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禮儀師，卻經常面對屍體與血跡；他不是清潔員，卻成日與打掃工具、清潔藥劑為伍。
35歲的盧拉拉，是一位「命案現場清潔師」，簡單說，他的工作就是專門清除「非預期死亡」現場的惡臭與髒污。
跟盧拉拉約在一家咖啡廳採訪，冰紅茶上桌後，他特地向服務生再要了一杯冰塊，原以為是天熱難耐，要倒入茶裡，增加冰涼滋味。然而，只見他拾起一顆冰塊，輕放在手背的一小塊粗糙皮膚上。
那塊痕跡，是從事這行不少見的「職業傷害」──被「屍毒」感染，皮膚會反覆潰爛，嚴重時，患部面積還會增大。
儘管這份職業之於身心的「副作用」不小，但撇開血腥環境，各種無視於亡者的生後糾紛，每一次任務執行，不僅是對逝者的尊重，更多的，是對生者的撫慰與警醒。
有感「活人比死人難搞」，踏入殯葬業
盧拉拉大學唸的是南華大學生死學系。不過，一開始他選這個志願的理由，並不是想探索生命的意義，而是高中時在便利商店打工，期間碰上形形色色的奧客，讓他深感「活人比死人難搞」。
盧拉拉還沒畢業就進入殯葬業，而立定志向的關鍵，是大三實習的第一天。
出任務前，他滿懷期待，終於要將3年所學應用到實際面。然而，抵達現場後，他卻當場愣住：眼前的水塔裡，泡著浮腫發爛的遺體，濃烈的腐臭味向鼻腔襲來……
「這跟課堂上學到的完全不一樣！老師沒有教啊！」談起當時情景，盧拉拉始終平穩的語氣，有了明顯起伏。
不過，如此可怖的經歷，沒有促使他快步逃離，反倒轉彎思考：「雖然只是實習生，但起碼經過專業培訓，連我們都做不來，那換作一般人怎麼辦？」
抱著「至少我比別人有能力做好」的心態，他從助理開始做起，熬了1、2年，當上職涯市場上，年薪平均百萬的禮儀師。
孤獨死危機：辭去禮儀師、投身清潔業
3年前，盧拉拉不顧親友反對，遞出辭呈、離開禮儀師工作，投身清潔業。
一是有感於現場清潔不受重視：「連殯葬業都專業化，有專業司儀、服務團隊，清潔為什麼沒有？這件事會比較不重要嗎？」
二是從業期間，有感孤獨死、自殺案例逐年增多，許多個案屍身被發現時，往往已死亡多日，卻鮮少專人打理。「沒有人重視，不代表它不需要，」盧拉拉語氣堅定地說。
「想到就要做，顧慮太多，後悔的是自己。」
決心建立「專業又敢做」的團隊後，他先後跑去清潔業、裝潢產業實習，甚至拿房子貸款、四處借錢，與朋友研發藥劑。
命案現場清潔師的薪資遠不及禮儀師，工作內容也同樣吃重，為何能堅持至今？對盧拉拉而言，這份工作最困難的清整，不是髒亂發臭的環境，而是貪婪的人心。
「以前覺得死人不會講話，那時候真的比較笨，沒想到還有家屬，」他感慨地說。
他曾在清理死亡多日現場時，聽見家屬在屋外笑開懷地討論遺產，「反倒像中樂透一樣。」也曾遇上父親去世，只顧著叫嚷是否搜到貴重物品的委託人。
雖然經常面對人性中不堪的一面，但這並非工作的全部。驅動他堅持下去的理由，是家屬的由衷感謝。
還給空間整潔清爽之餘，也同時在抹除所有恐懼與遺憾，還原他們與亡者生前的美好回憶。
10年未見，父親死亡現場盡是對女兒的思念
有一次，盧拉拉在處理自然死亡的個案時，家屬起初抗拒上樓查看。在團隊清整、確認移除死亡景象後，對方終於卸下心防，步入房間。
過了不久，只見她對著房間一隅，家人當時倒臥的地方，一邊痛哭、一邊向團隊道謝：「你們給了我上樓、走進房間的勇氣。」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則是孤獨死的案例。
委託人年幼時，亡者與妻子就已離婚，父女分隔十餘年，再次接獲消息，是警察通知死亡多日的來電。
開工前，委託人問盧拉拉：「可以一起去屋裡看看嗎？想知道這幾年，他（爸爸）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推開大門，房內沒有任何擺飾，除了醒目的「人形血汙」，周遭堆疊幾件皺巴巴的衣服、散落的藥袋及飲料瓶，而舊沙發旁，置放了幾個紙箱。委託人將紙箱打開，裡頭是一本本整齊收藏的泛黃相冊。
「相冊裡，我看到的是一個孩子的成長過程，從『三翻、六坐、七滾、八爬、周會走』，還有出遊、生日、第一天上學的點滴…」
委託人含著淚，一頁頁翻閱，一旁的盧拉拉也跟著沉浸於這些沾染哀傷的回憶中。
「我也很難過。真的完全沒有其他書，一箱一箱都是相簿。一直到警方聯繫，一直到這件事情發生，她才想起，原來爸爸很愛她。」身形魁梧、說話豪邁的盧拉拉，談及這段經歷時，語調也忍不住帶著哽咽、一層水氣浮上眼眶，一切仍歷歷在目。
目睹一場又一場的「最後身影」，是命案現場清理師的日常。不過，正因太過熟悉缺憾的樣貌，盧拉拉對於生死，有格外成熟的見解。
「常常我會跟客戶講，我跟你（們）的差別，不是年紀，只是誰呼吸的比較久而已。生命很短暫，我們更要好好珍惜。」
「死亡的過程是美好還是可怕，其實取決於活著的人當時如何對待亡者。真的要珍惜、關心你在意的每一位，其他都不重要，」盧拉拉再次強調。
這些對生死的領悟，是用一些「犧牲」換來的。長年得穿全套防護衣，引起的熱疹、溫度認知障礙，不過是生理上的折磨，最難熬的，是夜夜纏身的惡夢。
即使身經百戰，夢中出現白天見到的情境，多少仍反映出潛意識中感受到的心理壓力，再怎麼靠理性化解，放鬆時仍透過夢境浮現。
真正的勝利，是在不斷遺憾的日常中，認真過好每一天
滑開盧拉拉經營的「玥明－命案現場清潔師」粉絲團，除了分享出版的新書《命案現場清潔師：跨越生與死的斷捨離‧清掃死亡最前線》外，最多的便是孤獨死危機、高齡化社會來臨的新聞轉貼。
「再過10年後，我們會變成不可或缺的行業，但我不希望這件事情發生，」盧拉拉神情認真，「我們無法阻止別人自殺，但關於孤獨死，希望社會能有更多關懷。沒有看到，並不代表不存在。」他希望能藉由公開個人經歷，喚醒社會、政府對長照福利的重視。
或許是太了解生命的倉促，工作賺錢之於他，不過是生活的一段過程，踏實地過好當下即可，薪水、前景反而是次要在乎的事。
「有錢就吃龍蝦，沒錢就吃炒蝦！重點是放不放得下身段、驕傲、尊嚴，去過你現有水準的生活。」
一如他3年前的決定，離開殯葬服務業，往「世俗觀點」裡，更為低下的清潔業中邁進，為的不是賺飽口袋，翻身「人生勝利組」，而是為了在「不斷經歷遺憾」的日常中，好好地過好每一天。
（本文轉載自Cheers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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