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時間,清晨6點58分,依約打開Skype,撥出美國當代知名小說家強納森.法蘭岑(Jonathan Franzen)的電話。
試了20分鐘,網路電話始終失敗,只好用傳統電話打到美國。「請問是強納森嗎?」電話裡傳來低沉的男聲「我是,」法蘭岑答道。
搞了半天,原來這位始終對網路、社群媒體心存戒心,寫稿時總把網卡拔除的小說家,沒有連接網路。他還花了一點時間,才搞清楚自己的帳號中間有沒有個「.」,顯然不太常用。
在強調讀者經營、搶曝光聲量的時代,法蘭岑是美國文壇的異數。他最早的散文集叫《如何獨處》。他沒有經營官方推特,官方臉書也只在出書時告知活動,最有名的一役是直言電視女王歐普拉的拍攝團隊有點假,被怒退通告。兩人一直到10年後,才一笑泯恩仇。
美國文壇異數的糾結
《芝加哥論壇報》形容,法蘭岑的小說已被視為對國家與文化現況的大規模檢視,所以後來什麼事情都想請他評論。特別的是,他雖然被高度關注,卻總與現世保有一定的疏離。
「他不是最有錢,也不是最有名。他筆下的主人翁一點也不神祕,也沒有超能力,更不是活在未來,」2010年將「偉大的美國小說家」法蘭岑擺上封面的《時代》雜誌說,「他只是寫出,現在我們怎麼活著。」
法蘭岑的最新散文集《地球盡頭的盡頭》談的是環境。
2000年迷上賞鳥,他自嘲成為有嚴重強迫症,連自家後院的鳥都會做紀錄的飆鳥人(lister)。因為愛鳥,法蘭岑開始對氣候變遷生出矛盾而糾結的情緒。他同意氣候變遷是當代最重要的環境議題,卻對它強勢霸凌其餘環境議題的風氣,感到不以為然。
彷彿識破國王新衣的小孩,他的兩篇散文〈救你所愛〉、〈倘若我們不再假裝〉直陳,在地球2030年前免於氣溫上升攝氏2度的戰役上,人們必須承認早已戰敗,遭致環保人士排山倒海的攻擊。
但是否因為地球終將毀滅,就什麼都不做嗎?法蘭岑卻給了一個如詩的答案——縱使是一個步向死亡的世界,仍有新的愛不斷萌芽。
在疫情蔓延,死亡陰影籠罩的時刻,他接受《天下》專訪:

我真的不想談論太多新冠肺炎,因為我覺得知道得還不夠多。
但我會說,人們跟自己的社區產生新的連結,因為現在哪裡都不能去。這已對全球經濟模式產生實質威脅,儘管目前還不清楚未來會如何演變。
如果全球經濟真的瓦解了,我們將真的需要在地社區。我已經看見一些微光,在未來10幾、20年,這是有可能發生的。
我希望,當人們開始討論在地經濟模式,農業如何自給自足時,能認知到現行的農業耕作方法,環境上無法永續。當人的生活逐漸回到本土,可以用更傳統的方式來耕種,這將減少對地球的傷害。
逆全球化與科技力的拔河
我住在一個彼此會互相關懷的好社區,在疫情中,我看見許多人嘗試去幫忙彼此。
我朋友工作的本地書店3月生意特別好,因為人們認知到,如果不支持本地商店,這些書店就要關門了。但如果我們開始跟他們買書,他們就能活下去,他們會送到你家門口。疫情讓人們極度珍惜與支持這樣的本地服務。
我們也看見人們開始支持本地的餐廳,跟鄰近餐廳訂外帶,食物是熱的,向熟識的店家買也比較安全。如此一來,餐廳工作者就能保有工作。
問題面則是,本來就已經很依賴電腦的人們,現在被迫跟電腦連得更緊了。我的確擔心,這會加深矽谷與科技公司的力量,因為他們最會做的事,就是摧毀社區的小生意。他們最希望的就是網路變成人們唯一的溝通管道。
我自己很不喜歡盯著電腦一整天,但沒辦法,我得寫作。現在我看到人們什麼都要Zoom,時間一久這會養成習慣。
我認為,網路變成人類唯一溝通管道的風險是存在的,尤其是18歲以下的人。雖然,我也看到一些證明,顯示人們因此讀比較多書。但再次強調,要下定論還太早了。
我的新書名叫《地球盡頭的盡頭》,這是書裡收錄的一篇散文名。地球的盡頭是幾年前過世的美國作家馬西森(Peter Matthiessen)寫過的一本有關南極洲的書。我去了那裡,看見氣候變遷所造成的威脅。
盡頭的盡頭是行動的開始
這個標題對我有另外一層意義。我們的確看見氣候變遷,看起來像是地球末日要到了。但我想說,這是末日也可能不是末日。
這個書名有一種期許,也許我們應該停止,只一直強調地球要毀滅了,而是開始討論我們能夠做什麼,即使是簡單的事。盡頭的盡頭其實意味著開始。
如果人們決定不再假裝,首先就是重新設定減碳的目標。雖然地球升溫的問題不會突然改善,但如果能使改變的速度慢一點,都是好事。因為人類畢竟不希望地球完全毀滅,我們需要時間去調整、調適,去強化各類系統。
但一樣重要的是,當人類說實話,承認氣候變遷會很糟糕。一種態度是非常絕望的,覺得反正做什麼都沒用;另一種是嘗試去調整,採取覺得有希望、有意義的行動,即使無法改變氣候變遷的結局。
每個人身邊,從社區、家庭到自然環境,一定有可以著力,可以解決的問題。
行動應來自愛而非憤怒
這就像有人會說,何必出去跟朋友吃晚餐,反正人總有一天會死。但人還是會繼續跟朋友一起出去吃晚餐一樣,因為這讓你的生活有意義。需要生命有意義的,是人類。
我承認,我不太喜歡看通貝里(編按:瑞典氣候少女)演講,關於她的言論,我不是個好學生。因為太情緒化,所以她的演講不是很有建設性。責怪別人很容易,尤其當你只有15歲時。但隨著年齡漸長,就會慢慢認知事情的複雜度。
我比較認同,從自己關心的事情做起。你應該嘗試去救你所愛,這比讓人因為氣候變遷感到罪惡、恐懼、憤怒來得重要。
氣候不是環境議題的全部
事實上,在農業議題上,歐洲是全世界做得最糟的,他們的農業政策是工業化、集權主義式的,做了很多摧毀大自然的事。
在北歐與德國,因為使用大量農藥,蟲子幾乎都消失了,所以鳥也消失了。另外,歐洲人很愛吃魚,除了撈光地中海和自己水域的魚,如今還到非洲西海岸捕魚,很快那裡的魚也會被抓完。
在生物多樣性的議題上,歐洲也做得非常糟。如果用歐洲的方式對待全世界,就不會再有魚了,最終農業也會滅亡。但從沒有看見歐洲領袖談這個問題。
也許歐洲真正的問題,就是把環境議題過度單一化,只剩下氣候變遷。
這會是一場災難,因為你無法解決氣候變遷的問題,你只好繼續假裝你可以解決,繼續投資,把所有資源繼續擺在綠能等議題上。在此同時,其他的問題:譬如解決農業傷害、停止摧毀自然生態、護魚等所有事,你都不談。
歐洲的綠能政策,我不全然反對,有些好,但有些不好。因為要停止燃煤,解方就是在全國各地蓋風力電廠。就像我一再說的,如果他做這件事能拯救地球,我沒話講。問題是沒有啊。你只是更摧毀大自然,但是你其實沒得到什麼。
我是美國人,在環境議題上,美國沒什麼好吹牛的。但在生物多樣性議題上,波多黎各、哥倫比亞、莫三比克做得都遠比歐洲好。
氣候變遷不是環境議題的全部。縱使在一個步向死亡的世界,仍有新的愛不斷萌芽。(責任編輯:陳郁雁)
【強納森.法蘭岑(Jonathan Franzen)小檔案】
出生/1959年
代表作/小說《修正》、《自由》、《純真》;散文集《如何獨處》、《在遠方》、《地球盡頭的盡頭》
榮譽/美國國家圖書獎、普立茲獎最終入圍、時代雜誌封面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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