕的事。一個有三十萬人做股東的公司–像通用–如果生意不同,股票的價值就會跌落,這就提供機會讓別人來買股票,來更換經營者。像這類的例子,在許多大公司的經營史上層出不窮。而這類的事在公營事業上不可能發生。

趙:你講的很對,但那是指在美國的情形而言,你曾否想過,在一個開發中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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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美國也曾是開發中國家。美國在十九世紀是怎麼發展的?通用汽車公司從開始就不是一個公營公司,美國鋼鐵也不是。請問你,地心引力的定律到了美國就和在臺灣不一樣嗎?地心引力的定律和經濟的定律是一樣的可放諸四海……

趙:你必須要把時、空納入考慮。美國在二百年前開始發展工業時世界各國的情形都差不多,但現在美國跑的遠在前面,日本也極為進步……

傅:不對,不對,對不起,一八五○年英國遠比美國進步,那差距決不比現在日本與臺灣的差距小。

趙:但是美國地域廣大,資源豐富……

傅:(哈!哈!哈!)我們來看看香港,香港的地方比臺灣還小的多。

別提香港

趙:我很高興你提到香港,我對你把香港和臺灣相提並論十分惱火,希望你以後別再提香港,你應該去香港看看,看他們的工人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他們工人的生活怎能與我們的相比。

傅夫婦:我們去過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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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請告訴我,如果臺灣人口密度與香港一樣,如果臺灣有六千萬的人口,此地的情形又如何?如果此地人口的增加速度和過去香港三十年來增加的一樣快,今天臺灣的人口就會有二億。我舉香港為例正因為香港的困難與問題比臺灣還多,在層層困難之下,他們做的實在不錯。

趙:他們擠在小房間內,許多人擠在一起……他們的生活水準比我們低,不信的話,我帶你們去看。香港是被英國治理,英國人不顧老百姓的生活。

傅:我不同意。

趙:你提新加坡,我贊成。新加坡是被華人所治理,他們很照顧老百姓的生活。而香港對待工人卻像奴隸一樣。

傅:如果新加坡過去三十年來人口增加的速度和香港一樣,今天新加坡會有一千萬人口,新加坡人民生活的水準也絕無法像目前一樣。在香港除了統計數字顯示出的優異成績外,還有更好的比較–我們能看出老百姓往那個方向走。請告訴我,人民是從香港移向大陸或是從大陸移向香港,人口的流動是往那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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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你不能把臺灣和大陸比,因大陸太糟了。香港利用的廉價勞工,許多是從大陸來的。大陸太糟了,如果香港和臺灣是連接在一起的話,就不會有那麼多人去香港了。

傅:如果香港的居民有選擇的自由,他們寧願去美國、去英國或來臺灣,但美國、英國、臺灣當局不允許他們來,他們是很擁擠,但在艱苦的情況下,他們表現的已經很不錯了。

好了,我們不談香港,回到原來的話題。假如中鋼開始賠錢,或者舉隔鄰的中船為例,一直賠錢,那麼怎麼辦?

賠錢的應關門

趙:改換經營者。

傅:改了還賠錢怎麼辦?

趙:關掉。這是我一向主張的原則,淘汰沒有效率的工廠,我要爭取的就是如此。

傅:但政府真的會關掉中船嗎?你儘管提倡你的理論,但政府會這樣做嗎?我只相信看得到的證據,多少年來英國的造船公司一直賠,而並沒有被關掉,政府一直在補貼;瑞典的造船也是公營的,也一直不賺錢,但它關門了嗎?

最大的不同是,私人企業一直賠錢時,它無路可走,只有關門一途。公營與私營不同,不在賺錢時,而在企業賠錢的時候。

趙:大公司的情形往往不同,舉例來說法國的鋼鐵公司連續賠了四年,結果怎樣?政府接管了,照你的說法它早該關門了。

傅:對,早該關門了,法國政府早應該讓它關門。

趙:你不應根據你的理論堅持公營事業一定不能改變。也許過去公營事業受到太多「看得見的手」的干預,但我一定努力爭取(減少干預),很幸運的中鋼爭取成功了,政府說好,趙耀東你去做,政府批准了(特別管理法),以後我還要努力爭取。

傅:太好了,我佩服你的努力,而且希望你的力量能夠更大,能夠成功。但是即使成功,你只不過是一個特例,而不是常態。

趙:讓我從頭說起,如果我當初沒有努力爭取,鋼鐵業沒有今天,因為我們的資本形成不易,沒人要投資。另舉一個例子,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日本政府幫助許多公司,日本除了土地及人民而外沒有任何資源,政府以補貼或貸款方式幫助這些公司,然後慢慢使其轉為私人公司。同樣的,我們中鋼如果辦成功–我們的股票早已上市,而股價遠超過票面值,我們會繼續發行股票–慢慢的中鋼會漸漸轉為民營企業。

傅:如果你能使中鋼變成民營,你對你的國家將有很大的貢獻,我一點也不反對!

政府是提倡者

趙:問題是,有時有些企業私人不願涉足,政府創辦的主要目的是做一個倡導者,並不是要一直控制。

傅:問題癥結是,開辦一個企業你無法有把握它一定會辦成功,在多變化的一九八○年代,尤其是如此。如果是公營的,那些成功賺錢的也許會轉變為私營,也許不會。但失敗的、賠錢的、政府一定會維持下去,中船也許政府要負擔,中鋼也許成功。因此我不能同意你的說法,政府應開辦私人企業家認為冒險的行業。如果對私人企業太過冒險,那麼對政府也是太過冒險,政府的錢都來自民間,政府自己並沒有錢。如果民間分開來看認為是冒險,民間合起來,也還應是冒險。如果政府同時辦了十項公營事業,一項成功了,其他九項都失敗了,你們聽到的是那件成功的,你聽不到那些失敗的,在這過程中,政府浪費了許多人民的錢。

趙:我引述報紙報導你的一段話。你說,我們中鋼公司以國內市場保證價格來牟利,以貼補出口的不足……

傅:我可沒說中鋼公司是這樣,我只是說你們有些其他工業是依靠補貼的。我只關心產品是不是經得起市場的考驗。如果你可以把你的鋼銷售到美國去,那很好。在這件事上我是你們的朋友,可不是你們的敵人,我也寫文章反對保護美國的鋼鐵工業,我認為應該讓廉價的鋼鐵從世界各地自由進口到美國,要是你的價錢便宜,就可以賣到美國去,我們應該買你們的鋼,讓美國的鋼鐵工廠關門大吉。

台塑當初受到保護

趙:我了解。我另外還有一個問題。我聽說你參觀過臺塑工廠,也跟王永慶本人交談過。

傅:對,我和他見過面,我覺得他們公司辦的不錯。

趙:好,我告訴你全部事情本末。臺塑在初成立的前五年裡受到政府大量保護,要是當初沒有政府的極力保護,就沒有今天的王永慶。

傅:那也不見得,(如果沒有當初政府的補助),王永慶可能去辦另一種行業,但不管怎樣,他仍然會是王永慶,他仍然會做的不錯,因為他原本就是一位很優秀的企業人才。就拿你來說邑,如果你不幹鋼鐵這一行的話,你也會在別的行業成功的,因為你是個很能幹的商業人才。

趙:我可不是好的商業人才。

傅:我認為你是。這就是我所說的政府不要扮演保護角色的主要原因。政府不應該浪費優異企業家的天分,臺灣需要像你這樣的好人才,來發展對臺灣更有益的事業,也許鋼鐵業是你們需要的,但汽車工業一定不是。

趙:我是支持你的人,在理論上我百分之百的同意你的看法,但做起來你得給一段時間。現在讓我說完……

傅:我不想與你爭論。現在讓我再回過頭來談一談王永慶。臺灣在過去曾經得到美援的協助。差不多有十五年的時間,你們的國民,平均每個人每年大約有八塊錢美金是得自美援。我昨天也跟李國鼎先生談到王永慶當初創業的情形。他告訴我,王永慶那時得到的是美援基金中所撥出的七萬美元的貸款。由於這筆錢來自美援基金,所以對於貸款的分配就比較沒有受到政府的干預。所以所謂的政府的保護是一個極為複雜的問題。你必須了解,我認為臺灣的經濟以前一直都做的很不錯。

趙:但不是現在。

關心的是未來

傅:我說「以前一直」。

趙:「以前一直」!但是,我現在最關切的是「未來」。我同意你,我們應把那些缺乏效率的工廠都給關掉。不過,有些其他的問題,我還想再跟你辯上一辯。(哈!哈!)你知道,我是自由貿易的擁護者。但是實際上,這種主張很難實現,如果世界多數國家都沒這樣的時候。如果我們盲目的照你的說法去做,而其他的人沒有的話……

傅:你的說法有兩種解釋,其一是政治面的……

趙:我不懂政治,我只懂商。

傅:政治上一個國家很難不理會別的國家而特立獨行。從經濟的觀點來看,如果美國徵收關稅,這對美國本身有害,對臺灣也不利。要是臺灣為了報復也如法炮製的話,這樣對美國不利,但對臺灣的影響更加壞,而臺灣就會自己害自己二次。

趙:如今我們的經濟遭到困難,就是因為其他國家並不是實行自由貿易政策。臺灣跟別的大國比起來,實在是非常小。就拿鋼鐵業講,我們要想打入美國市場非常困難。

傅:當然。

露:但我想,比美國汽車打入臺灣市場要容易得多。美國對鋼鐵的稅率不會高到五十幾%吧?像你們對進口車關稅那麼高。

傅:你根本不是自由貿易的支持者。你提倡別人的自由貿易,但不包括自己在內。(哈!哈!)

政府應支持汽車工業

趙:算了吧!現在我要解釋為什麼我說要由政府支持汽車工業。與你料想相反的,我曾經要求我們的政府減少目前的高關稅,縱使是鋼鐵業,我也希望政府把關稅逐漸降低到零。

傅:但是你總是希望你的鋼鐵工業發展成為外銷工業,對不對?

趙:讓我告訴你,為了臺灣的前途著想,我們所有的企業,都應該是出口導向的。

傅:不對,一點也不對。

趙:為了將來進一步的經濟成長…

傅:不對,不對,所有的工業都應該講求效率至上。

趙:你談到效率。當然唯有效率高,才能有出口的能力。

露:你怎能老出口而不進口呢?

趙:我們進口基本原料。我們當然要依賴進口,因為我們什麼資源也沒有。

傅:現在讓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希望臺灣有一天發展到出口是進口兩倍的情況嗎?那會很好嗎?

趙:那倒不一定。

傅:但是,那樣子不是很好嗎?

趙:不管怎樣,我們只希望我們的經濟成長率在五%至九%之間持續成長。

傅:這不是我問的問題。我是問,要是臺灣的出口是進口的兩倍,那是不是很理想呢?

趙:也許並不好,因為進口太多容易製造物價上漲。

外匯應有赤字

傅:那引起的不是物價膨脹而是聚集了大量的外匯。那麼多的外匯你要怎麼辦呢?你們現在的外匯結存,包括黃金在內,已達九十億美元。以一個開發中的國家而言,你們不應有外匯結餘而應有外匯赤字才對,你們應吸引國外資金才對。即使為了國防考慮,需要一些外匯存款,但也不應讓外匯存額一直增加,對不對?

趙:傅教授你想把你的理論,適用到世界上所有的國家,對不對?

傅:不對。我的興趣主要是在美國,至於其他國家嘛,實行起來一定會對他們有利。我是美國人,我也是一個世界公民。我認為,為了謀求全球的和平,實行自由貿易是最好的途徑。至於談到所謂經濟政策,我最關心的當然還是美國而已!

趙:好吧!談到日本……

傅:讓我一個一個回答你的問題。你是要問,要是日本的鋼鐵與汽車工業沒有政府的保護,就不會有今天的成就,對不對?我告訴你,他們照樣能。你自己看看,日本領先世界的彩色電視機、電子計算機跟手錶,沒有政府保護就不行的說法是絕對錯誤的。你要知道,從一八六七年到一八九七年,日本根本就沒有關稅保護,在國際條約的限制下,最高的稅率規定在五%左右,結果,它的工業在那段期間發展的相當快。所以,我不相信……

趙:不對,不對,不對……你停一下……我與日本的一位鋼鐵企業家交談過,日本是一個不同的國家,他們決不公開聲明設限,停止進口或限制,而只偷偷耳語傳話一番,結果沒有人敢進口美國車。譬如鋼鐵,我仍要銷日本,但只要日本鋼鐵公司小聲的說聲小,就沒人敢向我們買,日本是個不同的國家,日本人民極端愛國。

傅:我了解,我了解日本的情形,但是,我仍然要請教你,日本的電視機製造是如何走上領導地位的?他們根本沒有保護本國的電視機業!

趙:這個沒什麼好談的。現在我再向你請教二個問題。我告訴你,如果沒有本國的保護,日本不會有鋼鐵,也不會有汽車工業……

傅:我不相信!日本在一九○○年左右,沒有任何保護措施,還不是照樣有鋼鐵工廠。

趙:我指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的事。傅教授,你回去研究看看,二次戰後日本進口了多少輛汽車,你研究一番就會發現……

傅:對,不過,二次大戰後,日本極為蕭條貧窮。

趙:算了吧!別這樣講,這是一九五○年之後的數字……
 (轟隆隆雷聲)

露:是打雷嗎?

上帝反對你

傅:這是上帝在表示他反對你的看法。 
(眾笑、哈!哈!哈!)

趙:反對我?我看是上帝贊成我,反對你還差不多。
 (眾人大笑)

傅:現在,咱們再來談談你的問題吧。

趙:好,我一個問題一個問題的問。請問你,一個開發中國家,怎麼可能在沒有政府保護下發展成先進國?

傅:請問你,日本是怎樣做到的?

趙:保護哪!

傅:對不起,在一九一四年以前,第一次大戰之前日本是怎麼強大的?

趙:我不跟你談戰前,我要談的是戰後……

傅:不行、不行,我們一定要找一個最適當的例子來說明。這是你發問,由我來回答的。在一九一四年以前,日本已經成為已開發國家,到了一九一四年,日本已經堅強到足以發動戰爭打敗蘇聯,它已是一個先進國家了。根本就沒有任何的「保護」,日本就成為先進國家了。這是最好的例子回答你的問題。

趙:可是現在日本的情形又是怎樣呢?

傅:現在?我看日本根本不必要採取任何保護措施,如果它沒採取保護措施,一定會發展得比現在還要快。依我之見,日本政府對本國工業的保護,反而拖慢了日本工業的進展。他們要是完全實施自由貿易,必然會進步得更快。

趙:如果你的話沒錯的話,你自己去查查統計資料,看一下日本在戰後總共進口了多少汽車?很少的,不到一%。

傅:不過,主要原因是那時的美國車不適合日本人的需要。那時他們用摩托車、三輪小汽車,是為了適應日本國內路窄人稠的需要,他們當然用不著進口外國大汽車。
 趙:傅教授,我再請教一個問題。你認為日本是一個典型的自由貿易國家嗎?

反對日本保護主義

傅:不是。我認為日本在一八六七年到一九一四年間,是自由貿易國,如今,卻是採取極端貿易保護的國家,而我本人就非常反對這種保護主義。我在日本演講,也這樣講。

趙:那麼我請問你,像他們如此實行保護措施,臺灣怎麼可能單面的採取自由貿易政策呢?

露:不、不、不……

傅:對不起,這就又回到了我原先的問題了。我說過,你們為了對抗保護主義所做的一切,正加深了國際保護措施對你們所造成的已有傷害。讓我舉一個目前正朝自由貿易發展的國家做例子–智利。以前他們實行跟你們一樣的保護措施,後來,他們把關稅削減到最高一○%左右,結果,進出口業都蒸蒸日上,向來沒有這麼好過。

趙:我同意你的看法,我只不過是說,你要給我們一點時間……

傅:(哈!哈!)真對不起,我告訴你,智利根本沒有任何準備的時間,他們僅僅是一夜之間撤消了關稅,智幣貶值,刺激出口,就這樣做了決定。

趙:我覺得你所說的,純粹是理論而已,不見得能付諸實現。告訴你,我是一個搞工業的,如果要建立一家工廠,要經過投資、成長和發展等階段。就拿中鋼公司為例,我們剛開始建這座大鋼廠的時候,世界銀行、亞洲銀行都反對,但是,我們做了可行性的研究,我們的成本比別國低,發現值得做就去做了,就成功了。讓我說完,再拿現在籌劃中的大汽車廠來說–這是你認為不適當的–據我們與日本人一起做的研究顯示,在一九八五年以前,此地的汽車需要量,將達到二五萬輛,一九九○年將高達五十萬輛,因此,現在正是我們發展汽車工業的最好時機,在最初幾年可能成本較高,但幾年之後會比日本低。而且大車廠是民營的,不是公營,在最初的二年到四年是幼年期,之後就是外銷也能賺錢,就長遠來看汽車業是有利可圖的。這樣你認為我們不應該開辦汽車工業?

汽車應自由競爭

傅:我在沒得到更多明確的資料之前,無法回答你是或不是。第一、你們要立刻就廢除汽車工業一切保護措施使汽車業自由競爭。在自由競爭之下,你應怎麼去計算如何投資呢?就拿辦天下雜誌舉例來說吧,他們事先預料,剛開始時可能會賠錢,這是投資新行業的必要資本支出。但是,除非將來能賺錢,能把賠的錢補回來,否則他們不應去辦這個雜誌。他們不需要保護,不需要特別待遇。這種情形,就跟汽車工業沒有二樣。如果你們沒有任何保護,而一般老百姓覺得投資能賺回本,將來能賺錢,他們當然應該去投資,去創辦工業。不過我認為,政府拿納稅人的錢去投資,然後再轉給民營是沒有理由的,這就像是在自己老百姓的背上豎立紀念碑一樣。

趙:汽車工業與辦雜誌當然不同。而且我認為你太理論化了。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如果我們計算出汽車工業四、五年後會很賺錢,那你要不要投資?不論有沒有關稅保護。

傅:如果就我個人而言,當然喜歡政府關稅保護,那對我個人有利。但問題是,對政府而言是不是好政策呢?是不是對全體民眾有利呢?

趙:照你說那我們應要怎麼做才能建立自己的汽車工業?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麼精明,像你說的要投資你要政府保護,在工業初期沒有保護你就不肯投資,這樣的話新的工業如何能建立呢?

傅:那也許你們國家根本就不應建立這工業,如果一般個人在沒有保護之下認為不值得的,那政府照樣也不值得做。

趙:不對。你忘記了人性的弱點。一般人只是急功近利,眼光短淺;只有政府才追求長遠的利益。

傅:我不相信。除非臺灣不同於世,我知道在別的許多國家,政府通常是眼光最短淺的。在美國,政府只往前看兩年,直到下一次選舉時,不再往遠處著想。

趙:你又錯了,美國大商人才是短視的。

傅:不對。

美國商人短視

趙:對。就鋼鐵業來說,美國的鋼鐵業董事長多半五、六年換一次,他們是追求快速利潤,以便對股東交待,分紅。這種哲學跟日本人大大不同,日本人把工作當成是終身職,因此他們眼光比較長遠。美國人做到董事長時,年齡已近六十,只有幾年就要退休了,他們只求近利,對未來不做長遠計劃。

傅:你的說法不對,以IBM,通用電子公司為例來說,他們都以追求長期利潤為主。像美國汽車公司,二十五年前就開始發展小汽車,眼光不能說不遠了吧!只不過因為美國汽油便宜,那時他們的產品沒有市場而已。因為人人都喜歡開大汽車,比較舒服,而美國地大,汽車開的遠。我告訴你,假如一九七三年石油大幅上漲時,美國政府也同時准許國內油價像國際油價一樣上漲的話,我敢保護根本就不會有日本進口汽車的問題了。當初,美國汽車業想發展小車子,但沒有市場而銷不出去。為什麼兩年前,美國開始大量進口日本車?這個跟什麼日本車性能比較好根本無關,主要原因是美國政府改變了它強行壓低油價的政策,一年之內汽油價錢上漲了一倍多,於是大家忽然決定不要買大車,要買小車子,而美國汽車業措手不及,就讓日本車進來了,而且沒有設任何保護關稅。

如果美國仍繼續採取過去四十年來的做法(實施保護主義)的話,美國的政治力量及經濟力量都會被毀。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如果雷根能繼續現在的政策,使美國轉向自由市場經濟,你就會看到美國的重生,經濟重建。美國工人的生產力和生活水準比日本高的多。別低估了美國,別只因過去四、五年來的不景氣,而低估了美國的國勢與經濟力。

趙:我從來沒有小看過美國。如果根據你的理論去做的話,美國的鋼鐵業和汽車業都應關閉囉?

傅:不致於。美國汽車從來就沒受過保護。

趙:那鋼鐵業怎麼說呢?要是沒有保護的話,那些美國鋼鐵廠全要關門的。

傅:沒有關係,我告訴你到時候你應去把它買下來,會很划算的。
 (哈!哈!)

破產並沒有關係,煉鋼的高爐還在,設備還在,破產只不過是換手經營而已。

社會問題怎麼辦?

趙:那麼那時發生的社會問題該怎麼解決呢?

傅:什麼社會問題?不會有社會問題的。工廠就算破產了,也還要僱用工人的。我們有很多工廠宣告破產之後,換手經營重新組織一番,仍然僱用一大批就業人口。

你問到要如何決定今後工業該朝什麼方向發展。我認為這不是你我能決定的,應該由市場的演變去論斷。我問你,如果六、七十年前,有人在美國計劃未來資本密集工業應是什麼,我敢保護沒有人會說農業在美國會變成今日的資本密集工業的。所以說,市場是最能分辨一切的。就像日本、臺灣,一定有些重要工業發展是當初政府官員做夢也沒想到的,譬如你們這兒有人從日本進口二手車,拆散了以廢鐵進口,然後再裝配起來出售賺錢。那一個官員會想到能這樣做呢?我對臺灣應發展資本密集工業並沒意見,也許你對。我不同意的是去問經濟計劃單位應怎麼做,而應放手讓市場去運作。讓適者生存。

歷史中教我們的是,凡是事先預測什麼是最有效的工業的人,命中率都很低。我之所以認為政府的控制干預不好,主要是因為政府總是往後看,根本不往前看。有一句話說:將軍老是在打上一次的戰爭,那些搞經濟計劃的人也是如此,總是打過去的仗。市場的長處是,有許多的人在努力嘗試,有人會賠,有人會賺,在這過程中,會產生一些你我都無法想像到的事。

趙:你講從歷史中學,我們從日本的歷史中學習。三十年前當我們要開始發展紡織工業時,人人都說我們瘋了,那時日本紡織正強,但現在臺灣紡織取代了日本,現在我們鋼鐵價格也比日本便宜,中鋼的產品目前輸出到四十幾個不同的國家,包括日本、德國和美國在內。根據我們的研究,預測汽車將在五年、十年後成為臺灣出口品中的主要項目。

傅:果真如此,那麼就去做,但可別要求保護。用私人投資的錢,不要花旁人的錢。我相信的是每個人都應該自由自在去做,要自己付出代價,不應別人負擔。

趙:好了,教授,我們唯一的爭論是工業發展初期應否有保護,你認為不必,我認為開發中國家,對新生工業應該保護。但對汽車而言我也覺得關稅太高,應從六○%逐步降低,直到五%或零為止。但不能一夜之間撤除,否則使社會大亂。

傅利曼太過理想

傅:如果你不考慮成立新廠的話,我同意應逐步降低稅率,給現有公司一個調整適應的機會。但如果你要設立新汽車工業,則不應有任何關稅。過去的錯誤你需付出代價來糾正,但不要去犯新的錯誤……。

我同意你的某些看法,我想知道你是否也同意我的看法–那就是臺灣應進口二手貨汽車。
 (于副院長指指手錶,表示時間已到,眾人站起,邊走邊辯。)

趙:不行。二手車會製造太多的問題。空氣污染就是其中之一。
 (哈!哈!)

傅:如果願意,你們可以訂規則來限制二手車,譬如有防治污染設備的才能進口。

趙:你百分之百的對,但你太過理想化了,你永遠不考慮實際……

露:又來了,又來了……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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