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於公路旅行,在一個小島城市俗的貧弱想像裡,該要像電影《歌喉讚》杯子歌那樣浪漫,安娜坎卓克打著節奏唱著,「手裡握著一張長途票,帶上兩瓶威士忌,我當然希望有人能作伴,決定明天就出發,你說好不好?」
現實經驗裡,公路旅行卻可能是擠在灰狗巴士侷促的座位、椅背豎直整晚,午夜出發、清晨抵達,你以為旅途風景將因此別有況味,實際上你只會在意自己全身痠痛又發臭。
要啟程去冰島,也是如此。台灣到冰島,硬生生橫跨了歐亞大陸的東南到西北,航程含轉機就要耗上二十多個小時。抵達的那一刻,只記得自己筋疲力盡。
「你的抱怨會不會有點太奢侈?」台灣友人的怨懟,穿透手機螢幕。
你說,大麥克指數多少?
冰島的國土面積是台灣的三倍多,人口卻不及台灣的百分之一。在歷經破產危機後,因歐美影集《冰與火之歌》、韓國綜藝節目《花樣青春》而再度聲名大噪。
來自美加、英國和亞洲觀光客自此湧了進來。在首都雷克雅維克的街道上,幾乎看不到冰島在地人。若是第一次來到北歐國家,會對這裡又愛又恨——愛的是這裡的自然景觀,恨的是這裡的高物價。
八個時區外的同事犯了職業病,丟了訊息問,「那邊大麥克指數多少?」但冰島沒有麥當勞,最後一家早在金融海嘯後、二○○九年收掉了。撤點前,冰島居民買下最後一份漢堡薯條,沒吃下肚、反而供了起來。隔年,這份「冰島最後一份麥當勞」,被收進了冰島國家博物館收藏。
冰島人的幽默不僅於此。這份已經供了七年六個月又三週左右的漢堡薯條,現在正以取代埃及法老的企圖與氣勢,巡迴展覽——目前它身處當地有名的文青旅館裡,網路直播中。

一路向南的冰原歷險
抵達冰島的前一週,入冬後的第一場暴風雪才降臨。如今新雪變了雪塊,引誘旅人摔跤。冰島的車胎很特別,不綁雪鍊,反而把金屬釘嵌進紋路裡。當車行過無冰的地面,會發出呲呲軋軋的聲響。
在冰島租車、下訂旅遊行程很容易,就算隔著歐亞大陸,仍能一指搞定。所以,如果要在六到八月夏日旺季,或是十一月到隔年三月的極光季時啟程,一定得早早上網跟全球旅人競爭四輪傳動的汽車,以及看得到極光的民宿。
到冰島的旅人,通常會走三條路線:一是逆時鐘環島、二是順時針環島,第三種則是從雷克雅維克一路玩到赫本後折返,再北上斯奈山半島及冰島第二大城阿克雷里。
沒辦法久待的旅客會選第三種路線,而第二熱門的是逆時針環島,順時針的路線則最少人走。為什麼?因歐洲體積最大的瓦特納冰原,覆蓋大部份的冰島東南部,沒理由先北上。
南部冰島的旅遊路線就像條珍珠帶,每隔幾公里景點俯拾皆是——從雷克雅維克出發不過一小時就能抵達蓋席爾間歇泉、古佛斯瀑布;再下切到小鎮赫拉、維克,一路上的瀑布群,磅礡、小家碧玉,各具姿態;最後直搗冰河湖,抵達赫本。
位於冰島東南部的赫本,是臨近瓦特納冰原和冰河湖的觀光重鎮,幾乎所有關於冰河的旅遊行程都以此為據點。到了極光季時,民宿一房難求,旅行社的行程也銷售一空。
在赫本能體驗的事情很多,例如,冰河健行、冰洞探險,甚至夠勇敢的話,可以開車勇闖冰河前緣。但這一切都有個甜蜜的痛點:冰河地形。
來自亞熱帶國度的我們,對冰河地形的認知完全是零,唯一印象是國高中試卷上的地形填空題。
一旦偏離環繞冰島一周的一號國道,路況就是一個慘字。尤其是往冰原的方向,根本沒有路,碎石、坑洞,混雜冰層雪塊,顛簸難行,不是普通四輪傳動汽車可以駕馭。
為了前往冰洞探險或冰河健行,還得換搭大腳車,必須忍受長達一小時的越野路途,車頭數度近乎九十度親吻大地,車體像韓國著名的搖搖鐵盒便當無情地搖晃,坐在裡頭的我們,也只能被甩來甩去——腸胃翻攪事小,數度見到人生跑馬燈,才最驚心動魄。
然而,當你腳套上冰爪,行走在漫天蒼茫的冰河之上,跟著當地嚮導深入冰洞,細看千百年冰層的紋路肌理,是如何掖藏著一朵朵冰透的蕈菇。霎時間,彷彿時空錯置。
日光穿透冰層,洞裡微光是這輩子沒見過的顏色。光影轉換,或成一汪深藍、或成一湖水綠。遠古氣泡折射奇異光彩,令人著魔地循著它向深邃的黑暗前行。「別再往前了,」嚮導說,你永遠不知道腳下是什麼,可能還藏著另一個冰洞,掉下去就糟了。
起風,就是追極光的日子
要說這座島嶼的魔幻時刻,極光跳舞(Aurora dancing)才是重頭戲。
「真的是『跳舞』?」在赫本的民宿裡,和一對法國情侶聊起。「是的,跳舞!就只有一瞬間,真的很神奇,要親眼看到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們說。
這樣的回答,意圖使人嫉妒。
事實上,來到這個冰與雪的國度,偏執無所用處、焦慮派不上用場。任何旅行計劃,永遠趕不上老天爺翻臉的速度。天氣不好,極光指數再高也都是枉然。儘管我們預計的環島旅行長達兩週,但若運氣夠差,的確有可能鎩羽而歸。
「似乎得看人品呢,」同行的友人感嘆。
運氣難以預料,能倚靠的或許只有風了。冰島的風強勁異常,有時你不禁懷疑是不是哪裡刮起了無人知曉的風暴。狂風能帶走身體的溫度,卻也能吹散水霧,留下一片從未看過的乾淨天空。
而起風的日子,就是狩獵極光的時刻。
低低星垂,冰河湖邊。擱淺在岸邊的碎冰像散落的鑽石,為你指路。等在岸邊的旅人自動列隊,在零下氣溫用各種語言交談,互相交換彼此的情報。「我們得互相幫助,」他們說。
等待的時光很磨人。不能喝太多水,因為遊客中心和加油站的廁所早早就關了。不能躲進車裡等,因為極光也許轉瞬消逝。荒郊野嶺,手機訊號又很差。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大自然獨處。
當晚霞餘暉徹底消亡,歐若拉的身影就會接力登場。她先是蜷著身體,再隨著風開展。遠方的山脈漾起一圈圈灰綠色的光帶,隨著夜幕降臨愈來愈強烈。任何的光源都會成為公害,你會低聲祈求眾神,為你暗去星光。
當歐若拉女神一甩裙擺,光帶發散成巨大的帷幕,你得緊盯著裙擺邊緣,光在碰撞、在旋轉——你見過夏日柏油路面的海市蜃樓嗎?極光跳舞的瞬間,就是冬日極北之地的海市蜃樓,令你甘心拜倒。
燦爛無比的夜,顫抖著身體,分不清是因為狂喜、還是癡醉。你若有幸來,徹底解放感官與膽量吧。在極北之地,別不慍不火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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