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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戶政事務所嗎？我們要預約5月24日登記結婚！」電話這頭，戴著眼鏡的長髮女孩青青，握著同樣留著一頭長髮的女友Amelie的手，興奮地對著話筒另一端的大安區戶政事務所人員，喊出這句多年的盼望。
4月底，當部份縣市政府開放預約5月24日的同性婚姻登記，一週就有119通像青青這樣的預約電話，此起彼落地在島嶼上響起。以台北的83對最多，其次是台南、新北。各戶政事務所一刻也不得閒，瀰漫的彩虹喜氣讓例行公事不再沉悶。
5月17日，立法院審查通過「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施行法」同婚專法，台灣將成為全球第27個承認同性婚姻的國家，腳程已不算慢，更將帶領整個亞洲往前走。
歷經2017年大法官釋憲結果出爐、2018年公投，行政院提出融合釋憲和公投結果的版本，經過微調後，終於在立法院打敗幸福盟版和林岱樺版。未來同志伴侶將可「結婚」，而非只能以「家屬」或「結合」稱之，也沒有供人檢舉的「防偽條款」，並能收養對方有血親之子女。
全球第27個承認同婚國家
「以後，沒有人會是生活中的親人、法律上的陌生人，」從2012年就踏上修法征途的民進黨立委尤美女感觸很深。
「很多人說台灣社會對同志已經很友善，為什麼還一直要修法？但當你遇到生病、車禍、遺產、公司旅遊、育嬰假這些大小事，就知道法律的保障有多重要，」她說。
她舉例，以往同志家庭假使雙親之中有人過世，孩子可能就被帶走了，「帶去給一個他從小不熟悉的親戚，卻不能留在真正照顧他的人身邊。」
而對同運組織婚姻平權大平台總召呂欣潔而言，「5月24日後，台灣最大的改變就是有更多『愛的故事』會被看見，」4月底，為了同婚法案，晚上9點的大平台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呂欣潔卻不顯疲憊。
她說，過去人們沒有關於同志結婚的想像，合法後，這個社會看待同志議題的態度，就不會只是一個議題，而是一張張生命的臉孔。
確實有許多研究顯示，當身邊有重要的人是同志，支持同志人權的比例將會提高。
長期研究台灣民眾對同婚態度，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副研究員鄭雁馨指出，「台灣60歲以上那個世代的異性戀者，身邊大多沒有同志朋友，當你對一個族群的理解、認識偏少，很容易有偏見。」這個她稱為「生命經驗」的影響力，正是其研究《台灣人對同志態度之轉變，1995-2012》的關鍵之一。
同婚合法化後預期將讓台灣同志出櫃意願大幅提高，屆時不管在影視作品、日常生活中，多元形式的愛將會更加尋常。
引領亞洲，國際地位有望提升
台灣也因為這個議題，受到國際媒體前所未有的重視。推動2015年美國聯邦法院釋憲的同志運動者吉姆歐柏格斐，在《愛的勝利》一書中特別給台灣讀者一段序言：「婚姻平權的思潮進入亞洲地區，台灣司法院大法官的解釋不僅是台灣的驕傲，更是值得全世界慶祝的成就。」
呂欣潔回憶，台灣過往花很多錢做國際行銷，希望在世界舞台上有位置，效果卻遠不如2017年大法官釋憲通過來得好，「當年，《CNN》、《BBC》、《紐約時報》都來採訪我們，國家都寫『Taiwan』，大數據搜尋有1000萬筆，遠超過同時期熱門話題WHA。」
台灣同志運動教父級人物祁家威，也憶起當年《BBC》記者來台灣，原本預計採訪好幾個亞洲國家，如日本、韓國、泰國等，各播出1小時，但台灣因為引領了亞洲，於是特別給予6小時專題。
如今，台灣將正式成為亞洲第一個同婚合法的國家，祁家威預期，長期被國際外交排除在外的宿命，將有更多扭轉的契機。
儘管如此，擔憂的聲浪從未止息。坦承為了對抗大法官釋憲結果，發動愛家公投的下一代幸福盟總召游信義憂心忡忡，「我認為法律制度是一個跟我們國家的社會文化、教育理念，很有關係的事情，婚姻所涉及的不是只有兩個人的愛情，跟人類的延續是相關的。」
對此，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教育學系助理教授張宜君，透過社會學者林宗弘所搜集聯合國、歐盟等組織橫跨1980至2013年，137個國家的數據，分析發現同性婚姻合法化後，生育率並未降低，因為生育不限定在異性戀家庭中，反而讓生命延續有更多可能。
張宜君指出，不友善的職場環境及不平等的家庭性別分工，更有可能是降低異性戀家庭生育率的主因。除了生命延續的問題，反方常提出的天災、愛滋病、性別態度偏差等預言，在這份分析中也被證實並不會發生或更惡化。
彩虹之下，保守派仍在
然而，確實如游信義所言，台灣的社會文化、教育理念必然因為這波法制化而有所轉變，來不及調適心情的保守派，可能在短時間造成社會更深的裂痕。
法國2013年通過同婚合法時，極右派的歷史學者溫納（Dominique Venner）在聖母院前的神壇舉槍自盡；2007年美國蓋洛普民調，支持同婚的比例上升至即將與反對同婚的比例黃金交叉，隔年加州通過同婚，反對人數卻瞬間升高，甚至引發2009年加州同志學生被霸凌事件上升15%，直到2011年才真正黃金交叉。
台灣社會近年因為同志婚姻議題，雙邊劍拔弩張的程度也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若非2016年法案進委員會，反同方不會開始有組織地大集結；而若非2018年幸福盟動員愛家公投，同運方也難聚集350萬支持者。
這些愈來愈匯聚的公民力量，卻朝著相反方向分道揚鑣，「這是很可惜的事情，我一直說同運就是要不斷對話，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對待反同方，我們永遠要記得有耐心，」最有資格說耐心的祁家威，此刻的面容已較30年前剛開始做同運時滄桑，心志卻從未傾頹。
「法國通過同婚的第一年，有30萬反同人士上街頭，第二年15萬人，第三年7萬人，」祁家威笑著說，從這個「半衰期遞減」可以看出，大家有目共睹，同志家庭不是洪水猛獸，只要持續對話，再過一個世代，這個議題再也激不起任何對立。
值得一提的是，在不同年份通過同婚的荷蘭、西班牙、法國等國家，合法化後每年同婚登記人數，佔總結婚的比例都維持在最多3%左右，沒有逐年升高，「慢慢地，人們就會知道這就是一群少數人，不會對原本社會有衝擊，」鄭雁馨說。
延長賽已經整裝待發
對運動者來說，今天三讀通過行政院版「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施行法」雖未臻完美，仍是重要里程碑。
「同志這幾年被過度地動員、過度地凌遲，我真不捨。10年來都在打仗，組織也會疲累，我們現在暫時不想再拉延長賽了，」簡至潔說，等2年後公投效力終止，再繼續往最初目標修「民法」努力。
呂欣潔則表示，法律出來了，但實際運行狀況，還是有許多工作需要做。像是同志家庭收養、跨國婚姻等仍未被專法完整保障，「同志能否成為有政治實力的社群，向地方扎根，會是大平台接下來目標。最終，我們還是期待民法上的平等，」她說。
反對同婚的幸福盟總召游信義也直言，對婚姻價值、民主制度的守護，並不會妥協，「台灣人已經用公投一票票投出婚姻需一男一女的台灣價值，政府仍然不當一回事，未來我會持續喚醒公民，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綜觀走在台灣前面的26國，在同性婚姻合法化後，也有反方組織持續動員，試圖將法律修回原本的狀態，「但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收回成命，把合法變不合法。要是台灣這樣，真的就變成國際恥辱了，」鄭雁馨說。
至於同運路上始終「不瘋魔，不成活」的祁家威，已經預約5月24日當天要與一名馬來西亞男同志去登記結婚，繼續挑戰政府關於跨國婚姻的遊戲規則，因為目前的「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施行法」仍不承認部份國家的同志跨國婚姻。
無怪乎國際媒體曾言，台灣同志運動能走這麼快，有一個機靈的祁家威是關鍵。
當然，在這幾位「運動」明星之外，台灣社會長期開放自由的文化、經濟條件、女權意識也是不容忽視的力量。
這些匯聚起來的力量，讓「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施行法」順利通過，曾經哭泣的葉永鋕、畢安生，以及更多無名卻流淚的臉孔，將漸漸不復存在。
不過5月24日對許多同志朋友而言，更像是一個「逗點」，當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不再因為非主流而獲不同對待，才能真正畫上句點，開啟文明的新一頁。（責任編輯：李郁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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