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天下雜誌出版《莊子,從心開始》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一受其存形」,我們在母親肚子十月懷胎,某天,我們的靈魂被形軀接受了、形軀被靈魂真宰給寄寓了,才展開此世的人生。
《左傳》說「大化」,這世界最大的變化就是死亡,有什麼變化比死亡還巨大?所以「不化以待盡」是說,在你還沒有死去的那天,你就在等死。這句話非常殘酷,但也十分真實。我們換個角度來看自己的存在,當我們每過一次生日,一者感念母難日,二者表示自己又向死亡靠近了一年。生與死之間「與物相刃相靡」,我們不斷、不斷跟外在事物互相牴觸摩擦、消磨傷害。你來到這世界多久?還沒跟任何人事物發生摩擦嗎?難道你能十幾二十年不曾受傷,跟世界沒有任何衝突嗎?
跟外在世界互相摩擦,不斷受傷,而且「其行盡如馳」。從幼稚園起,家長趕緊要你參加音樂班、美術班、才藝班,因為怕輸在人生的起跑點;到了中學,又不斷去補習、考試,終於讀到大學,你覺得這下輕鬆了!可社會又告訴你,大學畢業起薪只有兩萬二,若不雙主修、不往上念就輸人了!於是你一天當兩天用,不斷地往上爬,終於爬到一個高度。這時發現別人都交男女朋友了,你怎麼還沒有呢?好不容易也交了一個、結婚了,別人開始問你:你們怎麼還沒有小孩啊?生了之後發現,又要存奶粉錢、教育基金,你的壓力越來越大。這輩子,你覺得自己不斷向前跑、往前追,所以莊子說:「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
我某個學生曾對我說:「老師,我一點都不想努力地考進臺大醫學院。但我媽在那邊教書,她等著我去念。因為她養育我非常辛苦,就只好念了。」我問他為何嘆氣?「如果不是她活著,我還真不想活著。」因為覺得「終身役役」,一輩子都受驅使、服勞役,沒辦法選擇自己喜歡的人生。「而不見其成功」,不管是走別人為你規畫的前程,還是你自己要走的路,好像都看不到「成功」在前面等著你。
「苶然疲役」,「苶然」是「疲倦」、「困頓」,非常倦累地服勞役,「而不知其所歸」。莊子心目中的典範人物,都有一個生命的歸宿。可是世俗之人不是如此,每天只是很累、很累地生活,陷溺在攀比競走、塵囂殺戮之中,卻不知身為人可以走向不斷提升、超越的身心鵠的,這樣載浮載沈,受制於外在世界的人生,不是很可悲嗎?
有人說:「這島嶼上,每三點五個人就有一人罹患癌症,我算很幸運的了。」你可能覺得至少還沒死,還活著。可莊子認為這樣活著有什麼用呢?「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形體衰老、變化也就罷了,為什麼心也要跟著一起憔悴、一起千瘡百孔呢?更可悲的是,很多年輕人的體態、形貌非常青春、美好,可是心情、心緒卻已非常敏感脆弱,容易憂傷煩躁,精神疲憊異常,反比外在更早憔悴了,這不就是生命中最大的悲哀嗎?
最後,莊子問「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人的生命原來就是這麼茫昧無知嗎?這世界上有不茫昧的人嗎?還是只有我一個人如此?
莊子最後提出這問題,與過去我們熟悉的儒家非常不同。莊子從不是以一個先知先覺的姿態出現在文本之中,他雖為我們樹立了一些典範,像姑射神人、姑射四子、南郭子綦等,可是莊子自己,卻一直隱身在滾滾紅塵之中,像是為了解救自己、提升自己而去尋找解藥、尋覓方向。他不是先知先覺,不是一開始就得道,不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順理成章地帶領眾生。而是從滾滾紅塵的疲憊、倦怠、創痛裏,尋找生命的另一條路。
本文摘自天下雜誌出版《莊子,從心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