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甄選委員會公告申請分發結果,最難擠進的窄門竟是政大傳播學院,四十九個招生名額,多達一○八二人報名。
傳媒界近年常傳出縮編、優退、人事凍結的消息。明明風聲鶴唳,學子卻依然趨之若鶩,難免讓人懷疑:是不是台灣教育只一味灌輸死知識,致使學子在規劃未來時,整個偏離現實?
傳媒環境惡化原因不一而足,其中又以報紙受創最深。原因一來是求職、求才、找屋、賣屋的分類廣告整個移去網路;二來,讀者上網看免費新聞,從此不願再花錢訂報、買報了。
舊的獲利模式一去不返,新的尚未建立,資方當然緊縮人事。反映在職場,就是低薪過勞。這不是台灣獨有現象。
二○一一年美國導演羅西(Andrew Rossi)的紀錄片《紐時風暴》(Page One)就清楚呈現,連在《紐約時報》工作的普立茲獎得主,亦感到前途茫茫。
然而,台灣傳媒卻有兩大問題是國外沒有的。一是在網路狂潮襲來之前,台灣曾出現過一個投資大泡沫。這泡沫不能怪資方愚蠢,只能說是政策使然。
這政策就是一九八八年報禁解除。若只看言論自由,這當然是正確政策。但若看產業發展,時間就很糟了。
原因是,報禁解除並沒做大市場大餅,卻將所有報社推入你死我活的餅塊爭食生死鬥,也就是投資競賽。在網路狂潮襲來前夕,也就是第一份電子報(中時)成立的九五年,台北街頭書報攤天天都擺售二十幾份日報,三份晚報,每份動輒數十大張,許多當然賣不掉直接當廢紙回收。
投資過度之後一定是投資緊縮。這時網路狂潮來得又快又急,就是雪上加霜。偏偏資方皆因前幾年燒錢太多,而侷限了應變空間。
不缺熱血缺獲利模式
台灣特有的第二個問題是,中國置入性行銷的誘惑。雖然台灣的政府與企業也買置入,預算跟對岸卻不能比。
這種置入往往跟文化交流、參訪招商之類的活動綁在一起,承辦媒體可大賺一筆。記者變成不是在報導,而是配合活動發稿。媒體為了接案順利,報導尺度也必須拿捏對岸官方喜惡。雖然有益營收,卻折損記者尊嚴。
孩子知道這些嗎?政大傳播學院副院長陳儒修說,他們都在申請資料上批判傳播亂象,嚮往當記者。看來都一腔熱血,但讓我捏一把冷汗的正是這點。
他們知不知道,為兩岸交流寫公關稿的記者,其實也曾滿腔熱血?傳媒從來不缺熱血青年,只缺獲利模式。
或許,「獲利」兩字離孩子的志趣太遠。或許他會指出,環境再糟,每年還是會出現幾篇震撼人心的報導,譬如《天下雜誌》的「我買了國家公園?!」之類。這種報導是推動進步的力量,也是他想念傳播的理由。
問題是,這種報導背後除了熱血與才華,也需要媒體老闆給的位置。沒錯,這種位置不會消失,只是你取得位置必須面臨的競爭將變無比激烈 。
政大傳播今年既然錄取率奇低,不到二十分之一,擠進去的學子此時一定飄飄然,以為已接近夢想一大步。殊不知申請大學再怎麼競爭,也不如進入社會之後。
屆時,競爭對手可能大你五屆,甚至十屆。他們的才華不見得勝過你,卻有幸經歷過你來不及加入的時代,那個一去不返的過度投資時代,因此在歷練、人脈上大大勝過你。這樣,你憑什麼跟他們競爭?
往正面想,是人人可以創造自己的舞台。在傳媒界,自創舞台就是變成獨立記者。
即使在傳媒最風光的六○年代,美國也出現過偉大的獨立記者史東(I. F. Stone),他自寫自編《史東週刊》(I. F. Stone Weekly),影響力直追《華盛頓郵報》。近年全球最知名的獨立記者則是挪威的塞厄斯塔(Asne Seierstad),她三十二歲寫成《喀布爾的書商,和他的女人》一書,已被譯成四十九國語言。
選題自由,經濟不保
拜通訊科技之賜,獨立記者今日的舞台已愈來愈大。連CNN、《紐約時報》也經常聘用獨立記者做報導。香港的張翠容名揚兩岸三地,台灣的朱淑娟也作品多次登上雜誌封面。
這些成功典範往往具有深厚的基本功。塞厄斯塔精通九國語言。史東的剖析角度往往獨樹一幟,常常一眼看出官方說法的破綻。
更重要的是,獨立記者雖享有選題的自由,卻必須放棄經濟保障。背後沒有大媒體的招牌,不只不能光耀門楣,採訪也會經常受阻。這些,孩子在追夢前應做好心理準備,並且想清楚:所謂的夢想,你到底願意為它付出多少?
其實,本文提到的現實殘酷面,拿去金融界、醫界也都可以套用。台灣正處於悶經濟,許多產業都悶,都有低薪、過勞、沒尊嚴的問題。
如此艱難的狀況,孩子還有心追夢,中老年應該感到欣慰才是。只是,夢想背後應該是深刻的現實認知、充足的心理準備。不然,夢想就只能是夢中所想,醒來沒多久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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